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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完结章   盖不掉 ...

  •   盖不掉的血腥味,他眼尖的瞧见含香殿的砖瓦的缝隙里濡着殷红的血。

      不出意外李暮寒封太女一事满朝沸然,台谏跟炸开了锅一般,险些将成帝堵在垂拱殿后殿走不了。

      但台上内阁的三位阁老却一个比一个更加面无表情,嗅觉灵敏的朝臣都在平康三十六年的空气中嗅到了十三年前的味道。

      兄弟阋墙,血流成河,漫天的比落日余晖还要红的大火,燃了十多年的仇恨。

      这个被后世名为平康血变的平康三十六年夏,后世人大多猜测或许早在昭懿殿下殿下江南时,就藏下了端倪,从褚遂川被传为驸马那一刻,阴谋阳谋书写的车轮已然转动。

      起因是平康三十六年七月,成帝诏书下后,台谏血谏无果,内阁阁老梅方鹤在垂拱殿外跪昏,皇城外翰林院学子与书生跪了一地,成帝仍不收回诏书。台谏迫于无奈,兵行下策,一次次提及昭懿公主和褚遂川的婚事。

      不料平康三十六年八月十六日,褚遂川身死江南,消息传入鸾都,许未觉定为江南官场报复之行。鸾都哗然,矛头直指李暮寒。

      随后太宸宫传出李暮寒勃然大怒的消息,不出一日李暮寒的懿旨就传到了内阁,随后一道密旨传入江南。

      七日后,许未觉于苏州城门,斩杀十三名江南主事官吏。五日后消息入鸾,弹劾许未觉的奏疏入雪花般砸到了李暮寒与许则名的案前,许则名当日便递交辞呈,一时天下俱惊。

      此时在皇城外跪了半月有余的翰林院学子和书生都相互搀扶着回了家中,第二日便有无数联名签字的请愿书送到了许则名的案上。

      之于天下学子,登上帝位的是成帝还是李暮寒,此时都可容后再议,然而许则名却是断然不能离了朝堂。

      平康三十六年十一月,新春前,礼部定下了昭懿公主封明耀太女的仪典时间。

      是为平康三十六年十一月初十。大典愈近,鸾都朝堂与公卿世家越发安静,与之相反则是民情激越,翘首以盼者并不在少数。其实除去读书人口舌,李暮寒参政以来多有实策,许未觉与沈近月清除江南积弊,手段狠辣,但亦能称之为大快人心。

      朝臣恐惧,不过是惧怕若有一日自己沦落如此,但之于百姓,主君如此却是幸事一场。

      天蒙蒙亮时,李暮寒便点灯起了,礼部的女官纷纷入殿。太女的制服本朝虽无参照,但毕竟李暮寒参政多年,国朝大典有她的服制可窥。故而礼部早早就准备好了送来。

      李暮寒喜华盛,大典制服选玄衣红裙,衣襟袖口绣金纹龙案。与之一并送来的金花钿、掩鬓、旒冠犀簪都异常夺目,更有逾制之疑。

      “或许,这也是他为我们父女选的结局之刻。”李暮寒戴冠之时,宋惊初作为前导官已然不在太宸宫了,木樨子守在李暮寒的身边。

      时间快要到了,但李暮寒不动,殿内没有人敢开口提醒,只听她道:“阅川很好,但其实,这个位子本宫是留给江溯的。木樨子,过来。”

      木樨子猛地抬起头,听到李暮寒的话语后眼眶一点一点的红了,李暮寒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璆鸣伯不是本宫的前导官,你代替你师父,站到璆鸣伯的位子。”

      “殿下,”木樨子哽咽叩首,道,“是,臣领命。”

      李暮寒撑起腰骨,这身衮服在她身上极其厚重,她眉眼凌厉,推开了女官将佩的长剑,此刻属于昭懿殿下积年的威压,面冷容肃:“孤已有剑,不再佩剑。”

