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墓里

3、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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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爸爸打扫完卫生后，吴鸣回到了自己的家。她又要给那三个人做饭了，真是烦，当妈妈的人休息日比工作日还忙，毕竟工作日的时候可以去食堂打饭，休息日只能自己做。她把包扔到沙发上，走进厨房整理今天上午去市场里买的菜。今天澈澈回来了，菜要比平时丰盛一些，她买了女儿爱吃的龙虾，老爷子喜欢的五花肉，还有那个林正清，他要吃猪耳朵。

　　吴鸣对自己的手艺是很满意的，林澈从小就吃她做的饭，那么多年了，从来没腻过；爸爸和老公对她的厨艺也从未有过意见；家里还来过那么多客人，有吃完以后立刻找她取经的，也有一边吃一边羡慕正清和澈澈的。总之，她的手艺不管从主观上，还是从客观上，都是不差的。

　　收拾好东西以后，吴鸣开始备菜，她需要把今天要吃的东西洗干净、切好，最后码在盘子里，这样炒菜的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备完菜，吴鸣可以发发呆了，她抽空想了一下自己的老公。

　　吴鸣的老公林正清是一家公司的高管，每年到手的收入都不错，吴鸣擅长理财，搞钱的路子多，他也尽可能地支持她。

　　林正清不是一个帅哥。他个子不高也不矮，算是中等身材，长相也一般，但气质还算不错，起码和同龄人相比不怎么油腻，体型很壮，容易让人有安全感。但其实他是有些软弱的，尤其是在家里、在老婆面前。平时他爱锻炼身体，又是男人，老婆自然是打不过他的，但他从未想过打老婆，因为那是没用的男人干的事。

　　吴鸣看了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她要开始做饭了。龙虾要上锅蒸，五花肉要做成红烧的，还要炒几个时令小菜，这一般要忙活几个小时。但想到家里人吃完以后赞不绝口的样子，吴鸣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们住的这套房子是她和正清的第一套房子，两梯两户的大平层，坐北朝南，通风采光良好，所在层数是女儿的生日“20”。家里的装修也很精致，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东西，现在看来有些老旧了，家里的布艺沙发也被太阳晒的变了色。不过吴鸣也不在乎这些，她有钱，但不想重新装修，除非一些必要的修修补补，这里承载了一家人十几年的回忆，土点就土点吧。

　　说到房子，就在几个月前，她和正清干了一件大事——给女儿买了一套房子，而且是全款。吴鸣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打算的，她现在在上海上大学，毕业之后可能不会回来找工作。如果是这样的话，吴鸣就把这套房子卖了，给女儿凑个首付，房贷就他们一家三口一起还。总之，孩子是一定要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的，不管她在哪，这可能也是她们这一辈人的执念吧。

　　这事是他们夫妻俩计划了很久的，从她背上房贷的那一天起，她就下定决心，她因为房子吃的苦，女儿绝对不能再吃。澈澈以后一定要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这样她未来的日子才能过得好，结婚了以后人家才不敢欺负她，和婆家闹矛盾了也有个地方可去。

　　吴鸣因为房子吃的苦要从装修公司说起，那时候，吴鸣看了好几家装修公司，有的设计好、口碑好，但贵，他们也不想装得那么豪华；有的什么都不够好，设计师的审美一言难尽，但是便宜。挑来挑去，吴鸣选中了小刘，他看起来实诚，以前在大公司干过，最近刚自己创业。

　　“小刘，这房子你得给我装好了，我不差钱，要用好的材料，别一进门就一股子甲醛味。”吴鸣喝着茶，和小刘商量装修的事。

　　“鸣姐别担心，这些我都在合同里给你写好了，不会有问题的。”小刘在一旁泡茶，这是他开业以来的第三单生意，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它黄了。

　　“嗯，你给我算一算，总共需要多少钱，我调整一下自己的预算。”吴鸣说的很轻松，心里却波涛汹涌，她不懂行，怕这个小刘骗她。

　　“鸣姐，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刚成立，正是缺钱的时候，您要是愿意信任我们，一次性把这笔装修款付清了，我给你打个八折。”小刘拿出了诚意，吴鸣是他的第一个大客户，前两单生意都是修修补补，没赚到大钱。

