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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    永穆 ...

  •   永穆五年,昭懿女帝登基五载,国朝安稳,帝数年躬政,已至政通人和之境。

      女帝以五年止戈养天下万民,丰国库粮仓,期风调雨顺,求百姓和乐。

      永穆六年冬,大燕与边沙十六部一战,勇睿侯穆重鹤击退胡人百里,火烧十六部王帐,连绵大火成一尾火龙摇曳于风中,在寂寥的冬季里被白雪覆盖,这数百年的仇怨终究迎来了血债血偿。

      史书所载,令世人为之褒贬不一,勇睿侯穆重鹤执意对边沙十六部赶尽杀绝,屠戮王族,自己亦惨死于胡人疯狂报复之中,不得善终。

      后女帝开燕暮城门,亲迎勇睿侯的尸体,满城飘白缟素,哭声不绝,无数朝民为之哀恸。

      此后边沙十六部消匿于黄沙之中。

      大燕永穆八年冬,昭懿女帝登基八载,于同年新岁之时以命谢博衍行太子礼代帝王主持国宴。

      “近月,永穆六年重鹤不顾朕四道旨,也要将边沙十六部杀尽杀绝,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昭懿女帝躺在软榻上,垂询时任户部尚书的沈近月。

      其实女帝此时的身子已然不尽好了,当年明耀太子说的十年之期,她终究是越不过生死的堪。

      沈近月跪在一旁,低声道:“千古骂名,勇睿侯大义。”

      李暮寒吃了一口茶:“她在观音座下盟誓,愿不得好死,换一个江溯的来生。抛却了父母的责任,抛却了镇西侯府,重鹤死时想是快意。”

      沈近月浑身一颤,她无声的垂眸。

      “近月,你进内阁,很合适。”李暮寒低声道。

      宋惊初被封为本朝唯一一个异姓王,这些年李暮寒身子不好,大小朝事多有宋惊初朱笔提陈。

      而太子谢博衍参悟政事,也是宋惊初手把手教的。

      如今太子气候已成,谢家却越发低调了,谢道延在内阁的最后一年多次插手吏部,李暮寒也不拦着,冷眼看着他将这些年朝中谢家的人都剃出去。

      随后和谢景明一道辞官,谢景明是在永穆六年死在了燕暮的战场上。

      而谢博川交了虎符给谢博衍,老老实实在雍凉领兵。

      这赫赫威名的第一世家,就这般兵不血刃的被李暮寒从中瓦解了。

      为了谢博衍的地位,谢道延成了谢氏族中罪人,亲手打压谢氏旁支。

      至于许未觉,李暮寒愿意践行承诺,可许则名却上了三次辞呈,最后干脆闭门谢客不再踏出府邸。

      从一开始,李暮寒便算准了,就算她应了许未觉,许则名也不会应。

      梅方鹤在李暮寒登基的第一年就去了燕暮,从内阁阁老,成了燕暮知州。此生立誓不如鸾都。

      如此除了李暮寒提入内阁的周大学士,其余位置悬空许久,直到三年前,许未觉破例被提入内阁。

      “殿下。”沈近月明白李暮寒的意思,她静静的看着李暮寒,闭了闭眸,睁眼道,“多年前,他没有选我。我今日亦不会选他。”

      李暮寒靠在软点上,苍白的笑了笑:“好罢。”

      “既明,”她说着话,许未觉沉默的从帘后走了进来,两人一并跪在了李暮寒面前。

      “既明,近月。朕没有可托付的人了,朕想将阅川托付给你们。”李暮寒低咳几声,艰难的从案下取出一道明黄色的诏书,“人心易变,纵然阿明是我养大的孩子,可他与阅川的日后,朕总是千万担忧的。”

      “阅川不想担这天下,朕知道。她是为了朕入局的。朕死后若有一日,阿明……”李暮寒将诏书一分为二,递给了许未觉和沈近月,“请你们千万保下阅川的性命,让阅川杀了他。从王氏族人中另择良主。”

      “朕说过,这天下,担万民性命者承,非一姓天下。”

      许未觉与沈近月皆接旨叩首,李暮寒示意二人退下。

      新春喜乐,窗外烟火璀璨,李暮寒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约摸等了一个时辰,宋惊初和谢博衍便步履匆匆的跑了回来。

      宋惊初一走进太宸宫,目光就冻在了李暮寒身上。

      谢博衍跪在李暮寒身旁,无声的淌着泪将头埋在了李暮寒的手上。

      “阿明,往后的路要自己走了。对不起啊,阿姐只能护你到如今。”李暮寒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温和。

      谢博衍只觉肝肠寸断,一时恨透了这个天下,他握着李暮寒的手:“我不要你死,昭懿,我不要你死!”