      满殿具惊,李暮寒肃穆雍威,一双眼眸神色难辨,她立在殿门前,半身在暗处,半面在耀眼的金光之下,红色的襦裙蜿蜒着。她似一把长剑立于骸骨,不怒自威于天下。

      鞭鸣阵阵。

      宋惊初侧眸便见李暮寒下撵,两侧青衣散官垂手躬立,上有满朝文武下望,覆雪之上,飘雪之下。李暮寒身披寒霜,宋惊初从未见过李暮寒如此冰冷的神色,她看不见世间任何人,立于高台之下,抬头看向了垂拱殿内。

      明堂不染风雪,成帝高居龙椅之上。

      李暮寒提步上前,宋惊初跪身行礼,双膝尚未触地,便被李暮寒一把拽起。

      “殿下!”饶是宋惊初也未曾料得李暮寒会有如此举动,她从未发觉李暮寒会有这般大的力气,一把将她拉到了身边,甚至连侧目都不曾。

      木樨子迅速跪倒了宋惊初的位置,扬声道:“臣木樨子奉旨,为殿下前导官。”

      登时四下窸窣不断,朝官抬头,目光交集具惊色,隐有小黄门悄悄向后殿跑去。

      李暮寒只攥紧了宋惊初的手,道:“阅川,这不算是我的聘礼。”

      “殿下!”宋惊初低声道,“承您欢喜,臣惶恐。”

      百官便见昭懿殿下肃冷的面上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李暮寒道:“不必惶恐。”

      说罢一路拉着宋惊初向前走,外殿文武百官一路目送二人入殿,对视之余皆是难以置信,更觉荒唐。

      李暮寒入殿,待看清与她携手进来之人,台谏几乎全瞪大了眼睛直起身子。

      左右逢源这四个大字几乎同时出现在了文武百官面上,原先传出宋惊初久居太宸宫,台谏对于上次李暮寒中伤璆鸣伯、二人争执、璆鸣伯为天子宠臣还历历在目。

      如今来看却只觉天旋地转,满眼震惊。想来最坐得稳的,只剩下高台上的成帝和阁老重臣。

      倒也不全是。李暮寒扭头看了一眼宋惊初,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转头目光一一划过上座众人。

      此事已成定局,内官明诏天下,于成帝侧宣旨。李暮寒步于华堂之上,跪于君父之下,由内阁首辅许则名换冠。

      宋惊初面对朝臣,只见乌压压一片,苍穹之下白雪耀阳。宣旨高声,殿内屏息安静,待旨意落下。

      朝臣叩首高呼陛下万岁与太女千岁。宋惊初转身跪下,俯首称李暮寒尊封,头重重磕下。

      她抬头在李暮寒微不可见的笑意中,那种古怪的直觉又一次袭上了心头。

      不对劲……不对劲……宋惊初只觉好似大梦一场,一切都太顺了。粉饰太平的不至有成帝在其中,还有她——

      李暮寒!

      一切顺利祥和,木樨子提着的心缓缓落下。

      直到李暮寒坐上轿撵出皇城时,宋惊初随行其后,那种怪异的感觉始终未曾消失。

      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感觉的?宋惊初忽然觉得惊惧难言,她看着轿撵中的李暮寒,街道两侧欢喜的百姓,脑海中克制不住的天旋地转。

      她一遍遍回顾入鸾后的事情,科举、状元、给事中、中州、陈律、韩临漳、韩祁、江南、沧州、苏州、褚遂川、燕暮、余震、穆重鹤、沈近月……

      到底是什么,到底漏了什么。宋惊初只觉心在剧烈的跳动,浑身不安,一种有什么事情要失去掌控的感觉。

      她五指颤抖的握住缰绳,千钧一发之时猛地泪流满面。

      江南!李暮寒将墨石子给了她!

