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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李暮寒被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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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暮寒被扶上了巷道里的乌蓬小车,不一会儿就听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小黄门跑来,低声道:“殿下,她未曾进去。”
“蠢货!”李暮寒把面纱一揭,掀了车帘看了一眼,只见文府大门紧闭,四周连条狗的瞧不见,道,“得了文大家的赞赏,她可不知日后官场有多大助益?”
江溯低头一笑,倒了杯茶递与李暮寒,道:“人情世故圆滑处事,要得八面玲珑,本就是要在摔打里头悟出来的。您这样给她找捷径,实是不对。”江溯低头擦了擦手,露出了一丝调笑来,“难道是,您不舍得了?”
李暮寒放下了车帘,道:“本宫有什么不舍得。瞧她那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模样。得了文大家的教学,日后更好的成本宫手下的左膀右臂,既得利的是本宫,又有何舍不得?”
“若真该舍不得的,也不是她。”李暮寒看着江溯神色复杂,她合了合眼,未曾开口江溯便道:“殿下,臣去了。”
李暮寒睁开眼,点漆的眸子落在了江溯的面上,里面夹杂着稀疏的关怀。江溯干脆利落的掀开了车帘走了出去,隔着帘子道:“殿下不必忧心,臣会小心的,绝不会给殿下惹麻烦的。”
车内很安静,李暮寒的呼吸放的很轻,江溯还没有走,李暮寒将手边的墨石子一摔,咕噜咕噜的滚了出去,停在了江溯的脚边。她呵斥道:“便是被人发现又如何?被人猜到本宫想做什么又如何?谁人阻得了本宫?本宫爬到今时今日,可不是叫你忍气吞声的,那日你如何骂得宠妃,日后你行于昪朝,亦可如此。你身后立的是我李暮寒,靠的是我李暮寒,是本宫撑着你的底气!本宫要宋惊初摸爬滚打,可要你青云不坠!”
江溯笑了笑,仔细捡起了石子,这是李暮寒的贴身物,上篆明霁二字,三品上的官员皆知。只因三品下的,压不得江溯,因而她留了这个给江溯。
江溯跳下马车,躬身行礼道:“臣有殿下此诺,死生无悔。请殿下静候臣的佳音。”
李暮寒一声不吭,待走时那车夫却一拐,车轱辘滑过水坑,溅了江溯一身泥。
谁人敢这么胆大,在昭懿公主的承诺下戏弄江溯,自然只有,只能是一个李暮寒。
江溯那件素白云纹的直身下摆沾着淅淅沥沥的泥点子,他随意的抖抖,去巷子里牵了马,拿起悬在马边的帷帽一带,跃身一上就打马掠街,向着城外的观音庙奔去。
此厢山间桃花已绽,因着薄雨刚过,雾气已霁,山间泥土与青草的芳香直入鼻腔。
山下马车堵成一条,不时有丫鬟婆子扶着中间的小姐夫人往上走,两边卖绢花糖人、扮福纳宝的唱和叫卖着。
观音庙的女尼看见一位女子身穿苍绿直身,头戴金冠,她眉眼极其明艳张扬,凤眸红唇,腰配焊刀马鞭,行止利落。护在一位金碧珠翠的妇人身后,那夫人眉尖满是哀愁,两目戚戚,裹着一汪水。
正是镇西侯夫人陈氏,陈氏出身书香世家,温婉娇柔。如今嫡子久病缠身,听闻如今已汤药不进,恐怕就是这几日了,可怜陈氏这做母亲的如今怕是心绞的肝肠断。
那身后跟着的便应是镇西侯嫡女,穆重鹤了。腰上的焊刀乃是镇西侯穆氏的家传刀刃,刀虽宽长且重,却是根据穆重鹤的身高体重力气特制,出刃时极为焊烈,斩人划过五器内脏,截面光滑无比。
雍凉守军一见焊刀出手便知这是穆家人。
穆重鹤守在陈氏身后,手始终摁在刀柄不松,两个小女尼上前时,她刀出鞘分毫,寒光一闪。
穆家镇守雍凉,树敌无数,镇西侯世子,穆重鹤的兄长,便是外出时被两个总角小儿接近遭遇刺杀,从此栖身床榻锐气全失。
穆重鹤此番护送母亲上香,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宁可错杀亦不放过。
陈氏慌忙拦住穆重鹤,相熟的宁济大师走了出来,双掌合十,陈氏亦垂眸合掌,二人互道一声“阿弥陀佛”。
“施主来得巧啊。”宁济大师道,“今日庙会,赶巧遇上了扮观音,此番相求自然事事得愿。”
陈氏听罢心里头竟生出些子期盼与勇气来,直直落了两串泪:“我求观音,便是舍了自己也要求。”
穆重鹤不信这些,她只信自己,可她跑遍了鸾都求药求医,仍救不得她大哥。如今她要想法子救下镇西侯府的嫡脉,不至爵位旁落。
四周来的夫人们心知肚明求的何事,相熟且真心的小心搀着陈氏劝慰着,不相熟的只顾着自己的事。
带着帷帽的小姐们第一眼见时还以为是男子,待看清了鼓起来的胸,便知不是,开始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穆重鹤。
只听钟声一将,余韵袅袅,庙内缓缓走出一位头覆缟纱,眉心一点朱红的观音,他手捧净瓶,捻着指在身前,半垂着眸。
四周的夫人跪在软垫上齐齐阿弥陀佛。
穆重鹤心下不以为是,抬头一看却愣住了,只见那观音虽有白纱覆面,只露出的眼却是风流漂亮,一双桃花眼灼灼,漫不经心的瞥过,瞧不见有多虔诚。他懒散的垂首,手上捏着柳枝条,在每个人顶上一挥。
穆重鹤便看见他缓缓走来了自己身前,似乎也不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跪下,只是挽着柳枝,在穆重鹤头上微洒。
此刻穆重鹤才发觉,这人生得高,身上带着一股桃花香夹杂着浓梅香,甜腻与冷冽相接融。
桃花香自然通透,想来是山中花,那浓梅香清透冷凛,必然是上乘香料配出的。
这观音回到前头又施了一礼,转身便走。穆重鹤才回了神,陈氏要随宁济相谈,她便跟着其他小姐一同出去。
“穆二,”一出门便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清喝,穆重鹤回头一看,只见是沈六,她一来,四周的贵女都开始窃窃私语。
这沈六眉似鸳鸯,额上敷白,粉点眼睑,以帛蒙髻,配以满头杏花梨蕊珍珠,钗珠垂落脸侧。襦裙宽松,纹绣肆意。
怪说不引人注意,此间也唯有他们两个未出阁的女子不曾戴帷帽。
“沈六,竟还没死?”穆重鹤惊讶的眨了眼,郁结于眉尖的阴霾才散了些许,笑嘻嘻的在沈近月的腰肢上摸了一把,道,“怎越发漂亮了?如何出现在这,现住何方?”
