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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   “好了吗?”

      “马上……呕……就好……”

      温淮言吐的昏天黑地,扶着树干勉强站起,走了没两步,腿一软,要不是裴珏扶的及时,怕是要一头扎在地上。

      裴珏自然的扶住温淮言的腰,伸手,手背碰了碰他额头:“没发烧。”

      “我没生病。”
      温淮言虚脱:“只是有点晕马。”

      装着银两的辎重车速度太慢,走在后面,他们几个人快马先行,先去受灾地探查情况。

      不眠不休走了几日,已经走到交汇处,马上便要离开北直隶地的管辖范围内,从来没骑过马的温淮言苦不堪言,被颠的去了半条命。

      他感觉自己一直都在空中,没下来过。

      裴珏陆城都是从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骑个几天马不在话下,对温淮言这种柔弱的体质没有明确认知。

      裴珏微微抿唇,懊恼自己的疏忽:“前面好像有酒店,先歇息一晚吧,明日再启程。”

      陆城抱臂靠在树上,用一种近乎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听到裴珏的话,怔了一下,点头,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

      ——这不像是裴珏能说出来的话。

      领兵打过仗的人,再温柔,面对临似行军的情况都会变的严苛认真,不是性格原因,是习惯。

      人只要上过战场,就再也忘不掉战场上经历的一切,每一滴血,每一步都会刻在骨子里,形成习惯,与其说是习惯,陆城觉得……更像创伤。

      裴珏对温淮言的容忍度高的离谱。

      换成陆城,别说心疼温淮言身体,骑马会让他的身心不自主的回到作战的状态,他恨不得给温淮言两脚,问他是哪个营的兵,这么废,赶紧滚回去重练。

      陆城压制住浮躁的内心。

      边缘还真有家酒店。

      酒店盖在土坡上,破旧简陋,裴珏扶着温淮言走进去,迅速扫视店内的环境,屋顶上结着纤细的蜘蛛网,摆放的实木方桌散发淡淡霉气。

      账房百无聊赖的拨弄算盘,声音拉长:“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裴珏漫不经心的道:“您店里的生意,好像不太如意。”

      不是不如意。
      是非常不如意。

      没有哪个生意人乐意听见这样的事实。
      账房脸色铁青。

      裴珏假装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继续询问:“这么偏僻的地方,能挣到钱吗?”

      “能。”
      账房冷着一张脸,咬牙切齿:“这条路原本是京城向外流放犯人的必经之地,经常有官差押送犯人路过,顺便来吃点酒。”

      “不光是官差,犯人的家属为了见最后一面,也经常来这里吃酒等候,只是……”

      “灾年嘛。”
      账房耷拉下眼睛:“生意自然不景气,许久没人来了。”

      “原来如此。”
      裴珏垂眸:“抱歉,要三间上房。”

      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开店,裴珏不免提起警惕,怕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开的黑店,多问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

      知道店家有谋生来源后,才放下心。

      “好嘞。”
      账房:“您要吃些什么吗?”

      裴珏:“店里有什么菜品?”

      账房想了想:“肉包子。”

      裴珏:“每人两屉包子。”

      “行。”
      账房笑眯眯的收起账本:“不过得等会,店里许久没来客人,没备肉,包子一时间做不出,我这就让厨子买肉去,保证今晚就能吃上。”

      “伙计,”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先带几位客人去楼上客房歇息,客房里有糕点,您们要是饿可以先填填肚子。”

      带路的伙计是个瘦高个,他眼睛很大,滴溜溜的转着,瞬间扫过他们全身,贼眉鼠眼的样子让温淮言不适皱眉。

      不能以貌取人。
      温淮言低头用力握着扶梯,踩着“吱呀吱呀”响个不停的楼梯往上走。

      酒店破旧,哪怕是上房也好不到哪去,乍一看温怀言还以为回到了在宫中当杂役的日子,只有床铺还算干净,桌上一层薄灰。

      伙计拿下肩膀头挂着的烂抹布,敷衍的在桌上抹了抹:“行嘞,给您擦干净了。”

      温淮言:“……”
      行吧,你开心就好。

      “哦对了。”
      伙计把抹布搭回肩膀,摇摇晃晃出门,没一会端着一壶茶一盘糕点进来:“您先垫垫肚子,这荒郊野岭的离市集远,以我们厨师的脚力……”