      天地苍茫,她满脸是泪的看向轿撵中的李暮寒,忽然发觉自己好似被滔天巨浪压在沙滩之上,又惊觉五指山重,而她骨骸具裂。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住了她。

      宋惊初一点一点抹干眼泪,整个人忽然变得冷凝了起来,她手无声的握住了腿上的软剑,在无数人惊讶的目光中调转了马头。

      李暮寒似有所感,转头之际,忽然一列人猛冲过来,抬轿撵的禁军中有一人口吐白沫,登时轿撵倾翻。

      “李暮寒!”宋惊初厉喝出声,又将马头调转过来。

      只见李暮寒神色平静,一把掀了头冠,似乎早有所料一般,从容不迫的从袖中取出了峨眉刺。

      “宋惊初!想明白了只管做你的!”李暮寒头也没回,干脆利索的杀了一人,救下了靠近轿撵的一位妇人。

      宋惊初神色肃穆,深深隐隐流露出戾气,她仰头道了三个好字,便知自己猜得不错!

      成帝的孩子都已经被李暮寒杀了干净,李暮寒在拿自己跟成帝搏命,她明白自己胜算不大,一早就在暗示宋惊初,若是她与成帝两败俱伤,天下大乱,宋惊初便可取而代之。

      便是此时那老妇忽然从衣襟中拿出一把匕首,李暮寒瞳仁一缩,回手阻拦之时,一个小儿从她身后手握刀连捅三下,一时滚烫的血染在小儿的脸上,连同那双无比锐利带着仇恨的眼眸。

      李暮寒回头,妇人的匕首刺入她肩胛,她浑身一震。喉间滚动,剧烈的咳嗽中大片大片的血从指缝蜿蜒流出,叫她一身华服颤抖的跪在地上。

      人是可以有这么多的血吗?李暮寒意识模糊的想。

      她在小儿高呼的一声声“何望江乃吾父”里痛不欲生,那妇人歇斯底里的大叫又痛哭“陈栓子我给你报仇了,报仇了——”

      工部尚书陈奉修,沧州知府何望江。

      李暮寒身上好似被泼了大片的血,她张着唇,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痛了。宋惊初怒极拔剑,李暮寒却猛地伸手握住了宋惊初的软剑,便是此时老妇与小儿齐齐自刎。

      “不——”李暮寒无声嘶鸣。

      “李暮寒!”宋惊初好似疯了一般抱住李暮寒,韩祁却猛地拦住了她。

      “让开!”宋惊初的目光好似要杀人一般,倘若李暮寒不在她怀中,怕是下一秒她便拿起了剑。

      无声的对峙中,韩祁冷冷道:“殿下托重于你,你的路不是这条!”

      忽然宋惊初颈后一痛,人骤然被抽离了意识。韩祁眼疾手快的抱过李暮寒,和木樨子对视一眼,翻身上马,疾驰于皇城方向。

      木樨子冷冷抽出针,身后跟着面色肃穆的王京和行玉:“走,立刻出鸾。”

      变故几乎就在片刻,明耀太女重伤于大典,刑部与大理寺联动探查,最终这件事砸在了璆鸣伯宋惊初身上,王珏立即下狱,宋惊初府邸查封。

      而此时,宋惊初在鸾都失去了踪迹。

      “怎么办,城门封的这样快,成帝早有准备,该如何出城?”

      “殿下如今是怎样布局的?”

      “殿下让我们不必管鸾都如何,不必理她如何。只管去燕暮便好。”

      “其实主子在鸾都藏了人……”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宋惊初五识浑噩,神魂好似游走了无边的黑暗里,周身被无数恶鬼拉扯着,她身体不觉得疼,却始终感觉难以呼吸,仿佛有什么在她的灵魂上抓挠着,有人用着火签子、倒钩的鞭子、世上一切毒辣的刑具审问着她的三魂七魄。

      她在没有尽头的疼痛里,赤足踩在针上往前跑,去追逐着一个华裳的女子。

      “云和……”宋惊初喃喃道,忽然又想起这是李暮寒母亲给她取的小字,也许在她母亲去世后,每一次被唤这个名字,待李暮寒都是一种隐痛。

      “明霁,明霁……”可是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宋惊初悲哀的明白了,她要把自己抛下!

