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墓里

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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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普通的周六，八十多岁的吴老头杵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在去公园的路上。虽然他年龄大了，精气神却很足，足到好像可以随时扔掉拐杖跑起来。

　　和往常一样，老吴今天是去公园里找人聊天的。具体找什么人聊，他说不准，公园里的每个老头老太太也都说不准。这聊天就像相亲，和谁看对眼了就跟谁聊，有时候甚至比相亲还随便，他们不看对方的身份职业，也不管是老是少，更不看是男是女，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合眼缘的就聊一聊，不熟的说几句话就熟了。

　　今天，吴老头遇上了一个年轻人，六十岁的老张，刚退休，没事做，看起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讲。于是，老吴先开口打了个招呼：“你走了几圈了啊？”

　　“才走了一圈，您走了几圈了啊？”

　　“这样啊，我刚来。”

　　这老张毕竟年龄比较小，又刚退休，聊天经验不足，以为老吴只是和他打个招呼，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欲要走，马上又被老吴叫住了。

　　“来，我们坐下来聊一聊。”

　　见对方听不懂，这次老吴开门见山了。

　　“好！”

　　老张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真好，他就是来找人玩的，但那些老头老太都不理他，他想过无数种打招呼的方式，也考虑过买只鸟，提个鸟笼，以便快速和这公园里的老头老太打成一片。今天，他终于学到了一句暗语——“你走了几圈了啊”。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就可以开聊了，遇上年轻的可以一边走一边聊，遇上年龄大的就坐下来慢慢聊。

　　老吴和老张在公园里找了条长凳坐下，这里位置很好，可以吹吹风，旁边是跳舞的大妈，后面是一棵枝叶繁密的树，正好挡住刺眼的阳光，实在是个适合聊天的好地方。

　　“您今年多大了？怎么称呼？我姓张，刚退休。”这次换老张先找话了。

　　“我姓吴，叫吴用，今年八十二了。”

　　“您看起来也就七十岁，身体可真硬朗啊。”

　　面对这样的夸奖，老吴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他心里是高兴的，可他不喜欢被别人看出来，这样就可以显得他经常被夸，夸到已经习惯了。所以他没搭话，任由老张继续往下讲。

　　“我们单位有个同事，命不好，才退休四年，孙儿都没带大就得心脏病死了，平时爱喝酒，有高血压......”

　　老吴听到酒和高血压，瞬间就不舒服了，他年轻时候也爱喝酒，前几年又确诊了高血压，听说有人因为这事死了，他不经感同身受，瞬间心跳加速，同时血压升高。

　　“确实是命不好，我也爱喝酒，不也活到这个年纪了吗，有时候和酒无关的。”老吴忍不住自我安慰。

　　但老张不同意这样的观点，他又举了一个例子，还是喝酒有关的，这个更惨，都没活到退休。有一天晚上和朋友一起出去玩，酒喝多了，在马路边倒头就睡，被家里人找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说是心脏里装了支架，本来就不能喝酒的。

　　“那是他喝的太多了，偶尔一次，一次一杯就可以了。”老吴继续自我安慰，他的心脏里没有支架，虽然以后可能也会装支架，但他现在是健康的。

　　这次老张点头了，他不是酒鬼，也不抽烟，是准备白领国家的工资三十年，一直活到九十岁的。看到这位离他的梦想只有八年的老爷爷，他觉得未来的一切都有希望。

　　“你住哪啊？平时有人管吗？”老吴发问了，他想绕开酒的话题。

　　“我就住这附近，平时有时间就来公园里玩，我老伴管我，她爱逛菜市场，一大早就去买菜去了。”

　　“我老伴十几年前就走了，但我也有人管，我女儿管我，平时我都是在她家吃饭，中午从单位食堂打回来，晚上她自己做，她单位伙食还不错。”

　　“您和女儿住一起？那可太幸福了，我女儿在外省，每年过年才能见一次。”

　　“不住一起，只是一起吃饭，我还是喜欢老房子。”老吴纠正到，“你们这些子女不在身边的，终有一天会搬到孩子身边去的，家里就老头老太两个人过，没意思。”

　　老张表示赞同，他确实有搬到女儿身边去的打算，但房价太高，他们两老实在是承受不起，只能暂时作罢。

　　“听您刚才说的话，您现在还能喝酒？”老张想了想老吴刚才说过的话，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他觉得这老头子不一般，八十岁的高龄了，能走能动，还能喝酒，简直是神一样的人物。