这位沈六,沈近月,是沈家二房庶出的六小姐,也是被逐出了族谱的,如今不知落榻何处。外界传的难听,有说她被商贾纳为小妾,有说她跟人私奔。
莫说世家贵女,便是清流人家的女儿,见了穆重鹤尚且因她县主身份一敬,可见了沈六,便知剩下嗤之以鼻了。
沈近月走了过来,眉眼冷漠,她丝毫不在意周身人的看法,张口道:“我自然没事,但我听闻你哥哥要死了?”
这话卜一出口,陈氏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穆重鹤忙吩咐了自己身边的两名功夫上乘的婢女守着陈氏。拉着沈六往旁边的小道走。
穆重鹤听着也不生气,气也没用,沈六就是这张嘴,这幅心肠。她说出来就只是说出来,不怕忌讳,也没有促狭看热闹的意思。跟沈六生气,只怕一天得被她气死三回。
她平了平神色,同沈六一并走着,道:“这还真是难为你一堆事儿没清,又来打听我的事儿。”
沈近月扭头看着她:“甭在我面前嬉皮笑脸抽科打诨的模样,我还不了解你?你哥哥一死,你家嫡脉就断了,也没个庶出。侯爷那般年纪了,想来也再难要孩子。爵位难道要给旁支?还是过继?”
穆重鹤抿了抿唇,此时才流露出了悲痛来,她看着父亲苦了心肝脾肺肾,又愁白了发,觉得祖宗基业断送自己手里,几乎要陪着兄长生一场病。半晌仰面长叹一声:“也不怪你来问我。这事鸾都都传疯了,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看我家热闹。旁支的亲戚也是一日三上门,巴巴的要分一杯羹。”她愤愤握拳,咬牙切切道,“可恨我是女儿!”
沈近月却不这么认为,张口说:“镇西侯的爵位是军功打下的,什么时候分了男女?你去战场上搏一搏,没准博出来了。当然,你也许命也会丢了。”
穆重鹤苦笑一声,握紧了手上的刀柄:“哪有这般容易,我想这般做,也没有那个将军敢要我,敢用我。”她合了合眼,转移了话题,道,“你呢?你去了哪儿?难道真如同外头所说,被做小妾养了?私奔了?”
沈近月却不想略过这事,她直言道:“镇西、镇北、两大国公府或许没有你的出头地,但是别的未必没有,你要去搏军功又不是做将军。且说我的来处,你瞧我如今这身供养,尚且比做小姐的时候好。我和沈家是不死不休的死仇,敢接我这个烫手山芋的,便只有……”她看了看四处,握住了穆重鹤的手,小心的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穆重鹤大骇,道:“你竟是……竟是……入了她的门下。”
沈近月眉眼沉沉,流露出几分坚毅果敢来:“我被辱出家门,已是无处可去,所幸被贵人搭救。虽是一条荆棘道,但我走的心甘情愿。况且,谁也说不准日后,我搏不得富贵荣华。”她双眸中尽是张狂的野心,自然不惧怕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
穆重鹤大惊,低声道:“你安敢如此说,莫不是那位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若不是,依着那位的行事,将来怕是讨不得好,沈六!你要想明白。”
沈近月冷哼一声,道:“如今想不明白的是你!自古富贵险中求,封侯拜相哪一个不是博命来的?”
这条小道蜿蜒曲折,两面种满了桃花,沈近月折了挡道的花枝,递给了穆重鹤。
穆重鹤心事重重的接过,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老实说与我,今日你在这儿,是不是……那位有事要你做。”
沈近月定定的看着她,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道:“穆二,我说与你,你活得久吗?”
穆重鹤一滞,心知再也问不得了。远处一个光头小尼姑候着,沈近月瞧见了,默不作声的点点头,那小尼姑转身跑了。
“穆二,我与你也算是至交好友,言尚且尽于此,”沈近月叠手一礼,淡淡道,“我赌这一把,横竖贱命一条。是要鸡蛋碰石头,做了个臭鸡蛋,碎不得石头,也要叫他们染一身骚。”
穆重鹤难得的沉默了,随后咧嘴一笑,在沈近月面上一拧,道:“你也别巴巴给我耍狠,我瞧着怪可爱的。我既不眼瞎,也知道你有事,去罢。”她素来感官敏感,自然注意到了那小女尼。
沈近月这点也没想瞒着她,见她三句话打出个原型来,自己话也点到为止了,转身就走,丝毫情面也不留。
穆重鹤也没挽留她,兀自站在原地垂着头,拇指摩挲在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