      “李暮寒!”

      “伯爷!”木樨子立刻走进了屋子,随后王京和行玉一同走了进来。

      醒来的一瞬间憎恨、愤怒、恐惧等种种情绪几乎立刻缠身,宋惊初视觉浑噩,却猛地一把利落精准的抓住木樨子的手,嘶哑道:“李暮寒是不是身体不好!活不了太久了!”

      木樨子瞳仁无声的猛缩,眼泪刷的落了下来:“燕暮后,大夫说殿下恐怕熬不过今年新春了。”

      “熬不过今年,却瞒着我。哈哈哈哈哈……难怪,难怪她这般心急,用了这种玉石俱焚的法子。”宋惊初冷漠道。

      木樨子低声道:“殿下不想的,可是殿下没有时间了。方才我已经传讯出鸾都给穆重鹤了,她已经赶回燕暮掌兵,会在中州接应我们,我们只要想法子出鸾都便好,王京说您手里还有人,或许……”

      “不可能。”宋惊初走下床穿着衣裳,冷冷道,“王京召集人马,我们去甜水巷。穆重鹤要不想满盘皆输,就打进鸾都,这乱臣贼子总是要做的,什么时候,由我来说!”

      木樨子睁大眼睛道:“可是殿下安排好了一切……”

      “碰!”宋惊初一脚踹翻了窗边的绣墩。

      “她跟我许了一生!她是我的!可她根本没给自己活路!”宋惊初心中恨极,冷笑道,“背诺的是她!那我凭什么要走她给我的路!”

      满室寂静中,宋惊初拿起一旁的软剑,身上的杀气涌动:“王京,行玉,这件事你们瞒着我,我这个主子,显然是不被你们放在眼里了?”

      二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宋惊初软剑横在二人脖颈上,道:“此事容后再议,王京,立刻去。”

      王京磕头领命。

      甜水巷的那条先太子留下的密道,宋惊初一直没有告诉李暮寒,其实在她心中自江南时,怕就已经察觉了不对劲。原来,不过都是在自欺欺人,如今这般血淋淋的揭开。

      宋惊初根本不敢去想此时李暮寒是否活着,她受了这般重的伤。

      “李暮寒是想回皇城后让你把我带走罢。”宋惊初道。“然后她再去跟成帝搏命,是吧。”

      木樨子心中希望宋惊初救李暮寒,也没有阻止,点了点头。

      宋惊初推窗看着远处的寂静的皇城,隐约在空气中嗅到了杀伐的味道,她笑了笑:“她现在生死不知,谁来杀成帝?韩祁怎么说?”

      “韩都督在宫中,救治殿下。”

      宋惊初几乎要扬天大笑,嘲讽道:“然后救活了送她去死?救不活呢?他去杀了成帝,千古骂名还是往李暮寒身上一按!”

      “为什么不信我!”宋惊初满脸都是冰冷的泪水,“她本来有的选的,她本来可以和我一起活的!”

      永安巷(皇城,冷宫)

      “咳咳咳……”李暮寒身上的伤刚刚缝好,她咬着舌尖,待收针后将口中吊命的参片吐了出来。

      太宸宫外守卫森严,韩祁的禁军和御林军两相对峙了一日有余。李暮寒昏去数次又被人施针唤醒。

      她微弱的喘息着,坐在了窗前,无声的看着窗外晃动的火把,听着兵器与盔甲摩擦的声音。

      鸾都表面的安静下,早就剑拔弩张,浪涛汹涌。

      “该怎么称呼您?”李暮寒头也不回,道,“九江王李暮荀?还是——”

      “太子殿下?”

      暗处有人隐隐笑了,笑声很细:“或许,伯……”

      “住口。”李暮寒转过头,“死人就不要攀这个关系了。看来,你之前和我说的话,那些义愤填膺之词。那些什么深爱百姓人间,不过都是你随口胡诌?”