　　“喝，偶尔喝，就是有高血压，不敢喝太多。”老吴坦然地承认了。他没什么不敢说的，毕竟老张不是他女儿，管不着他，承认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家里人能同意？”老张的脑子有些发懵了，按他的观念，人想要长寿就要戒烟戒酒，这老头怎么不一样呢？看来养生专家说的话不能全信啊。

　　“当然不同意，尤其是我女儿。”老吴看向远方，神情严肃，好像在想什么大事。

　　老张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只是忍不住劝道：“家里人不同意就算了，干脆戒了吧。”

　　戒了？听到这两个字，老吴忍不住站起身来，甚至忘记了拄拐棍。

　　老张看到他突然站起来，正打算伸出手去扶他，被老吴摆摆手拒绝了。他是能站起来的，也能不杵着拐行走，但他已经八十岁了，女儿让他平时还是注意一下，别摔了，一摔就得进医院了。他听进去了，心里也害怕进医院，所以才带着拐杖。

　　女儿也叫他戒酒，说是医生说的。但是戒酒，那是不可能的。他活了八十二年，第一次喝酒是两岁的时候，他爹用筷子头沾给他尝的，入口辣，但回味香。从那天起，他就和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他的一生经历了各种起起落落，得意的时候喝酒，失意的时候也喝酒，酒陪伴了他八十年，哪能听医生的说戒就戒。

　　“不同意就不同意，那我就和他们斗智斗勇。”老吴帅气地一伸手，拿起拐杖，留下这一句话后就打算离开。

　　“您这是要干什么去啊？”身后的老张急忙问他。

　　“斗智斗勇去！”说完，老吴就走了，给身后的老张留下一个背影。

　　老吴拄着拐，慢慢地离开了公园，往菜市场的方向前进。今天他外孙女林澈放假回家，女儿吴鸣和女婿林正清都去机场接人了，让他去附近的快餐店吃小碗菜，随便对付一下中午这顿。他当然是不会随便对付一下的，要吃就吃好的，吃不到好的也要吃自己喜欢的，那家快餐店的厨子手艺一般，要吃好吃的，还得来菜市场。

　　“老板，给我称这只猪耳朵。”老吴在一家小摊前停下了脚步，用早就看不清楚的眼睛打量着案板上的卤味，选择了自己最心仪的那个。

　　“好勒，一共二十七，像以前一样加麻加辣是吧？”又见到这位老熟客，老板说话语气格外地热情。说实话，他这卤味摊子位置有些偏僻，但胜在味道好，有很多人慕名而来，生意也还算不错。那些大菜场里的摊子，人流量大，但赚的钱未必有他赚的多。

　　“对，加麻加辣，再多放点薄荷。”

　　老板麻溜地把猪耳朵切好码在盆里，再把各种调料往里一放，最后用勺子那么一拌，老吴要的猪耳朵就做好了。

　　“好咯，您慢走。”

　　老吴拎着猪耳朵走了，接下来他要去买豆花，不需要太多，二块钱的就够了。他吃的豆花不是甜口的，也不是咸口的，是原味的素豆花，老板娘用勺子打着卖，一块钱一勺，还白送汤。这家店还卖大米饭，也是一块钱一碗，一人份的饭用电饭煲煮起来不方便，所以老吴喜欢在她家买，她用的是五常大米，香，价格也不贵。

　　豆花是素的，饭也没什么味道，虽然有猪耳朵下酒，但还是得配点什么吃，老吴喜欢配烧茄子，就是把茄子、辣子、番茄放在火上烤，烤熟以后撕成小块拌到一起，加点盐巴和酱油，菜市场出口处有两家卖这种烧茄子的，一份大概是十几块钱。

　　猪耳朵、烧茄子、豆花，吴鸣没时间给老吴做饭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吃。当然，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东西——酒，都吃猪耳朵了，当然应该喝点小酒了，今天鸣鸣去机场接人了，大好的机会不容错过。看到菜市场旁边的小卖部，又想到今天和老张说的话，他犹豫了一秒。是的，只犹豫了一秒他就去买酒了，好像老张说的那些没什么可怕的，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他命好，也可能是因为他偶尔才喝一次，还可能是因为人家夸他身体康健看起来才七十岁。

　　老吴做完这个简短的思想斗争后就伸腿迈进了小卖部，熟练地在墙边的货架上找到了自己平时喝的酒，买了一杯，对，只买了一杯。

　　见到老吴又来买酒了，老板好心地提醒他：“大爷，这酒有盒装的，便宜，看您腿脚不好，干脆买一盒，又省钱，又不用常跑。”