      李暮寒无奈的笑了笑:“生死如此,安能强求?”

      “阿明,我死后,请你照顾好阅川。好吗?”

      谢博衍仿佛此时才认命一般,怔怔的看着李暮寒,李暮寒此刻浑身俱痛,陈年旧伤剜肉刮骨,或许死更为是一种解脱。

      她看着宋惊初,道:“阅川,替我照顾好阿明。”

      宋惊初僵硬的站在门边,她抬起眼眸,眼神空洞一片。

      李暮寒道:“阅川,不要伤心。我欠了很多人的命,早就该死了。我不要你日后无颜见父母兄弟,我的罪,自我去偿。”

      “我死后,不要弃生。”李暮寒最后的喜怒哀乐好似都系在了宋惊初一人身上般,一滴泪兀得垂下,她用尽力气看着宋惊初,苍白的脸上皱出一个笑容。

      “与你偷的欢愉十年,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李暮寒低声祈求,此刻她已然眼眸微闭,“最后,抱抱我好吗?”

      “骗子!李暮寒!骗子!”

      李暮寒怔怔的,伸手将十指挤进宋惊初的五指,其实她没什么力气,只是宋惊初很顺从。

      “阅川……我……”

      宋惊初咽喉里尽是破碎的声音,她咬着牙关,很轻的将李暮寒抱入怀中,好似认输一般:“来生还和我在一起。”

      李暮寒笑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点了点头。

      ——

      昭懿帝垂死之时,是否有过悔恨呢?

      谢绪棠想,女帝是否悔过一生点灯熬油,十年如一日般耗尽心血,以致灯尽油枯。是否恨过岁月不公,苍天无眼,她一生为国为民穷尽心血却无法与璆鸣王相守一生。

      谢绪棠是谢博衍的嫡女,未来大燕的第二任女帝,当今的太女。自幼便教养与璆鸣伯膝下。

      宣宁十五年冬,璆鸣王于昭懿女帝坟前,满饮一盏鸩酒,魂归天际,时年六十九岁。

      绪棠想,昭懿女帝泉下有知,是否会为此肝肠寸断,自己心爱一生的人,晚年记忆一点一点丧失,执念如魔怔般,最终自毁如此。

      绪棠记得璆鸣王耳垂双红珠,眉眼疏淡,像是一抹淡淡的水痕浅浅的青山。

      女子亦能水墨生姿俊逸如斯。

      绪棠三岁在璆鸣伯身边启蒙,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太宸宫的时候,在侧殿呆了许久。

      璆鸣王在昭懿女帝死后,便长居太宸,闭门锁宫,除却永穆十八年谢氏内乱联合李氏血脉逼宫迫鸾,璆鸣王怒而领兵,那一战杀尽了所有叛乱者。

      此后数年,宫中鸾都都没有了她的消息。

      绪棠最初其实明白,璆鸣王不愿意教她,也不愿意活着。她活着是因为要当一个人的眼睛,帮一个人护好自己的父皇。

      后来,璆鸣王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只这么一眼,绪棠便看见这个传闻中威严肃穆,文成武就的肱骨重臣、权势之主流露出了种种难以言述的痛苦神色。

      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后来绪棠问璆鸣王,为何最后还是答应了。

      璆鸣王反问她,绪棠以为呢?