      明耀太子微微偏头,道:“并不尽然,总有些真话藏在假话里头。”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了桌案上。

      “明霁,你可考虑清楚了?这颗药吃下去,最多十年,你活不过三十岁。”

      李暮寒微微一笑,低头倒出了药,语气疲惫道:“竟还能多偷十年。我差点活不过今日。”

      明耀太子啧啧两声,道:“想不到多年后回鸾,竟能看到一场父女相杀的好戏。明霁,你如今比幼时还要好玩。”

      “老怪物,”李暮寒凝视着他大变却始终年轻的容颜,扶着桌子站了起身,“那年太宸宫大火,我一直以为是他,现在想想,不应该啊。当年他尽失民心,应当是不想杀我的。如今想想,是你的手笔吧。想要杀了我。想来成帝的其余孩子死的死,伤的伤,也有你的手笔罢。”

      “这么多人命算我头上啊?那我只能说——是,”明耀太子道,“也不是。杀他们,是他对我,背叛的代缴。不过杀你倒是意外,我只是在做另一件要紧事。”

      李暮寒眯了眯眼:“要紧的事情?”她靠在墙上,陡然莞尔,道:“太宸宫,看来藏着不少东西。”

      明耀太子挑挑眉,露出一副静候下文的表情。

      “你假死,逃出生天的密道。”

      屋中气氛一变,半晌,明耀太子轻笑出声,合掌拍了拍:“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明霁,这是短命样啊。”

      李暮寒并不在意:“可惜了。现在才知道,没用……”

      话音刚落,太宸宫方向骤然起火。屋外传来一阵兵器交接的声音,明耀太子微微皱眉,站直了身子,几步踏到了李暮寒身前。

      “看来,这世上聪明人还是多啊。我的密道也不算可惜。”

      李暮寒的心骤然热了起来,扑通扑通的跳着,她掩唇咳了几声,随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不听话的东西。”

      “能养出一条忠心的狼狗实在是不易,”明耀太子笑道,“不像我,养了数年,反咬一口。”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骤冷。

      李暮寒又咳了几声,便是此时门被一把推开了。韩祁身上沾着血,道:“殿下!璆鸣伯逼宫了。”

      明耀太子回头看向李暮寒。

      李暮寒披上衣裳,她身上还是昨日的大典的礼服,血色殷红干涸了一片,瞧着便知昨日的触目惊心。她好不容易止住咳,沙哑道:“谢道延。”

      “谢博川这次回鸾带了两千人,一直分散在城中和城外。方才谢氏围了皇城。”韩祁道,“小侯爷也在,领着八百人杀了进来。”

      李暮寒哑然失笑:“本不该是今日的。”这些人都是她留给宋惊日后的,至少得是成帝死后。

      外面火光冲天,御林军被禁军和雍凉军打得节节败退,世人皆知这是一场死局,于成帝的死局。

      李暮寒走出了永安巷,她此刻已经戴上了玉冠,一副孱弱的身子骨,却有一双无比凌厉燃烧着仇恨火光的双眸。

      “弑君之罪,千古骂名,你要去替她担了?”明耀太子道。

      李暮寒脚步一顿,笑了:“本就是她想要为我担。”

      垂拱殿外宋惊初步步逼近,其实此刻禁军尚在收拢,雍凉军攻入城中,尚未攻至此处。宋惊初自太宸宫厮杀而来,几乎杀红了眼,软剑已钝,她索性丢弃,身上具沾着别人的血还有碎肉。

      成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其实此时垂拱殿已烧了半个屋子,大火之中,他抬着头:“宋惊初,你这般,毁你王氏族人千古名,辱你父亲旧日门楣,断你王氏日后所有的仕途!就为了你杀父杀母的仇人?”

      “杀我父母者,本就是你!”宋惊初横刀,冷冷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李澈,李暮寒在哪儿?”

      火光中成帝的目光愈发沉稳,他懒懒的靠在椅子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那样的伤,你以为她活得下来?”

