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墓里

2、第 2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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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前的一个早晨，刘素芬正常从床上起来，洗脸、刷牙、上厕所，准备去小区门口的包子铺给老吴买早餐，她是老吴的老伴，平时老吴叫她“小芬”。

　　刘素芬有糖尿病，不能吃甜食，但她又爱吃甜食。刚开始得病的时候，她各种不习惯，听说糖尿病有很多并发症，整天都在焦虑，一会儿觉得自己要得并发症了，一会儿又因为想吃甜食难受了，还好有老吴陪着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开始慢慢地习惯，习惯了不舒服，也坦然接受了并发症。后来，她真的得了糖足，腿脚开始不灵便；再后来，她又得了青光眼，视物开始出现问题。现在，糖尿病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她也总结出了12个字的经验——“学会接受，慢慢习惯，活着就好”。

　　吃完喝尽，刘素芬突然感觉到一股尿意，马上去了厕所。她听女儿说有一种东西叫尿酸，太高了容易导致痛风，平时要多喝水、多排尿。刘素芬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得痛风了，因为她最近尿很少，总是排不出来。

　　去了厕所以后，刘素芬觉得自己的猜想可能要应验了，因为她尿血了，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就是尿血了。这是件大事，她觉得不该瞒着家里人，第一时间告诉了老吴。

　　“老吴，我尿血了。”刘素芬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她怕这个死老头担心，她已经有很多并发症了，现在又要得痛风了。

　　“我来看看。”老吴觉得这事严重了，要亲眼看看才能确认。他放下手里的报纸，两步并做一步走，火速赶到了厕所，看见马桶里确实有血迹。他觉得事情可能严重了，在家里估计解决不了，一定要去医院才行，就像糖足和青光眼到来的时候一样。

　　“小芬，你去打个电话给鸣鸣，让她开车过来载你去医院 。”说完这句话，老吴就开始给小芬收拾东西，洗脸盆、牙刷、牙膏、毛巾还有他睡的折叠床以及要盖的被子......他觉得小芬这次一定是要住院的，早准备好就省得待会儿又过来拿了。

　　刘素芬拿起话筒，拨通了女儿的电话，此时吴鸣正在上班。她在一家国企做会计，收入稳定，请假方便，能照顾家里。

　　“喂，鸣鸣，妈妈今天不舒服，来送妈妈去医院，好吗？”

　　听到这句话，正在打包东西的老吴皱起了眉头，他觉得她没提到重点，说白了，就是怕女儿担心。

　　“你哪里不舒服，和人家鸣鸣说清楚。”

　　“鸣鸣，妈妈今天早上尿血了。”

　　刘素芬一咬牙，如实告诉了女儿，她本是不想打扰女儿工作的，但看老吴这样子，今天这医院是非去不可的。

　　“尿血！妈你等等，我马上就来。”

　　吴鸣觉得事情可能是有些严重了，好好的人怎么今天就无缘无故地尿血了。她马上和领导请了假，开着车就往爸妈家里赶，等她到的时候，老吴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严阵以待了。

　　“爸，妈，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这次我们直接住院，有什么问题让医生处理，你们别觉得麻烦......”

　　一路上，吴鸣一直在说住院的事，其实也就是给她妈做思想工作，刘素芬不喜欢麻烦人，自己的孩子也一样。她要是住院了，老吴就得在医院里守着她，鸣鸣就得给她做饭、送饭，正清也要抽出时间来看她，说不定还会惊动她那两个存在感不怎么强的儿子。

　　“妈，咱们到了，你和爸先找个地方坐下，我去挂号。”

　　吴鸣安顿好两个老人就开始忙活起来，她很熟悉医院里的各种规矩，比如住院前要挂号，先看过医生才能办入院手续；又比如住院第二天一般会安排很多检查，有时候一人忙不过来要叫上正清一起。总之，她不是第一次带妈妈来医院了，但她总觉得这次和平时不一样，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是因为尿血比较吓唬人吧。

　　“哪里不舒服？”分诊台的护士问吴鸣。

　　“我妈今早尿血了，她有糖尿病。”

　　一说是尿血，还有糖尿病，护士就告知她可能是肾出了问题，但不能完全确定，先去看看肾内科的医生，开单子检查一下。

　　“妈，走，三楼肾内科。”