      绪棠则咧嘴笑了,告诉璆鸣王:“我以为您是觉着我貌美。”

      绪棠确实有一副一等一的皮相,眼稍带媚,是一朵绚烂的海棠花。

      璆鸣王似乎笑了笑,绪棠却觉着她不如不笑。虽说她生的美,可她委实笑的难看极了。

      她低低的嗯了一声,随后便是沉默。

      一如她喝完拜师酒后也沉默了很久,十分郑重的说:“绪棠,你是我的学生,国朝第二位女帝,我授你诗书权谋武学,你必定要将这天下好好的护住,永远不背叛百姓。”

      绪棠弯着眼笑了,郑重磕头承诺。

      后来绪棠常想,她自己的一生,许多事情都因为这一句话释然了。

      昭懿女帝和璆鸣王的情谊天下皆知,从前绪棠并不知道这份情谊到底是怎样的,直到后来,在皇家族谱中,绪棠瞧见昭懿女帝李暮寒的名字旁边写着宋惊初。

      后来,绪棠看见了女帝留给璆鸣王的一大箱信件,她闲来无事时数过一遍,共有一万八千多封,若是自女帝离世来算,璆鸣王一日一封,正好能活到快七十岁。

      其实昭懿女帝离世时,定然是很不舍她的爱人罢。

      绪棠这般想着。

      “李暮寒……女帝的名字可真冷清。但是她身边有您,一定不孤独。”

      绪棠同璆鸣王说着,却见璆鸣王笑了,绪棠看向璆鸣王时,璆鸣王却垂了头不再言语。

      她住偏殿,当年父皇住过的地方,有一条密道可以偷偷出宫,璆鸣王总会睁只眼闭只眼。璆鸣王住在主殿里,里面的家具有些旧了,陈设据说从未改过。

      其实璆鸣王一个人过的很苦,她总是一个人呆在太宸宫主殿,一个人用膳,摆上两副碗筷;一个人练字,嘴里絮絮叨叨的,仿佛身边有人同他说话;一个人看奏疏,骂朝臣。

      除了内阁阁老沈近月和首辅许未觉偶尔来她见一见,其余不是故人,她从来不见。

      她每天剪一枝兰花养着,写一封信,然后烧掉。

      绪棠一面瞧着她寂寥的身影,一面吃下嘴里头最后一块糕点,拍拍手转身走了。

      其实璆鸣王是个很厉害的老师,身居太宸,朝事格局一眼看透。有时父皇都会来问她,然后两人便相望沉默。

      父皇总说:“阿姐希望你能过得欢愉。”

      “我给她的承诺,我都做到了。阿明,”璆鸣王说,“你总要让我背弃一个诺言罢。”

      后来,绪棠知道了璆鸣伯为何会同意教导自己,大抵是因为,她生的和昭懿女帝很像罢。

      “原来,她的前半生过得这样艰难,老师。”

      绪棠说着,将面前冷掉的一碗粥慢吞吞的喝完了。

      昭懿女帝虽然勤政爱民,但不至于三十岁便撒手人寰。她离世的真正原因,乃是陈年旧伤,积重难返。

      绪棠说:“老师,您过得孤独吗?”

      璆鸣王却很平静,她笑着去问:“绪棠,皇后离世时,你会觉着孤独吗?”

      绪棠沉默了,随后坚定的摇摇头:“不会,母后的爱始终在。”

      “是啊,她的爱始终在。”

      绪棠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和女帝很像吗?”

      璆鸣王似乎愣了一下,定定的望着绪棠,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又缠在她面颊之上,许久,才艰难的开口:“太像了。”

      绪棠眨了一下眼:“女帝是个怎么样的人?”

      璆鸣王没有说话,绪棠却从她眼底看出了那么深切浓重的怀念。

      “负心人薄情人。”

      璆鸣王捂着面痛苦的不再说话了,绪棠也不想听了,她飞快的转身跑出了门,却在关门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细闷呜咽。

      绪棠双手紧紧的摁着门,缓缓的坐在了地上,心中懊悔痛恨多嘴多舌的自己。

      这一坐便坐了半夜,直到她半夜被凉醒,推开门看时,眉心突突得直跳,半晌哼了一声。

      好家伙!传言不是璆鸣王自女帝死后便滴酒不沾吗?

