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9
...
-
9
一夜过去,经过充分地休息以后,讨债的也有了力气,他们开始拿着喇叭在林正清公司楼下喊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正清、吴鸣快还钱!”
“还钱,快还钱,不还钱就别想出来!”
林正清和吴鸣被吵醒了,两人从窗户往下看,只见那群人搭好了帐篷,看来是打算长期驻扎在楼下。看到这一幕,林正清打开柜子,准备好好清点一下剩下的食物,看看他们两个能在这里坚持多久。
大舅和二舅也醒了,起来后,两人打算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这次他们打算尝试一下方便面,但是现在没有热水,只能干啃面饼。啃着啃着,两人嘴有点干了,就开始惦记起昨天给吴媛的那几瓶水了。
“团团,过来,外公问你一个问题。”大舅打算从孩子下手。
像是知道他想干什么,吴媛在一旁开口了:“团团,别过去,到妈妈这里来!”
“好的,妈妈。”团团答应道,同时不忘和外公解释,“外公,我妈妈叫我。”
“那你去吧,没事。”大舅这么说。他想喝水了,但又想起昨天答应过的事。于是,他开始纠结,一会儿觉得要把水要过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要兑现自己的承诺,这水说好是要留给孩子的。
“团团,外叔公渴了,想喝点水,给不给外叔公喝啊?”二舅心中显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他是奔着那几瓶水去的,只不过他打算先礼后兵,团团愿意给了,他就不抢。
“不给!”这话是吴媛说的,“外叔公昨晚说好了,那几瓶水是给孩子喝的。”
“那外叔公就自己拿了。”二舅瞬间变了脸色,吴媛不给,那他就直接抢。
这几瓶水是吴媛昨晚拼命保下来的,她自然不可能让这人随随便便就拿走,于是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二舅是男人,又在工地上干过活,力气比吴媛大些,但吴媛比他年轻,又是做妈妈的,为了孩子,她可以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两人一时难分伯仲。
大舅刚打算加入战场,就听见了敲门声。
“都别抢了,我看是正清来了,来接我们出去了。”大舅这么说,“我去开门。”
敲门的人当然不是林正清,是一个要债的小兄弟,他以前是守着老吴的,昨晚刚被调过来,所以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不愿意去敲门。
“大哥问你们,有没有钱,交够一百万就放你们走。”那小兄弟捂着鼻子对几人说,空气中还有一点残存味道,熏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过来开门了。
“没钱,没钱,找鸣鸣和正清要。”大舅挥挥手,准备把这小伙子打发了,然后继续去抢水。
“没钱?但你爸昨晚病了,又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照顾,你们不给钱,他怕是会死。”他觉得可以友善地提醒一下这两人,毕竟他对那老头子印象还不错。
“你说什么?”一旁的二舅抢先开口了。
看见他那衣衫不整的样子,还有同样狼狈的吴媛,小兄弟忍不住问:“怎么还打起来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爸怎么了?”大舅对他说。
“你爸病了,我不是刚说过吗?”小兄弟淡定地回答,他想回去守着那老头了,那里起码干净、卫生、没有异味。
“爸爸生病了!没人照顾!要死了!”二舅重复到。
兄弟两人彻底慌了,也顾不上去抢水了,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他们想起了很多事。比如说他们两个当年在厂子里的工作,那是爸爸给安排的;娶的媳妇,那是爸爸给介绍的;现在的养老保险,那是爸爸给交的......
