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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李暮寒 ...

  •   李暮寒苦笑一声,拍了拍宋惊初的手,转身往太宸宫走去。

      “你要送谢氏一份大礼?”宋惊初问道,“那谢景明与英国公的事情不追究了?”

      “我不追究了。”李暮寒弯眉眯目,眸中多了一份游刃有余,意味深长的笑了。

      “可不是,一份大礼吗?”

      -
      “昭懿真是如此说的?”谢道延问道,他与身侧的谢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皆露出忌惮的神色。

      谢博川点点头,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谢道延,道:“伯父,父亲,您认为昭懿殿下此话可能当真?”

      这张纸上的内容,谢道延看了一眼便有些失色,闭眸深思,半晌,点了点头:“可信。”

      “侄儿是否应错了。”谢博川道。

      谢景明摆了摆手,道:“你并无做错,此事确是极大的好事。只是……”

      “只是从此以后,我们谢家。”谢道延自嘲一叹,摇了摇头,“盘根错节。她李暮寒是在逼我们削剪枝叶,好一招阳谋。”

      谢博川一愣,随后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深意,顿时后脊生寒:“这不是在剜您的心吗!好生毒辣的心思。”

      “剜心谈不上,她只是想要所有沾手燕暮人命的人都付出代价罢了。”谢景明淡淡道,“谢氏一族的荣光便在今朝,这一局我们入定了,拒绝不得。”

      谢博川吐出一口浊气,道:“那要告知阿明吗?”

      “不必说与他听,”谢道延摇了摇头,“这孩子是谁养大的?我们说的话他未必肯听,昭懿做的局,让她昭懿去说。”

      平康三十六年七月,沈近月与许未觉离鸾一月有余,清查江南旧账,期间遭遇数次刺杀,许未觉重伤昏迷,沈近月代行主职,一日内斩三名四品官,满朝骇然。

      “沈大人铁血手腕,”褚遂川眯着眼就这么不近不远靠在墙边,抱着手瞧着沈近月走来。

      其实沈近月生的与李暮寒有三四分像,只是模样更为娇柔温软,她亦从不掩饰自己身上清妩之姿,加之常常柔弱示人,从不如李暮寒威严凌厉洞察人性之姿。

      这样一幅小白花模样,谁人都能想到此人心要比李暮寒要来得狠,八面玲珑之下是李暮寒的果决与甚于江溯的狠毒。

      沈近月很温和的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水盆,含糊得卷着袖子,一直卷到臂弯,露出了藕白的手臂,在七月的阳光下莹莹着,显得不染尘埃更不沾血腥。

      “我手辣,你寡情。”沈近月很是中肯的说道,“他们到死才明白,自己成了我的案板肉,刀下魂,是因为你褚遂川两面三刀,背叛的人下地狱,褚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沈近月把水往褚遂川脚下一泼,淡淡的血水覆在石板上,又顺着缝隙沥了下去。

      褚遂川眼疾脚快的避开了,也不恼,唇角噙着假过沈近月的笑容:“怎么能说是背叛呢?”

      他抱拳对天,无愧道,“臣乃是弃暗投明,回头是岸。”

      沈近月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屋里。门碰一声关上了,险些夹了褚遂川的鼻子。

      “真是坏脾气!也不晓得小阁老欢喜你什么?”褚遂川不满的喊道。

      大抵是方才换药的缘故,屋里血腥气浓浓不散,沈近月支起了窗,又燃了一列安神香。回过头时便看见许未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这几日的事报。

      “沈近月,我救你的命,不是要你再用命还给我的。”许未觉淡淡道,拇指揉了揉眉心,“你行事这般出挑,殿下就算是有心护你,怕是朝臣不容。”

      沈近月手碰了碰药碗,感受到尚余留温热,便递给了许未觉,道:“吃药罢。”

      “沈三,”许未觉冷声道,“我与你说话,你可听到了?”

      “小阁老,”沈近月将碗重重搁下,“我说过,我走的不是富贵路!收起你苦口婆心这一套,这世上生死的恩情,只有生死还得干净。请你日后记住这一点,我不是菟丝花,不需要你来救。”

      褚遂川在窗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嘲讽般扯了扯嘴角,负手走远了。

      只悠悠留下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郎有意妾薄情啊。”

      许未觉将眸光从窗边转回沈近月身上,道:“殿下临行前的密旨,是要杀褚遂川罢。”

      沈近月握住窗棱的手一顿,偏头道:“此时不是你我来做,殿下已经吩咐了一个人。”

      在许未觉疑惑的目光中,沈近月微笑道:“算算时间,该到了。江南,可以杀了。”

      褚遂川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他死死的盯着眼前人,目光漠然一片,锐利的剐着眼前人的皮囊,喉管中仿若野兽嘶鸣一般挤出几个字来:“昭云,你真的这般想要我的命吗?”