      绪棠将地上的酒壶捡了起来,绕过桌子便见璆鸣王似孩子一般缩在地上,怀里紧紧的握着一个墨石子。

      她唤:“明霁……”

      屋里静的很,隐约有几声蝉鸣。

      绪棠见她衣裳内侧露出一角,瞧了半晌,还是好奇的伸手拽了出来。

      原来是一封信。

      她点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瞧了几眼。

      字写的秀丽极了,只是笔力不住,又被璆鸣王常年放在胸口,字迹有些淡了。内容情真意切,文采斐然。

      绪棠捧着瞧了好一会儿,又将下头署名的明霁两个字看了又看了,无声的淌了满脸的泪水。

      她将娟帛塞回了璆鸣王衣裳里头,搬了一床被子给她盖上了。

      第二天她起来时父皇来了,父皇说,璆鸣王病了。

      绪棠知道这是心病,自那以后璆鸣王便病得极厉害,怎么也不见好。

      绪棠瞧见太医来来往往,同父皇说着,隐约听到璆鸣王的记忆开始乱了,璆鸣王忘记了很多事。

      绪棠心里便是慌乱了起来,后来她侍疾璆鸣王病榻前。

      璆鸣王望了她一眼,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浅很淡,却是绪棠见他笑的最好的一次。

      璆鸣王对前来看她的父皇、沈阁老和许阁老说:“我怕是要忘记你们了,可是对于明霁,却记得越发清晰了。这很好,我很开心。”

      绪棠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随后捂着唇匆匆跑到殿外痛哭出声。

      她进来时看到父皇动了动嘴,却似乎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得同沈阁老和许阁老一并走了。

      绪棠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问她:“老师,你能不能等等我。”

      璆鸣王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她披散着头发垂着眼帘,轻轻一叹,伸手摸了摸绪棠的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了。”

      “老师,我一定会当好一个皇帝的。”绪棠绞着自己手里头的帕子,闷声道:“我会替你还有女帝守着天下的,我会的。”

      璆鸣王又叹气了,她总爱叹气,人又沉闷,还不爱笑,都不知女帝当年是如何欢喜上她。

      绪棠这般想着,嘴里竟小声喃喃了出来。

      璆鸣王却是听见了,轻笑出了声。

      绪棠也发觉了自己这话说的不好,正要道歉,就听见璆鸣王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明霁以前夸我油嘴滑舌。绪棠,对不起,我做得不好,让你和一个这样垂垂老矣的人住了这般久。”

      绪棠抬头时正见璆鸣王偏着头,对她温柔的笑着。

      多年前的璆鸣王,平康二十六年的状元郎,到底是怎般模样?能够让昭懿女帝动心呢?

      渐渐的璆鸣王病得起不来身了,绪棠每日都摘一枝兰花插在屋里头,看着璆鸣王读女帝留下的信,然后自己写信,绪棠则负责帮她烧掉。

      璆鸣王望着这些被烧毁的信件神情很是温柔。璆鸣王晚上咳的厉害,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绪棠就同他说话。

      原来璆鸣王的话,也挺多的。

      绪棠想。

      “明霁看着很凌厉威严,但其实心很软。”

      “她总是一面说着自己做尽天下坏事,一面深深自恨自毁。什么刻薄狠辣便是自己,她拿这种话来哄我,哄我救她,哄的我非她不可。”

      “她看起来薄情寡义,其实重情重义。打我一见她时就知道了,我岂不知她故意说那样的话,故意勾我心疼她。”

      绪棠坐在一旁听着,璆鸣王有时轻轻抚摸着那枚墨石子,有时转过头来眼底亮堂的很,笑声疏朗,下一秒便躬着身子咳了起来。

      绪棠去倒水时,回头望了她一眼,却见她沉默望着窗外,眼角亮晶晶的,好似有水。

      “平康二十六年,那日出榜,她同我说榜下捉婿,要陪我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记的好清楚,杏花的那滴水珠落在她的眉心。”

      声音越来越低了,绪棠听见她低声又唤:“明霁……我好怕。”

      宣宁十五年冬,新春将至时,璆鸣王在一个晴好的天,把女帝留下的信全部读完了。

      璆鸣王薨逝,与女帝同葬。

      很久后,绪棠才明白,璆鸣王一直害怕自己是女帝的转世,怕她们共同约定的来生,她没有等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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