　　吴鸣挂好号就带着两个老人上了楼。

　　听到要去肾内科，刘素芬愣了一下，这和她预计的明显不符，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痛风了，没想到是肾出了问题，平时她也不觉得肾疼啊。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那时候手机还没那么好玩，吴鸣也没事做，三个人就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实在无聊了就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45号刘素芬。”

　　“在这呢！”

　　吴鸣搀着妈妈走进了诊室，一来她就说明了自己的意见：“医生，我妈今早尿血了，我们想住院。”

　　“好的。”医生点了点头，开好单子，准备迎接下一个病人。

　　三个人从门诊楼出来，走到住院部，路边停满了车，把小小的中心花园围的水泄不通，几个住院的患者在花园里闲逛，小芬很快就要成为他们的一员了，她不喜欢住院，但谁又喜欢住院呢，不都是被逼的没办法吗。

　　上了楼，吴鸣安排爸爸妈妈在一旁坐下，她去办其他手续。

　　“你好，家属请配合填一下资料。”听说是来住院的，护士拿出了几张纸，准备登记。

　　入院前还需要填一下患者的个人信息，这是件麻烦事，比挂号、缴费还麻烦，考验的是人的记忆力。

　　“患者姓名？”

　　“刘素芬。”

　　“性别？”

　　“女。”

　　“年龄？”

　　“65岁。”

　　“有什么基础病？”

　　“糖尿病。”

　　“生病多久了？”

　　“糖尿病有11年了，今早刚发现尿血。”

　　“平时吃药吗？吃什么药？打不打胰岛素？”这是最考验记性的问题，很多人都答不上来。

　　听到这句话，吴鸣表示自己早有准备，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写得很清楚，包括吃什么药、一次吃多少、一天吃几次、打什么针、多久打一次......她对这些事情很熟悉，每次她妈住院开药她都跟着来。

　　“你们家属对病人挺上心的。”护士表扬她。

　　吴鸣点点头，表示这是自己应该做的，同时告诉她老人折腾了很久了，想赶快住下，希望能快点安排病房。

　　护士点了点头，马上给刘素芬安排了一间病房，小芬和老吴就这么住下了。

　　第二天，林正清来了，他是来陪岳母做检查的，排了一整天的队，总算是把检查做完了。

　　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负责刘素芬的医生给吴鸣打了个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告知家属，她就叫上正清一起去了。

　　“病人的情况比较严重，可能需要换肾。”

　　医生说的很直接，吴鸣一时没控制好自己的音量，大喊一声：“严重！怎么就严重了呢？”

　　此时，老吴正搀着小芬在走廊上散步。因为刘素芬开始觉得肾疼了，她觉得是心理作用，出来走走可能就好了，但她又去不了太远的的地方，就干脆在走廊上晃一晃。

　　听到鸣鸣的声音，小芬递给老吴一个眼神，她想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孩子这么激动。

　　“患者得糖尿病11年了，有并发症不奇怪，这次是急性肾衰竭，而且是两个肾都坏了，我们的建议是马上换肾。但现在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肾源不好找，患者年龄也大了。”

　　医生说的话刘素芬听到了，一开始她觉得自己是痛风了，后来才知道是肾出问题了，现在又变成她要死了。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现在她非常地轻松。

　　“医生，我妈很乖的，自从得了糖尿病以后，她按时打针吃药，严格忌口，一口甜的都不吃的，她以前可爱吃甜食了。”

　　吴鸣有些崩溃，她妈才65岁，怎么就严重了呢？怎么就要死了呢？

　　“你们家属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现在检查结果就是这个样子，病人在今早打针的时候和护士反应她肾疼，同时经过询问，她最近确实是有尿量减少的症状......”