其实这兄弟两人当年也曾风光过,那时候国营厂还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兄弟两人又都在厂子里工作。这都是爸爸托了人,请人家吃了好几顿饭,这才搞定的。
后来,两人成了家,同时也迷上了扑克和麻将,每天都要玩几把,导致家里没有一分钱存款,只有小慧和二舅的老婆小舒两人藏了一些私房钱。
再后来,厂子倒了,四人都在工厂里上班,都一时找不到工作。这天,小舒先和二舅提了离婚。
“离婚,涵涵我带走,我不改她的名字,她会一直和你姓。以后有机会了,她也会回来看你这个爸爸。”小舒是这么说的。孩子的爷爷奶奶也没拦着,小舒生这孩子的时候难产,差点丢掉半条命,两个老人看在眼里,不想斩断这段母女情。
“我不同意,那是我女儿,要么就不离婚,要么就把孩子留下。”二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知道小舒在意这个孩子,故意用孩子来威胁她。
“你看你一天天像个什么样子,整天打扑克、玩麻将,晚上家也不回,孩子你也不管,失业了也不去找份工作,一输钱就喝酒,一喝酒就闹着玩要打人......”小舒开始控诉起二舅的种种罪行,情绪越来越激动,她觉得自己嫁错人了。公公婆婆人那么好,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她不该看着公婆的面子嫁过来的。
“我那是给家里赚钱,只要手气好,一天就能赢一个月的工资。”二舅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怪这女人不懂他、不懂扑克和麻将的好。再说了,玩牌的人,有输有赢那很正常,有什么奇怪的。至于他要打人,大哥还经常打大嫂呢,也没见人家说什么。
“离婚!只要离婚了,你玩什么我都不管你。”小舒的态度很坚决。她是非走不可的,早就忍受不了这个男人了,以前他有钱,她心里还有顾虑,现在他没钱了,她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那就离,但你别想带走孩子!”二舅觉得只要孩子还在,这婚,小舒离不了,就算是扯了证,小舒也得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回来。她不是一直想做个好妈妈,给孩子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那我就不要孩子了!”说完,小舒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打算搬出去。她管不得那么多了,孩子留下就留下吧,她的宝宝那么乖,长大以后一定会理解妈妈的。
“随便你!”二舅这么说,他觉得这就是女人闹脾气,过几天就回来了。
小舒临走前去看了大嫂小慧,那天晚上,大舅又出去赌了,家里只有小慧和媛媛。
“大嫂,我们一起走吧,跟这两个人离婚。”小舒满眼泪光,和大嫂说着体己话。她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她相信大嫂也和她一样。
小慧只是看向孩子,沉默不语。她倒不是觉得大舅会回心转意,只是不希望孩子没有妈妈,所以她拒绝了小舒的邀请,也放弃了离开这里最好的机会。
“你走吧,办完离婚证就走吧!”小慧这么说。
后来,二舅真和小舒离了婚。他一开始觉得这女人一定会回来,只是和他赌赌气,耍耍小性子,每天还是一有时间就出去玩。他不想因为女人,让兄弟们没得玩伴。
再后来,就没有了小舒的音讯,好像她彻底消失了,只有一个孩子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看到小舒和二舅离了婚,大舅开始盯防起小慧来,总是和她说:“你想离婚?不可能的!我怎么样都不会和你离婚的!”
小慧每次都情绪稳定地回答:“没事,我不会的。”
二舅知道小舒不会回来以后,好像受了刺激,失魂落魄了很久,终于决定出去好好找个工作,养活一下自己。大舅也仿佛受他鼓舞,开始准备找工作的事。
随后,两人开始四处求职。他们在厂子里工作了很多年,他们的思想、行为、性格甚至是身体都被改造成最适合厂子的样子了,其他地方容不下他们了。换句话说,想再找一个厂吧,两人找不到;想换其他工作做做吧,两人又没本事。
大舅和二舅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干工地,虽然工资不高,但起码有点事情做,能赚到一点钱。
至于那时的吴鸣,她也在工厂里工作,但她干的是会计,一早就发现厂子快不行了。她也委婉地提醒过两个哥哥,但他俩不以为意,总是和她强调:“鸣鸣,咱们这叫‘铁饭碗’,你知道什么叫‘铁饭碗’吗?就是一辈子都不会丢的饭碗。”
吴鸣拗不过他们,只是一个人悄悄地想办法。那时候国家推出了很多会计方面考试,她年龄小,又聪明,拿到了一本证书。后来,她凭借这本证书,成功地在一家国企又找到了一份会计工作。
两个哥哥看到妹妹找到新工作了,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是羡慕,因为他们两人只能干工地,一方面是倍受鼓舞,他们觉得自己也能靠考证改变命运。
干工地也是需要证书的,他们两个知道。每次有活的时候,人家都会问有没有证,没证的就只能做最简单的事,领最低的工钱。
于是,大舅和二舅又开始抽出时间来学习,但无奈两人实在是笨,心思也不全在学习上,所以什么证都没考上。
也就是这时候,爸爸妈妈出手了,他们每年都会给兄弟两个一笔钱,让他们交养老保险,剩下的补贴家用。
虽然兄弟俩有一段时间沉迷扑克麻将,但两人胆子也比较小,赌到上头了也不敢借外债,更不敢卖房子,把自己的钱输光了就悻悻地回家。他们算是那群一起玩扑克麻将的朋友里结局比较好的,有房子住,不欠外债,有爸爸妈妈交养老保险,赚的钱够生活就行。
一转眼,两兄弟在工地上也干了很多年了,干不动体力活了,但他们也积累了一些资源。两人开始给其他做工的人介绍活干,赚点中介费,成了两个小包工头。
现在,一直帮助他们的爸爸出事了,那么好的爸爸怎么能出事呢?兄弟二人这么想。
“喂,赶快还钱,别等老头死了才后悔。”讨债的人继续劝两人。
大舅和二舅地思绪也被拉了回来,他们是没有钱的,仅有的两万四千块是准备今年十月份交养老保险的。交完今年的保险,大舅就退休了啊,他就不需要爸爸养了啊,在这么好的日子,爸爸怎么能出事呢?