　　“真的？”吴鸣突然有了兴致，八折，那得省多少钱啊。但她必须保持淡定，别让小刘看出来了，说不定他还能更便宜点。

　　“您看，差不多这个数。”小刘按了按计算器，把它递给吴鸣。

　　吴鸣马上在心里算起账来，她的存款、正清的存款、孩子的存款加在一起正好够，不需要借贷款。这个小刘看起来也挺靠谱的，是个想好好干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考虑一下。”吴鸣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说是考虑，其实她是去筹钱去了，八折，真是划算呢。

　　交完装修款后，吴鸣只剩下一千多块了，不过没关系，正清过几天就要发工资了，那时候不又有钱了吗。

　　睡前，吴鸣和林正清聊了一下这事：“装修款结了，我的手里也只剩一千多块了，总觉得不安心。”

　　“别担心，马上就要发工资了。”林正清还这么安慰她。

　　老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林正清和吴鸣就比较倒霉了，他们两个第一次在河边走，鞋就掉水里了。

　　事情是这样的，第二天，林正清去上班的时候，公司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合作多年的大客户，突然把订单取消了，而负责和他接洽的正是林正清。这一失误直接导致了公司收入下滑，财报瞬间就不好看了，他这个部门的大家也可能要散伙各自讨生活去了。

　　“林经理，这是怎么一回事。”老板把林正清叫到了办公室，要他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他知道这人是有点本事的。但这个客户一直和他们合作，也不是很难对付的类型，现在的情况让他不得不怀疑林正清这个人的能力了。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没有和客户沟通好，或者是和我们竞争的公司价格更优惠，客户看不上我们了......”林正清开始冷静地分析问题，他也不知道客户到底是哪不满意了，额头上一直在冒冷汗。

　　“你再好好想想。”老板打断了他，这人完全没说到点子上。

　　“这个，这个......”林正清开始有点慌了，他也不知道这问题究竟是出在哪了。

　　“人家说我们售后不好，一出问题就扯皮，人也联系不上。”老板叹了一口气，这个客户当年是林正清谈下来的，后来是林正清负责接洽的，现在也是林正清弄丢的。

　　林正清想起客户前段时间投诉过产品质量的事，他还把这事交给了小李处理，因为他自告奋勇，以前又是做产品开发的，比较专业。至于小李现在怎么样，他几天前辞职了。林正清突然意识到这是有人要搞他，但实在是想不出来是谁。

　　“林正清，那么重要的客户你不好好处理，出了问题也不给人家解决，拖了又拖，是要闹什么？”老板很生气，气他出了那么大的事，还不知道自己错哪。

　　“对不起。”林正清说完这三个字就低下了头，眼泪就像豌豆射手一样，一颗一颗匀速地往下掉。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失业了，澈澈还小，鸣鸣的妈妈又病得那么重，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如果他失业了，这一切的重担都要落在自己妻子的头上，她为了这个家已经那么辛苦了，现在还要面临那么大的经济压力，他心疼她。想到这里，林正清由豌豆射手升级成了机枪射手，眼泪几乎在不间断地输出。

　　“算了，扣半个月工资，回去工作吧。”老板摆摆手，让他回去，这人哭什么，搞得好像他在欺负人一样。他不是那种绝情的人，但这事也不能轻易就完了，林正清多多少少得负点责。

　　林正清擦干眼泪，默默地走出了办公室，他的工作保住了，只是工资少了一半。这时，他突然想起鸣鸣昨晚和他说的话，家里只剩一千多块了。房贷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孩子的那些花销怎么办？油费停车费又怎么办？此刻他的脑海中冒出了无数个问号，每个问号都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但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平静了一下，马上进入工作状态，寻找补救的办法，公司完了对他没什么好处。

　　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林正清拿起车钥匙，准备开车回家。他终于有时间可以想想家里的事了，很快就要面对妻子了，他实在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该怎么和她说。

　　林正清把车停在车库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才慢慢从车里出来，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走着走着，他就走到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杯酒或者一支烟。