　　医生说的话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刘素芬的心上，原来尿不出来是因为肾坏了，糖尿病还会引发肾衰竭，有时候会致命。

　　“这肾，我不换了。”刘素芬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吴鸣忙着和医生争论，现在才看到妈妈来了，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哭着跑出去了。看到女儿哭，一旁的老吴有些羡慕，因为想哭的不止她一个人，他现在扶着小芬呢，不能哭着跑出去。

　　“妈，您说什么呢，还没配型您就放弃了？”林正清此时比较冷静，他觉得事情并不是完全没有转机，要难过也要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说。

　　“对，我放弃了，我已经65岁了，即使有合适的肾源我也不换了，留给年轻人吧。老吴，我们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出院。”

　　刘素芬心里有了主意，既然这医院已经治不好了，在这待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出院回家，既不麻烦人，又恢复了自由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吃点自己喜欢的，做点自己想做的。

　　“妈，先等等，先别急。”林正清立马叫住了她，他觉得现在不是出院的时候，作为患者家属，他是希望患者继续留在医院的，同时他也有话想和医生说，“妈，您还是住在医院吧，医院里有药有针水，您身体不舒服医生有办法解决，疼了可以吃药，特别难受了可以打针，回家可没这个条件，有医生护士照顾，我们也放心一些。”

　　“所以，您的意思是希望把治疗的重心放在减轻患者的痛苦上。”医生听懂他的意思了。

　　林正清点了点头，同时向岳父岳母表示医药费的事情不用他们操心，他和鸣鸣有稳定的收入，给得起这个钱。

　　几个人商量好以后就散了，医生要去更改治疗方案，正清要去安慰鸣鸣，老吴和小芬则是在想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小芬，你现在想做什么。”老吴问她。他很迷茫，就像刚知道小芬得糖尿病的时候一样，手足无措，他是想安慰她的，但他觉得更应该先安慰自己。她看起来不难过，也不崩溃，可能是因为生病太久了，练出来了。他就做不到，即使她生病再久，他也做不到。

　　老吴用几秒钟的时间想了很多事，从他们相识想到他们结婚，从他们结婚想到他们生娃，再从生娃想到三个孩子长大，最后，他们成了老伴，成了能陪伴其中一方一辈子的人。

　　老吴年轻的时候很帅气，用他的话来说，整座城至少有一半的姑娘愿意嫁给他。他那时只是一个穷小子，刘素芬的家境则比较优渥，家里做着点小生意，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吃喝不愁。小芬很温柔，他喜欢她的温柔，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喜欢了，就觉得她说话好听，爱听，要听一辈子。现在，她的一辈子要到头了，但他还要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很久。

　　老吴突然觉得一辈子好长，未来的岁月很长，长到让人觉得有些痛苦，他把这一切都藏进了自己迷茫的眼神中。

　　“你发什么呆呢？走啦，回病房，我想躺会儿。”刘素芬的话好像拉回了老吴的思绪，他轻轻托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朝病房走去。

　　“你想吃什么？”老吴一边给她脱鞋，一边问她。快要到饭点了，虽然他并不饿。

　　“你把耳朵凑过来，我要悄悄地和你说。”

　　老吴笑了，他觉得肾衰竭也没什么好怕的，她还是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一想做坏事就偷偷地和他说，现在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想吃甜的。”小芬说完以后，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这是她心虚的表现，她怕啊，怕老吴出卖她，去医生和女儿面前告她的状。

　　老吴则是立即心领神会，谁还没点不健康的爱好了，他懂。

　　“你想吃什么甜的？我给你买。”老吴和她交换了一下眼神，表示我办事你放心，他不会说出去的，还会帮她瞒着其他人。

　　“甜的，最好软一点。”

　　又甜又软，这不是蛋糕吗？他明白了。

　　“好的，你等着啊。”

　　老吴带好钱就走了，他有很多年没买过蛋糕了，不知道现在的蛋糕都进化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这蛋糕店具体开在哪儿以及哪一家的蛋糕好吃。他想了想，决定拦一张出租车，让司机师傅带他去。

　　很快，老吴拦到了车，他运气很好，开车的是个女司机，家里还有个小孩。一听老吴要去城里最好吃的蛋糕店，就热心地介绍起来，告诉他哪家店的蛋糕好吃，特色是什么，她家孩子又最喜欢吃什么。老吴觉得这女司机靠谱，他就听她的，虽然小芬已经11年没吃过蛋糕了，早就不知道这玩意什么味道了，但他不打算应付，要买就买最好的。