“我没钱,但我能和你们拼命!”大舅抄起地上薯片就向那小伙子的头砸去,结果不小心被地上的被子绊到,摔了一跤。
一旁的二舅也抄起了一袋薯片,但看到大哥摔了一跤以后,他怂了,不敢和那群人拼命了。
那小兄弟笑了笑,觉得这里虽然臭,但这两个人还是蛮有意思的,挺搞笑的。然后,他就关上了门,既然没钱,那就继续被关着吧。
“老二,你说爸爸怎么就出事了呢?鸣鸣和正清不该照顾好爸爸吗?”大舅没用地哭了起来。
此时小慧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这事她熟,这人遇到没办法解决的麻烦就会这个样子。当年他下岗的时候也这样,整天哭,不过那时有酒,可以耍耍酒疯,现在不行。
“是啊,大哥。”二舅也开始难过起来,他是最见不得大哥哭的。
一旁的吴媛松了一口气,让他俩先难过着,她要给女儿喂口水。
“媛媛,开门,告诉那群人,我们有两万块,都给他们,让他们带着爸爸去看医生。”大舅对女儿说。
吴媛觉得自己听错了,这铁公鸡受刺激后开始往外拔毛了。
“对,这笔钱本来就是爸爸的,就应该花在他身上。”一旁的二舅好像也想通了。
小慧看了两人一眼,想给他们拍张照片留念,这是两人这辈子少有的,支棱起来的时候。
大舅和二舅各从兜里掏出一万二千块钱,这是爸爸刚给他们的,还没捂热乎,现在要交出去了。
他们两个还商量了一会儿,如果交完钱还不放人,冒着得罪他们的风险也要报警,不管怎么说也要救爸爸一条命,但此时已经找不出一部还有电的手机了。
另一个守着老吴的小兄弟被分到了吴涵那里,他的条件就比较好了,没有臭味,不用坐在走道上发呆,还可以看看电视,只需要盯着吴涵,不让她跑了就成。
“吴涵,大哥问你们,有没有钱,交够一百万就放你们走。”
门外的人开口了,但吴涵不打算理会他,他们两个肚子又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再说。
“吴涵,你也饿了吧,是不是该吃点东西了?”
门外的人开始打起了感情牌,但吴涵不打算理会他们,理会了也没用。她的钱在飞机落地之前就已经全部花完了,一分钱都不剩,这钱是林澈欠人家的,该找姑姑和姑爹要。
“吴涵,你爷爷也被我们关起来了,他还生病了,一直咳,你就不想去看看他吗?”刚调来的那个小兄弟开口了,这里也只有他知道老吴的情况了。
爷爷?他怎么了?吴涵开始有点慌了,她没想到这群人还打听到爷爷住哪了,她还以为只有自己那么倒霉呢。
爷爷和奶奶是吴涵最在意的两个人,当年爸爸和妈妈一离婚,她就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她爸让她在这里好好待着,等她妈回来了,他就接她回去。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那么多年,她妈一直没有回家,她也只能一直留在爷爷奶奶家,那个说话从来都不算数的爸爸,这次好像没有瞎讲。
吴涵那时候特别羡慕吴媛,因为她的妈妈愿意为了她留在她爸爸的身边。她爸告诉她,她妈妈不要她了,所以她才会提离婚。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妈妈会不要她,是她不够乖?还是她不够可爱?她没有别的小朋友漂亮?还是她不够爱学习?总之,她从自己身上找了很多问题。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妈妈离开她和爸爸有很大关系。
“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的人了。”她来的那天,爷爷这么对她说。
等她长大一点,该上学了,她就被送进了姑姑姑爹家,姑姑照顾她。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管不动她了,只是假期回来的时候给她做两顿饭。再后来,她上中学了,又被送进了寄宿学校。虽然大家都不介意她来,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看着同学们的父母,吴涵渐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爸爸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他没钱,没本事,有时候还要靠父母接济。后来,她看到姑爹有多好,又开始羡慕起了林澈,姑爹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吴涵心里明白,她不是林澈,她的背后没有家庭的托举,她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只有听爷爷的,好好学习,她才有出路。