　　“不行，目标太大，不好隐蔽。”老吴结完账以后，留下这句话，便乐呵呵地走了。留下小卖部老板一个人在原地凌乱，他说什么？什么叫目标大？什么叫隐蔽？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伴随着一声老旧的嘎吱声，老吴家的门被缓缓地推开，家里面的一切仿佛都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柜子是他结婚的时候自己买木头打的，床是结婚时老伴从娘家带来的，除了电视机，那是女儿听他说喜欢看电视以后执意要给他换的，说是现在没有人看那种老电视了，换液晶的，对眼睛好。

　　老吴蹑手蹑脚地进了门，他要干坏事了，偷感稍微重了一点。自从确诊了高血压以后，酒不能喝了，同时也变得更好喝了，他总是在想要是能喝酒就好了，就像心里长了荨麻疹，痒的不得了，酒就像治荨麻疹的药，只有喝酒才能缓解。

　　老吴拿出两个碗和两个盘子，两个碗装豆花和米饭，两个盘子装猪耳朵和烧茄子，再把酒那么一开，就可以享受了。

　　老吴幸福地拿起酒杯，品了一口又一口，就是这个味，这酒卖了那么多年了，味一直那么正。他又夹了一块猪耳朵，放到嘴里细细咀嚼，忍不住感叹老板手艺真好，下次还去他家买。

　　“爸，我来给您打扫卫生。”门又响了，这是女儿来了，来给他打扫卫生了。

　　老吴的女儿吴鸣是个厉害角色，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照顾好老人孩子，能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能管好家里的钱，还能和老公工作上的客户朋友搞好关系。家里所有人都怕她，包括她爸、她死去的妈、那两个没有用的哥哥、她老公和她女儿。

　　听到女儿的声音，老吴的动作瞬间就僵住了，鸣鸣不按套路出牌啊，打扫卫生不应该是是周日才来吗，而且今天澈澈回来，鸣鸣是做妈妈的，怎么着都得去机场接她啊。算了，女儿已经进来了，他只能马上地遮住酒杯，留给女儿一个背影，想着能瞒一会儿算一会儿。

　　“爸，你吃什么呢？”看到爸爸在吃饭，吴鸣随口问他。

　　老吴遮的很好，吴鸣第一眼确实没看见他的酒杯，首先进入她视线的是一号选手猪耳朵。虽然没见到酒，但猪耳朵已经足够让她心烦了。

　　吴鸣和猪耳朵的仇是因为家里的两个男人结下的。如果让她选一个她最讨厌的食物，她一定会选猪耳朵，但她爸和她老公都爱吃这玩意儿，而且是不知缘由地特别喜欢。

　　她曾经给她爸和她老公梳理过猪耳朵的三大罪状：一是不干净，鸣鸣拿出了网上的视频，那些无良小摊贩会用沥青给猪耳朵祛毛，祛完毛后会被随意地扔在地板上，等到卤制的时候又会不加清洗地直接扔进锅里。

　　二是不新鲜，你永远不知道你买的猪耳朵在案板上摆了多久，回锅了多少次，也永远不会知道它来自死了多久的猪猪。

　　三是添加剂多，想要一和二不被顾客发现，制作的时候就免不得要加很多添加剂，老吴和正清嘴里的香味，没准就来自老板使用的高科技。

　　吴鸣认为，猪耳朵不干净、不新鲜、添加剂多，属于国产垃圾食品，爸爸和外公平时不让孩子吃垃圾食品，自己也要做好表率，拒绝垃圾食品，从自己做起，从今天做起。

　　老吴和林正清则认为老板是清白的，做菜是干净卫生的；他生意好，卖的应该也是新鲜的；至于添加剂，偶尔吃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认为这猪耳朵虽是垃圾食品，但它又有三绝：一绝是老板秘制的油泼辣子，在添加剂的作用下，香味和辣味融合地很好，可以说是香而不辣。二绝是老板炸的金银蒜，蒜香扑鼻，提味增香。三绝是老板炼的花椒油，又香又麻，爽口不腻。这三绝配上猪耳朵，再加上香菜、葱花、薄荷那么一拌，别提有多好吃了。

　　说实话，吴鸣也妥协过，她去菜市场里找那些看起来新鲜干净、闻起来添加剂味不重的摊子买给那两位吃，但他们怎么吃都不满意，怎么都觉得不够香，就要吃老吴家附近那个菜场里四川那家的。后来，鸣鸣实在管不下来，也就干脆不怎么管了，只是和他们约法三章，这猪耳朵一个月最多只能吃两次，遇到重大节日除外。