　　车子到达了目的地，老吴付出了一笔昂贵的打车费，但他丝毫不介意这个问题，老伴喜欢才是最重要的。抱着这事一定要办妥的决心，老吴走进了蛋糕店。

　　“爷爷，您要买什么啊？”店员小姑娘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你们店里卖得最好的奶油蛋糕是哪一款？”

　　“爷爷，我们家的奶油蛋糕卖得都挺好的，现在时令的是这款草莓蛋糕，小朋友可喜欢了，您是买给您孙子孙女吃的吗？”

　　“对的，买给小朋友吃的，就要你推荐的那个。”

　　“爷爷，我们店里还做了一款奶茶，很好喝的，可以带一份。”

　　“是甜的吗？”

　　“对，也是甜的。”

　　“好的，都要了。”

　　老吴结完账，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小姑娘，能不能包装成看不出来是蛋糕的样子，大人不让孩子吃。”

　　“好的，我给您一个大一点的纸袋。”

　　这下老吴放心了，他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医院，现在医生护士都在休息，应该是没人管他的。

　　“芬啊，我回来了，给你买了个小蛋糕。”

　　听到老吴的声音，刘素芬瞬间有了精神，她终于可以吃甜食了，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她看着老吴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地把盒子拿出来，一个四寸的奶油小蛋糕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

　　“会不会太大了，我觉得我可能吃不完。”

　　刘素芬觉得这男人买东西就是不靠谱，要么就太多，要么就太少。老吴则表示无所谓，要是她吃不完了，他就帮她吃点，要是两个人还吃不完了，那就扔，没什么好心疼的。

　　刘素芬拿起塑料叉子，先尝了一口奶油，是甜的，又尝了一口蛋糕，还是甜的。听说吃甜食可以带来幸福感，刘素芬觉得人家说的不错，但她又有一点失望，她觉得这玩意好像没那么甜，不像以前的蜂蜜蛋糕和豆沙包子，她想要那种甜到齁的感觉。

　　吃了几口蛋糕后，刘素芬谨慎地看向门的方向，她怕被医生护士看到。

　　“小芬啊，没事，到时候医生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吃的，你就尝了这一口。”老吴拍拍胸脯，表示不用怕，到时候都推给他就行。

　　刘素芬吃了四分之一，有点不敢继续往下吃了，这玩意不算甜，但有点腻，她还有糖尿病，少吃为妙。

　　“小芬，还有奶茶，这也是甜的，你尝尝看。”

　　刘素芬第一次喝奶茶，感觉它比蛋糕好吃，有茶香，还不腻，配上里面的红糖珍珠，QQ弹弹的，特别好喝，可惜啊，她没得病的时候城里没这玩意。但她还是不敢喝太多，毕竟是甜的，虽然她心里觉得，买都买了，自己也要走了，就当吃最后一餐了。

　　老吴不知道小芬的心思，看到东西剩了很多，他就大口的大口地吃起来，看得刘素芬眼馋，干脆转过头去不看他。

　　老吴吃完后，认真地打扫起事发现场，争取不让人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最后把所有东西一收，直接拿到医院外面的垃圾桶扔。

　　但他们算漏了一点，医生知道刘素芬有糖尿病，特地交代护士要给她测血糖。这一测，老吴和小芬就暴露了。

　　“患者的血糖怎么那么高，赶快通知主管医生。”

　　测完刘素芬的血糖后，整个护士站都忙活起来了，老吴觉得大事不妙，他可能要被教育了。

　　“你们家属怎么搞的，今天中午吃什么了？患者得糖尿病已经11年了，家属应该很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啊。”

　　医生也开始着急了，他把老吴从病房叫出去，整个科室都来给他做思想工作，老吴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说是今天中午吃了蛋糕，还喝了奶茶。

　　刘素芬看着老伴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又给人添麻烦了，早知道就不住这个院了，回家去，爱吃什么吃什么。

　　也不知道老吴和医生说什么了，他是笑嘻嘻地回来的，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小芬啊，医生说，他不管咱们了，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少吃点就行。”