      沈近月雷霆杀招一时引朝野非议不绝。李暮寒看到沈近月送来的密信时亦不免蹙眉。

      “她想把这千古骂名一己承担了去,”李暮寒掷了笔,“愚蠢!她几两重的骨头!一人一句唾沫就能淹死她,许未觉有个阁老父亲,她可还是罪人之后!”

      宋惊初走进太宸宫赶巧就撞见了李暮寒发这通脾气,这些月宋惊初都在枢密院报道,跟着身经百战的老将们学着。沈近月半路翘了职,户部如今还掌在她手下,日日都是个笑面虎的模样在朝堂上。

      谁问她张嘴要钱,都被她打太极似的拖着。

      “沈大人不雷霆出手,哪里来的钱给您控灾呢?”宋惊初一瞧便知这是李暮寒见着她来了才发作的,怒气未必很多,大抵是心疼沈近月,兼之与她撒娇。

      沈近月虽是狠辣果决了些,但真叫她查出了不少事,贪墨倒卖的银钱也抄出来了不少。鸾都六月连绵暴雨,雨水倒灌房屋,最易生疫,这笔银子砸下去防着,阖城汤药发着,才免了这场祸。

      李暮寒也腾出手抽着户部的钱派发贫瘠州府,为天下百姓换一个康泰。

      “今日梅阁老脸色不太好。”宋惊初虽然在枢密院呆着,但毕竟还领着户部的职,是以这事情还是传到了她耳中,“怎么了?”

      李暮寒靠在椅子上双手无意识的摁着虎口,道:“因为你。”

      这事她并没有瞒着宋惊初,吃了一口茶,这茶晾了许久,因着宋惊初走了进来殿内一时无人,便也没人换了。

      “臣久居太宸宫,这群阁老终究觉着不适?”宋惊初挑挑眉,“您与臣的风言风语如今传成什么样了,能叫梅阁老这般大动干戈。骂人声都传到枢密院来了。”

      李暮寒失笑,原本宋惊初女子身份大白,可自回鸾后,宋惊初久居太宸宫,眼下外面竟一面疑心李暮寒是男子,一面又觉着宋惊初大抵女身男器皆有。传的古怪,风声里透着人为。

      想也知道搅动风云的手脱不了那位。

      “我和你的事情,你莫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前朝公主豢养面首,男女不忌的比比皆是。你与我才哪到哪?”李暮寒嗔然瞥了她一眼,拍了拍自己的肩。

      宋惊初耸肩一笑,握着她的手站到了她身后,揉了揉李暮寒的肩,道:“那臣猜猜,嗯……想来是事关臣提议的新政。梅阁老是急先锋,那么许阁老想来也略有微词,至于谢棉花,以他的脾气,想是又说了些废话。”

      宋惊初月前与李暮寒商议了一法,于昪朝之中,行贷仓之法,缓解国库与户部的压力。

      “若总是以国库拨款救灾,国有不贷之时又该当如何,户部入不敷出又当如何,此法如殿下这般节俭之主都力有所逮。若是……稍微奢靡之人呢?”宋惊初道。

      早年成帝大兴土木之时,其实暗中挪着户部的钱银,这是一笔沈广岸不敢说出来的空账。翻帝王的黑账,无异于戳成帝的脊梁骨吐唾沫,只能偷偷认下。但不说,这笔钱就是不翼而飞,沈广岸的人头还是保不住。

      沈广岸贪墨倒卖军械,未必不是为了保住项上乌纱,半数也偷偷塞着户部的账单。这件事李暮寒其实查到了,宋惊初也在户部里瞧出了机巧,不过是没有宣之于口罢了。

      想来成帝当年把户部交给沈广岸的时候,也有想要以贪墨户部渎职之罪光明正大论罪杀了沈广岸。宋惊初当时还感慨,成帝李澈这个人,倒是好生矛盾。

      昪朝土地广阔,西有连绵群山,东临广阔大洋,少有贸易。基本以农耕为主,朝廷赋税亦是如此,虽然李暮寒这些年慢慢在清除抑商之策,但其实昪朝之中,农为商本。

      户部没钱,国库空虚,但是风调雨顺却不是日日都有。农业一旦受到创伤,少不得要朝廷来救急帮扶。

      是以宋惊初建议以贷仓之法,令各州百姓自度耕种盈余,告贷于官,官贷之以钱。青黄不接,歉荒之时,便可以此为缓。及秋,随税赋归还。同时建官仓,民丰收之时可随意劝课,即于存贮,待灾荒可用。