“涵涵,你要好好学习,以后过好日子,不要像你那个没出息的爸一样。”每次她回学校,爷爷都会这么嘱托她。
吴涵小时候羡慕过吴媛,后来她又羡慕过林澈。现在,她反而成为了姐姐妹妹羡慕的对象,林澈羡慕她经济自由,想买什么买什么;吴媛羡慕她一身轻松,不需要管爸爸妈妈。
全家人都默认了一件事:吴涵不用管她爸,这是他该的。她只需要赚钱养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上海物价高,生活成本高,她刚工作几年,工资也不怎么高;但她心善,偶尔会给她那个爸爸寄点东西。
但是爷爷,吴涵是要好好照顾的。毕竟是他和奶奶把她抚养长大的,她得记住这份恩情。她虽然有些自私,但绝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想到这里,吴涵开始了思想斗争,她是没有钱的,也是第一次后悔做一个“年光族”。她想,要是她很富就好了,比如说中了彩票;又比如说升了职,当上了高管。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算为了别人花钱,因为这个人是从小照顾她的爷爷。看着手里的包,吴涵心里有了主意。
“我没钱,但我手里的包是一万块钱买的,我要去看我爷爷。”她试图和门外的人交涉。这个包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她也只有这个包了。
“不行,凑不够一百万,谁都别想走。”门外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听到吴涵有包,他们是高兴的,但听到只值一万块,他们又觉得不该放人,毕竟一万离一百万还是有很远距离的。
“你们就不怕出人命吗?”吴涵壮着胆子继续说。
“人早就撤回来了,那老头要是死了,是因为他命不好。”那群人回答,他们故意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挺慌的。尤其是之前守着老吴的那个小兄弟,他担心因为老吴的死进局子。如果他们一直不还钱,他可能会去问问大哥,需不需要把老头送医院去。
吴涵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她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群人如此穷凶极恶,连人命都可以不顾。她有些颓废地坐在地上,这次可能真的要和爷爷永远说再见了。她看着自己的衣服、包包,觉得这些东西要是能马上变成钱该有多好。一百万确实有些太多了,她就算是不吃不喝也要攒好久。
男友看着吴涵,想说自己能借她一点,但他也没有一百万,只有十万,那群人不会放他们走的。
“吴涵,不如我们报警吧,你的手机还有电吗?”男友说。
吴涵拿起了手机,向男友表示手机已经没电了,来不及报警了。她又看了男友的手机,也没电了。于是两人开始在林澈的房间里找数据线。找了半天,没找到,吴涵觉得可能是妹妹离开家的时候带走了。他俩没有办法,只能坐在床边叹气。男友觉得吴涵这人不错,爱爷爷,关心家人,把姑姑姑爹家当做自己家。
吴涵当然是不知道男友在想什么,她心里满是对爷爷的担忧,只求姑姑姑爹早日凑到钱,把钱还上。
老吴不知道孩子们在想什么,只知道没有人守着他了,他可以到处走走了。药店的小姑娘说,他可能得流感了,最好去医院,吃药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但他暂时不打算去,虽然他已经到了一点小病就可能致命的年纪了。
他躺在沙发上,回忆着以前发生的事。人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乱想,老吴也不例外。
孩子们怎么样了?正清和鸣鸣还钱了吗?这是老吴心中的两个疑问。他一边想,一边有些坐立不安,他觉得孩子们可能和他一样出事了,但是家里的电话被搬走了,他没法问,只能坐在仅有的沙发上叹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么想,然后又开始咳嗽起来。一边咳,他一边气,气自己身体不好,他年轻的时候可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现在却因为一点流感,咳的直不起腰来。
这钱他是打算还的,如果是澈澈借的钱,就算是用他的工资抵,一个月一个月地还,那也要还清。但鸣鸣说了这钱不是澈澈借的,他还没见到鸣鸣,不好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