　　“真的？”小芬有点不敢相信，他这是去给医生做思想工作去了，这老头真有本事啊。

　　从这天起，刘素芬的美食之旅开始了。她告诉老吴，她什么都想尝尝看，可以是时兴的，也可以是老式的，总之，只要是甜的就行。

　　“小芬啊，澈澈说，那个什么肯德基的蛋挞好吃，你要不要也尝尝看？”老吴想起了自己孙女和他说过的话。

　　“好啊，明天就吃这个，但我只要一个，小小的一个就行。”刘素芬也不贪心，能吃甜食已是不易，尝一口就够了，不需要太多。

　　于是，第二天中午，老吴捧着蛋挞盒子出现了，他很乖，只买了两个，小芬一个，他一个。他把小芬扶起来，自己则坐在床边，两人的手中各捧着一个蛋挞，幸福地吃起来。

　　“小芬啊，明天吃什么？”

　　“吃豆沙包子吧，还是买一个就行。”

　　老吴点点头，表示这几天她很自由，什么要求都可以被满足。

　　虽然老吴对她有求并应，刘素芬的日子却并不好过。她每次吃完甜食都会觉得渴，要喝水，尤其到了晚上，更是渴到睡不着，有时水喝多了，再加上肾有问题，半夜经常会起来上厕所，觉也变多了，总是打呵欠。但她不想告诉老吴，因为说了以后，可能就不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老吴其实知道她不舒服，因为从住进医院的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天好觉，他知道小芬经常半夜起来喝水、上厕所，平时她看起来也不怎么精神，总是晕乎乎的。但她愿意忍着，他也愿意假装不知道。其实老吴的日子也不好过，白天他是乐呵呵的小老头，晚上他一个人侧躺在折叠床上，面对着墙壁发呆。小芬没救了，最后的日子要开开心心地过，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老吴，今天你就别买了，再吃下去，身体要不舒服了。”

　　六天后，小芬终于不想吃甜食了。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老吴明白，她是坚持不下去了，他也有一点坚持不下去了。

　　“好，小芬啊，我让鸣鸣来医院陪你。今天你不吃甜食了，我就回家洗个澡，换套衣服。”

　　老吴想回家了，这医院里的空气对他来讲还是太压抑了。

　　“好的，你去吧。”

　　和女儿交接完，老吴就打车回了家。坐在车里的老吴回想起了自己给医生做思想工作的事。

　　“爷爷，这其实是一件严肃的事，开不得玩笑的，奶奶有11年的糖尿病史，如果不能控制好血糖，身体的器官和系统包括肾都会收到严重的损害，缩短奶奶的寿命。”医生在努力地和他讲道理。

　　“我知道，我也很严肃。她年轻时候可爱吃甜食了，到现在她已经有11年没碰过任何甜的东西了，我不想她有遗憾。”此时的吴老头看起来特别的倔。

　　“爷爷，我们是说，您给她吃的这些东西会杀死她。”这个小护士比较直接，她怕老人家听不懂。

　　“你们说，她还能活多久？”

　　老吴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让在场的医生护士一时没办法回答他。

　　“爷爷，其实奶奶吃了甜食以后，她也会觉得不舒服的，不如不要吃，血糖高的时候人是很难受的。”医生和护士准备换个角度继续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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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舒不舒服，她自己会不知道吗？”医生护士的话好像戳中了老吴的痛处，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爷爷，患者要忌口才能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啊......”

　　老吴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舌战群儒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没那些高学历的医生专业，也没经常接触患者的护士会说话，但他知道只要自己够倔就一定能赢，就算护士打电话给女儿，叫上家里人一起教育他，他也绝不退让。

　　最后，护士还是打电话给鸣鸣了，女儿教育了他半天，他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鸣鸣，你妈要走了，你要是不让她吃点自己喜欢的，她可能连这个院都不想住，要跟我一起回家，自由地过。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好好上班，好好照顾孩子。”

　　女儿见说不过他，只能挂断了电话。

　　老吴到家了，他还不想洗澡换衣服，他要在沙发上坐会儿，休息一下，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多到脑子都发出嗡嗡声抗议了。小芬，就先交给鸣鸣吧......

　　日子一晃，15年就过去了，看到小芬的遗像，老吴才知道她这是真的死了，化作了和别人闲谈时的一句话——“我老伴65岁的时候死的，得了糖尿病，引发了肾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