      “许阁老并非是不同意贷仓之法,而是不同意官行此法。”李暮寒随手翻了翻《文献通考》,指着道,“事久而弊。,或主之者倚公以行私,或官司移用而无可给……”

      李暮寒认真教她:“我知道,当年你在江南时,或是在雍凉,行此借贷之法都是极好。但是为什么行得通,阅川你可曾想过?”

      宋惊初慢慢沉静了下来,她皱着眉:“因着我,因着王氏。王氏贤德之名江南百姓皆闻得,而我是王氏少主,一力力主,能上行下效,又身处江南,我与叔父共行,自然无小人劣吏。在雍凉,谢博川亦是有仁心之人,不愿与民争利,欺压百姓,吮人膏血。”

      “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李暮寒此时很是耐心,教道,“我与你说过,为臣可谏主君,谏臣子。但为君者用人,却并没有这般简单以仁义道德来论。”

      李暮寒道:“有人或许仁心德善世人皆知,但是他当一州知府却无能。能不适位,此时便成了有罪。须知,无能有时也会成为过错。主君用人,有时衡量才能,有时衡量德行。这二者于每个州府皆有,皆不可免俗。”

      “就好比何望江?”宋惊初是一点就通的人,“流民暴乱他因一时仁德而无从制止,最终酿成,他这般在您心中便是过错。”

      李暮寒抬头看向宋惊初,温和的笑了笑:“一时仁善,流民祸乱屠城之举,造成满城百姓死伤!他不是有罪,是该死了。”

      宋惊初若有所思,五指握在了李暮寒的脖颈处,道:“殿下,这是您第二次教我为君之道了。李暮寒,我很不安,好似你总有一件很大的事情瞒着我。”

      “与你共享权力是我的承诺,阅川啊。”李暮寒笑道,“我要用一件东西做聘礼,你不要推拒,好吗?”

      宋惊初眸光变化莫测,最终还是心软的握住了李暮寒的手,她始终觉得有什么事情在脑海中隐隐闪过却无法抓住。

      李暮寒道:“官行此法积弊若成,便成尾大难甩之事。况且此法朝野之中两位阁老不愿,想来推行更是不易。推行之初便千难万难,推行之时更是多有弊端,若是成国策,长此以往弊端更显,然此时利益之党又成。更改废除便更是难上加难,是以其实……”

      “其实最开始你便不同意。”宋惊初道,“之所以让我一试,撞着南墙,是叫我回头,顺便教我做人?”

      李暮寒嫣然轻笑,摇头道:“别这样聪慧。”

      “梅阁老的骂声不是被风传到枢密院去的,是你要我去内阁给你送甜汤,我在门外听到了。”宋惊初手里捏了个果子,咔嚓的咬了一口,“被骂的狗血淋头,许阁老的话我也听到了。”

      “是吗?”李暮寒故作懵懂,“我可没吃到甜汤。”

      宋惊初冷哼一声,道:“谁人不晓得是我吹得枕边风,我要是进去,梅方鹤非把我撕了不可!”

      李暮寒捂唇笑出了声。

      便在此时木樨子气喘吁吁的跑进了殿中,看见李暮寒便仰脸开心的笑了,道:“殿下!好事情!天大的喜事!方才垂拱殿明旨直发内阁天下,封您为明耀太女,令璆鸣伯为太女仪典前导官。眼下旨意怕是已经传出城了,不出七日天下皆知此事!”

      李暮寒宋惊初猛地站起身,迅速看向了对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在无声中,宋惊初勾了勾李暮寒的小指。

      “殿下,别怕。”宋惊初道。

      木樨子见二人神色凝重,笑容也慢慢敛了下来,此时才发觉事情的古怪之处。他面色苍白的看着李暮寒,忽然道:“这件事……”

      李暮寒摇了摇头,闭眸道:“本宫回鸾那般阵势,眼下又是这样一道旨意,天下人会怎样想?只怕都会以为,本宫有逼宫之意了!明日上朝,台谏的唾沫便能淹死本宫。成帝出手,这不过是第一招罢了,接下来才是杀招。”