　　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他看见了二锅头，随手拿起一瓶，看了看生产日期，准备去结账。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把酒放下了，因为现在不是当酒蒙子的时候，是该一家人坐下来好好想解决方法的特殊情况。所以，他走到了放烟的玻璃柜台，挑了一包最便宜的烟。

　　老板问他：“怎么了？今天换口味了？不抽原来那种了？”

　　“对。”林正清有些尴尬，这句话有点刺激到他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还好他的身体反应够快，一付完钱，就马上离开了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转两个弯又上楼，林正清就到自己家门口了，其实也不能说是自己家，因为那时候他们住的房子是租的，他和鸣鸣买的房子刚交房。

　　林正清拿出自己刚买的烟，蹲在门口抽了一支，才掏出钥匙开门。一开门，他就看到吴鸣端着一盘龙虾走出来。

　　“怎么吃上龙虾了？”此刻的林正清心情很复杂，家里的钱不多了，她怎么挑这样的日子吃龙虾呢？他要怪她乱花钱呢？还是要怪孩子喜欢吃龙虾呢？或者都不怪，要怪就怪他没本事。

　　“澈澈馋了。你不是要发工资了嘛，我算过了，钱够用。再加上新房子装修的事情敲定了，我觉得应该好好地庆祝一下。”

　　林正清深吸了一口气，往左一偏头，正好看到孩子期待的眼神，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吃饭，都好好吃饭，吃饭最重要。

　　吃完饭，吴鸣开始收拾碗筷，她觉得今晚的老公不太正常，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好像有什么话要说，胃口也不怎么好，盛给他的饭也差点没吃完，最后是和着菜汤一起勉强咽下去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有大事发生了，但可能是因为孩子在场，不太方便。

　　等女儿睡下以后，吴鸣觉得是该和老公好好谈一谈了，她问他：“你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老婆，我工作上出了一点问题，被扣了半个月的工资。”

　　说来也奇怪，在公司哭过一次，在小卖部差点又哭一次的林正清，此刻却表现得异常的镇定。

　　吴鸣的情绪就没那么稳定了，她马上拿起自己的包，掏出钱，一张一张地数起来，一共还剩八百多块。数完钱后，她又拿出了一张纸，算起了一家人一个月的开销。

　　林正清见状，立马开始帮忙，生怕吴鸣算错了。

　　“你的私房钱还有多少？”吴鸣提问了，她以前是不会管他的零花钱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需要拿钱救急。

　　“还有一千多块，加上你那里的钱，一共两千多。我剩下的一半工资加上你的全部工资，正好够还房贷，只是没有生活费，日子要过的艰苦一点了。”

　　“两千。”吴鸣在纸上写下了这个数字，她是个好会计，但不意味着她能为无米之炊，把没钱的日子过成有钱的样子。

　　“老婆，你看，澈澈的这个钢琴课就先停一个月吧，等下个月有钱了再接着上。”林正清看着纸上密密麻麻地支出，希望能找出一两个能省钱的地方，节约一笔算一笔。

　　“不行，孩子刚刚对钢琴有点兴趣，不能停。”吴鸣的态度很坚决，她不想停女儿的课，包括林正清觉得无关紧要的兴趣班。

　　“哪你说，这钱能从哪来？你做的那些小生意怎么样了？还有澈澈的压岁钱呢，你也一并交给装修公司了？”既然节省开支不行，就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收入和银行存款，林正清这么想。

　　“那些小生意是跟人合资的，每年年底才分钱。家里是一分钱存款都没有的，包括澈澈的压岁钱。”吴鸣开始有点绝望了，甚至开始幻想能预支工资，把下个月的钱拿到这个月用。

　　“鸣鸣，你知道的，我有个弟弟，他在上海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我可以找他借点钱花。”林正清想到了个好办法，但他是不喜欢腆着脸去找别人借钱的，除非日子过不下去。

　　林正清的弟弟林正彬和他有很深厚的情谊，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小时候一起打过鸟、挑过柴。想到现在家里困难的情况，林正清觉得是时候动用这一层关系了。但他是哥哥，也好面子，所以他选择低着头，不让老婆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担心她为了他的面子，不借这笔钱。