　　看到一号选手猪耳朵以后，吴鸣就已经有很不好的预感了，果然，等着她的还有二号选手酒和三号选手烧烤。她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气不打一处来”，觉得爸爸这是在拿生命开玩笑，他是喝不得酒的。

　　“爸，你先别吃了，赶快去床上躺平休息，待会儿我来给您量血压。”吴鸣在尽量控制自己想要吃人的情绪，医生和她说过，患者血压高的时候，就应该找个地方躺平休息，尽量不要刺激到他，等血压慢慢降下来。她现在不能和爸爸吵架，不然可能会要他的命。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去那沙发上坐会就行。”此刻的老吴比女儿淡定，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偷偷喝酒了，能喝多少，喝完以后多久会觉得不舒服，他已经摸得很清楚了，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老吴不敢看女儿的眼神，乖乖缓步移动到沙发旁，轻轻坐下，闭上眼睛养神。

　　“爸，医生说了，您年纪大了，不能碰酒了，最好戒了。”

　　“医生，医生，整天听医生的话，活着有什么意思嘛，不如早点去见你妈。”这话是说不得的，但老吴还是讲了，因为他真是这么想的，医生这么厉害，他的小芬又那么听话，怎么偏偏就救不了她呢？

　　听到爸爸把死去的妈妈搬出来，吴鸣是很生气的，她正想发火，手机响了，是正清打来的电话。于是，她决定暂时放过这老头，看看是不是女儿那边有什么要紧事。

　　“喂，鸣鸣，待会儿从机场回来后，我去接爸爸，顺道去他家附近那个菜市场买点猪耳朵，今天澈澈回来，大家高兴......”

　　“随你。”鸣鸣扔下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又是一个要吃猪耳朵的，家里这一老、一小、一中都需要她操心，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此时林正清刚接到女儿，车子还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这一声愤怒的“随你”吓了他一跳。这是出什么事了，回到家得好好问一问，他心想，但猪耳朵还是要买的。他和老吴不一样，吴鸣整天和他在一起，能吃猪耳朵的机会少之又少，今天才终于有个还算合理的理由。

　　此时林澈正坐在车的后座上。她从后视镜看她爹的表情，不用猜，肯定是她妈又生气了。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比如车厘子、龙虾、三文鱼，她爸和她外公怎么就和这猪耳朵过不去呢？猪耳朵有什么好吃的？麻？还是辣？她在心里悄悄吐槽。

　　“爸，我得好好说一说您，这酒是喝不得的，医生说了，你有高血压，喝酒可能会没命的......”吴鸣一脸严肃地给老吴讲道理。

　　看到她凶巴巴的样子，老吴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温柔的老伴，在他的印象里，她说话的语气总是轻轻的、柔柔的，就算是他犯了错，她也不会和她计较，最多发一发小脾气，绝对不会往心里去。老吴朝自己的左手边看去，那里的柜子上摆着老伴的遗像，他在结婚的时候答应过她，要永远陪着她，现在她走了，他就在这家里守着她。

　　看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吴鸣闭上了嘴。又见他老是看着那遗像，她明白，爸爸这是想妈妈了。

　　“爸，我妈身上有挺多东西值得您好好学习的。”

　　“知道，知道，她听医生的话，我不听。”老吴看起来一脸的不耐烦，明明犯错的人是他，他却比谁都没耐心。

　　过了一会儿，吴鸣熟练地从柜子翻出血压仪，准备给老吴量血压。

　　“爸，伸手。”

　　“好的。”老吴很配合。

　　“你看，高压154，低压98，您好好休息吧。以后再这么不听话，我就从家里搬出来，和您住。”吴鸣这么威胁他。

　　老吴点了点头，又回忆起了老伴还在时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没有高血压，但她已经有糖尿病了。知道她生病的那天，他也像今天一样，特别想喝酒。

　　另一边，吴鸣拿起拖把，熟练地拖地，爸爸不能弯腰以后，她每个月都坚持来这里两次，帮他把家里打扫干净。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老吴的血压也逐渐恢复正常，他睁开双眼，看见鸣鸣正在擦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话，他不会用手机，平时就用它和女儿联系。

　　吴鸣看见这台电话，心里忍不住感叹起来，十五年以前，那个不幸的消息就是从这台电话传到她手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