      眼见着天黑了,这顿饭三人吃的食不知味,宋惊初好似心事重重一般,李暮寒几次与她说话都发觉她隐有走神,最后只能安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时你我,总归还没有到绝路。”

      “这道旨意没有经手内阁,否则我亦不会一点消息都收不到。”李暮寒淡淡道,二人晚膳后在太晨宫的小竹林里散步。

      宫娥与女官远远的跟在后头,竹林两侧低悬着灯,小径清幽,隐有蝉鸣。但窥月色一轮,月光泼洒,溶溶清亮。

      宋惊初一手提灯,一手揽着李暮寒的腰,笑了笑:“我命穆重鹤出鸾都,疾驰中州,掌兵去了。台谏里有王珏,只是因着我的缘故,台谏并不信任他,帮不了太多。”

      “风雨欲来,他这招以退为进,打的措不及防。”李暮寒一撩眼皮,偏头揉了揉额角,“阅川,翰林院周学士是我的人。他资历深,一旦有事,杀了梅方鹤,周学士即可便可取而代之。”

      宋惊初摇头,一哂:“明霁,现在还没到你托孤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因你而过,你要是死了,这条路便只是死路一条。”

      李暮寒缓缓舒眉,五指扣进了宋惊初的指缝间,她轻声笑了:“我给你的墨石子你收好。你记着,保着自己的命,这天下本就不是一姓之人的,今日姓李明日未必不能改头换面。总之绝不能是他的,九五之尊,天下奉养,他不配!”

      “只是……”宋惊初皱着眉,她那如同野兽一般的直觉隐隐觉着成帝这件事办得有些……

      宋惊初续上下半句:“到底为何会突然有这样的旨意,倒有几分有恃无恐一般。”

      “你不了解他,我们的命他从来不放在心上的。”李暮寒一愣,半晌,皱起了眉,道,“不过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荣嫔。”

      深夜,含香殿

      山光西落,残花摇曳,殿内莹莹吊着几盏宫灯,显得着高堂妍瓦空而迫逼。荣嫔坐在案前,静静的看着宫娥摆膳,眼洞空泛一片。许久后缓缓提筷,忽然门户一开,灯便灭了。

      黑暗中传出几声微不可闻的惊叫,随后是宫娥杂乱的奔走声。一阵手忙脚乱的折腾后,宫娥拢起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灯。

      回头一看,只见荣嫔已然倒在一片血泊中。

      太宸宫

      木樨子进来的时候,李暮寒斜卧在茶案后,两指间玩转着三四枚墨黑的棋子,她一双手生的嫩白,五指纤细漂亮,骨节处微微潋滟着胭脂红,在光下剔透的指甲盖,月色溶溶塑得指骨,无声的划在盛棋子的碗里。

      大抵是方才与宋惊初弈棋,李暮寒此刻神色尤为温和,五官松快。她招手示意木樨子上前。

      木樨子听到隔壁隐有水声,心知宋惊初还在。此时殿内空气中旖旎的味道尚散去,他便垂着头跪到了李暮寒身侧。

      “殿下,荣嫔有孕了。”木樨子道。

      李暮寒此时衣衫微敞,莹白的皮肤上尚有几抹很淡的痕迹,她将棋子堆成了宝塔样,神色平静,好似没有听到木樨子的话一般。手背无意识的碰到了茶盏,也是在这是眼皮微微一掀,露出了瞳仁。

      “也是有趣,从来只有他让别人断子绝孙的份,今时今日也该换一换了。”

      木樨子道:“殿下,既然已经釜底抽薪,那之后的安排……”

      “釜底抽薪?那可未必,本宫到觉着,这是请君入瓮罢。”屋里一时静悄悄的,李暮寒扭头看着烛火跳动,眼里团着柔妩的暖光,许久后道:“木樨子,如果有一日本宫身陷囫囵,切记,无论如何不要再让璆鸣伯入宫。”

      后宫死了一个妃嫔,好似人滚入了泥潭一般,一点悲鸣与哀嚎都没有。仿佛成帝的后宫从来没有荣嫔与含香殿,木樨子再去含香殿时,在空荡荡大开的殿门外向里看,只能看见一片黑洞洞,陈旧掉漆的摆设在里面放着,门外只有一个洒扫的老宫人。

      好似,这个地方已经时过经年。

      在清冽的夏风中,木樨子只觉得一股凉意往天灵盖蹿上,空中是掩盖不掉的血腥味,他眼尖的瞧见含香殿的砖瓦的缝隙里濡着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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