　　“不用麻烦你弟弟了，我找我爸妈借。”吴鸣心里有了主意，都是借钱，找谁借都一样，她爸妈也有钱。

　　“你妈身体不好，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不能麻烦他们。”林正清马上抬起了头，他想不到吴鸣会这么说，同样是拉下脸麻烦人，和正彬借明显更合适。

　　林正清和吴鸣就谁去借，找谁借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林正清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拉得下这个脸来，吴鸣也拼了命地证明她父母生活不困难。

　　僵持了一段时间以后，吴鸣找出了一个好理由：“找爸妈借钱方便，你弟在上海，需要银行转账汇款，比较麻烦。”

　　听到这句话，林正清忍不住笑了，这人真是什么借口都想的出来。

　　“笑什么笑，就这样，听我的，没事的，爸妈有的是钱，我爸工资可高了。”

　　吴鸣拿起手机拨通了爸妈家的电话，嘟了几声以后，刘素芬接了电话。

　　“喂，妈。”

　　“噢，是鸣鸣啊，那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呢？”

　　“妈，我想找你借点钱，正清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家里没下个月生活费了。”借钱这事果然是难开口的，吴鸣龇牙咧嘴好长时间才挤出这几个字。

　　“好，要多少，你爸和我今天刚收到工资，正清出什么问题了，没失业吧？”

　　刘素芬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听的吴鸣心里一暖，她的心情放松了不少，继续说道：“三千就够了，正清没失业，就是犯了点错，扣了点钱。”

　　“好的，明天晚上你来找我拿钱。”刘素芬还想说“不用还了”，但想到女儿好强的性格，觉得还是算了。

　　正在洗漱的老吴听到小芬的声音，从洗手间里出来了，他问刘素芬：“怎么了？什么事啊？大晚上的。”

　　“没事，鸣鸣遇到困难了，想借点钱。”

　　“是什么大事吗？”老吴的语气变了，神情也开始凝重起来，鸣鸣自从结婚以后，就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这是怎么了？还有，小芬好像还说了“失业”，难道正清下岗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正清工作上出了点问题，扣了点钱。”

　　“那就好。”

　　老吴松了一口气，他和小芬算过两个人一个月的开支，小芬看病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花两千，还需要两千块钱吃饭、交各种杂费，每个月花四千。他的工资是五千，小芬的是两千，加在一起七千，还剩三千块钱，小芬说要给三个孩子存着，一人一千。他们借给鸣鸣的，正是这三千块钱。

　　没有钱的压力以后，吴鸣长舒了一口气，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你看，我就说吧，远水解不了近渴。爸妈说，明天晚上就可以找他们拿钱。你弟弟在上海，办事的人多，银行业务又复杂，少麻烦人家。这笔钱我们就一个月还一千五，分两个月还清，只是要少吃几顿龙虾了......”

　　这下正清把头抬起来了，他带来的麻烦总算是解决了，现在要想的是谁害他丢了这半个月的工资，他一定要查清楚。

　　两人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的时候，林正清突然开始表忠心：“找你爸妈借钱这事，麻烦他们二老了，以后他们要是遇上什么事，我一定帮忙。”

　　“还有你妈呢，我们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好三个老人。”吴鸣纠正到。她心里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正清的妈妈一直和他弟弟住在上海，平时都见不到人，更不用提照顾了。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她都会给老人家寄点土特产，让她吃点大城市吃不到的东西。

　　“没事，我妈有正彬呢，你说的，远水解不了近渴。睡吧，睡吧。”林正清笑了，他们又克服了一个困难，这日子眼瞅着又能继续过下去了。

　　随着一股香味从厨房飘来，吴鸣停止了胡思乱想。她炖的红烧肉熟了，肉香味充满了整个房间，闻的她馋了，她就拿起筷子尝了一块。嗯，这味不咸不淡，刚刚好。她又去看了看自己蒸的龙虾，壳变红了，看样子是熟了。

　　虽然中午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不妨碍吴鸣今天的好心情。她要告诉她的女儿，你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如果她不喜欢这个小城市，也可以把房子卖了，在任何一个地方安家，这是她可以给女儿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