      “韩祁确实是保住了她的性命,朕没有抓住她把她千刀万剐。但是……”成帝笑了笑,阴□□,“没有太医……”

      宋惊初只觉心如刀绞,一时万念俱灰,来之前她并不是没有想到会这样,只是……

      不敢堪信。

      “李澈!她若身死,我必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这世上有多少种刑罚,我敢与你做赌,他们必然一一吃尽,”宋惊初怒喝出声,话音刚落长刀脱手而出势如破竹般直刺成帝胸膛。

      成帝无声冷笑,闭上了双眸。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隐约传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咳嗽,还有一声叹息。

      李暮寒在宋惊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轻抚去了她面颊的血痕,她抬眸望向宝座上的男人,道:“弑君杀父,本宫的罪名,不要你们担。”

      说着她掩唇低咳,周身的伤口令她几乎痛不欲生,韩祁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李暮寒身后,她缓缓坐下,和成帝对望着。

      宋惊初猛地握着李暮寒的手腕,死死的,几乎要捏碎她骨头一般。李暮寒摁着喉咙咳着,轻喘道:“阅川,我好疼。”

      腕上的力道蓦然一松,随后两指搭在了她的脉上。

      此时御林军收拢在成帝身前,与李暮寒身后的禁军和雍凉军对峙,谢博衍翻身下马,慌忙跑到了李暮寒身侧。

      “昭懿!你的伤!”谢博衍双眼红肿着,手放到了李暮寒肩上。

      李暮寒拍了拍他的手,将目光移回了成帝身上,她一手握着椅子的扶手,慢慢道:“平康二十三年后,母亲可曾入过你的梦?亡魂可曾拉你下地狱。”

      成帝神色平静,他闭上眼再睁开,道:“朕夜夜安眠。”

      李暮寒笑了笑,她闭上眼,眼前具是沈广岸温和的笑意。

      母亲,燕暮,李暮寒心道,我报仇了。

      “你可以死了。”李暮寒睁开眼,偏头道。

      话音刚落,禁军架箭。

      “等等。”角落忽然传来一声,在无数人的目光中,有一个人慢慢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提着灯,看着成帝,眼神温和:“阿澈,你欠明霁这般多,弑君杀父的罪名还是自己担着吧。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开朝,给天下一个新的时代吧。”

      成帝的手忽然颤抖了起来,他激动了起来,死死的盯着他,喉间挤出几个字:“你是……李暮荀……不,不……你是——”

      “皇兄。”他忽然平静了下来,看着明耀太子,忽然摇了摇头,不知是哭是笑,他仰头看着天上的冷月。

      李澈道:“好啊,皇兄。”

      “陛下!”便是此时,许则名带着一众朝臣在李暮寒的示意下跑了过来。

      “陛下!”

      在无数人的目光中,李澈提剑自刎于垂拱殿前。骤然一瞬,李暮寒重兵压向了李暮荀。

      “九江王!”李暮寒起身提刀,厉声道,“你今□□宫!究竟意欲何为!父皇待你数年,从不曾薄待!你真是好狠的心肠!”

      明耀太子挑挑眉,无声道:“反咬一口?”

      李暮寒全然不离,指挥禁军动手。便是此时御林军忽然听从明耀太子令动了起来,与禁军厮杀。

      李暮寒眉头一皱,便见明耀太子对她笑了笑,提着灯向垂拱殿走去,扬声道:“我赐天下三十年,天下格局,三十年在我!天下英才皆下等,天下能人皆该死!唯我活尔!”

      垂拱殿火势冲天,明耀太子身居明堂上,悠然拔剑。他在烈火中轻笑,呢喃道:“看了一场结局,该是活腻了。我啊……对不起你。”

      天蒙蒙亮时,火灭了。李暮寒站在一片废墟的垂拱殿前,闭眸笑了。

      垂拱而治,垂拱而治。

      “既没有一力承当人命的勇气,就不要入权势的棋局。”

      平康三十六年十一月,帝崩。

      永穆元年元月一日,明耀太女李暮寒登基,史称昭懿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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