      伙计歪头想了一下:“账房说晚上能吃上,是怕你们不住店哄你们的,估计得等明天早上才能有包子吃。”

      店里拢共就他,账房,厨师三个人。
      厨师不光要炒菜,还负责买菜,能者多劳。

      他舔了舔嘴唇,含含糊糊,眼里闪过一道隐秘的暗光:“我也好久都没吃到过肉包子了。”

      温淮言对这家店彻底无话可说。

      伙计送完茶点,吊儿郎当的走了,临走前还贴心的帮他把房门带上。

      温淮言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桌上的茶杯,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倒出来的茶水混浊,表面漂浮着一层油沫。

      他晃晃杯子,有细小的不知名颗粒浮上来。

      不干不净,喝了有病。

      温淮言突然不渴了,只是肚子里还有点饿,他默默放下茶杯,拿起一旁的糕点,糕点上面画着梅花,闻起来也有淡淡的梅花清香。

      他捏着糕点,想捏下一角尝尝味道。

      没捏动。

      温淮言深吸一口气,用力又掰了几下,脸胀的通红,糕点依旧纹丝不动,他不死心,握着梅花糕一角对准桌子猛砸七八下。

      糕点终于“敞开心扉”碎成两半。

      温淮言怀疑这是伪装成糕点的板砖。

      他陷入深深的怀疑之中,捏着半截糕点左看看右看看,犹豫许久,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饿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不死。

      温淮言把糕点丢回盘子里。

      .

      蒙古今年向大昭进贡了一只海东青。

      裴珏不喜欢鹰隼之类的猛禽,这只就被皇帝赏给了陆城,陆城对着窗外吹了声口哨,林子瞬间鸟惊鱼散,呼啦啦飞出的一大片鸟中,有一只格外漂亮的鹰隼。

      它停在陆城手上。

      陆城把写好的纸条绑在它腿上,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吩咐自己的手下跟黎清切割。

      皇帝身边的人,各有各的生存方式,陆城靠的就是墙头草,风吹哪边往哪倒,越是该嚣张跋扈的职位越不能嚣张。

      陆城是见风使舵的佼佼者。
      根据他当锦衣卫多年,摸爬滚打,察言观色的经验来看——裴珏对温淮言的态度不一般。

      从一而终是优良的品质。
      随风摇摆是优秀的能力。

      黎清是皇帝的下属。
      裴珏是皇帝亲戚,还不是一般的亲戚,是皇帝的外甥。

      皇帝看着裴珏长大不说,裴珏父亲还因皇帝而死,裴珏的姑姑更是跟皇帝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心相悦,他亲自求娶的皇后。

      在皇帝眼里,裴珏没准比他儿子还亲。

      毕竟儿子有很多个。
      裴家除了皇后,就剩裴珏一个。

      没想到裴珏是个断袖,断袖也就罢了,龙阳之好京城里许多公子哥也有,只是... ...裴珏喜欢的竟然是个太监。

      太监有什么好的。

      陆城垂眸。

      客房的墙上嵌着一枚铜镜,铜镜对于百姓来说价格不菲,为了防止被客人顺走,镜子死死的钉在墙上。

      镜面似乎许久未曾擦试保养过,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灰,朦胧的镜面映衬出陆城宽硬的肩膀,锐利的面容,漆黑的眼瞳。

      皇帝是颜控,能在皇帝身边担任这么久的锦衣卫指挥使,陆城容貌自然出众。

      他不比温淮言长得差吧。

      温淮言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陆城一向没有多少道德感,有道德的人当不了锦衣卫,他握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逐渐变的坚毅。

      ——都督,他太想进步了!
      给个基会。

      陆城怀揣着一颗进步的决心,坚定的叩响了裴珏的房门。

      “温... ...”
      裴珏眼里含笑,拉开房门,见到来人,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冷淡下去,礼貌昂首,简单的打了个招呼:“陆指挥。”

      青年语气温和有礼,脚步未动,丝毫没有请陆城进去的意思。

      陆城揉了揉高挺的鼻梁,声音发虚:“在下有事相商。”

      男人眸光不受控制的微微闪烁着,他干涩的嘴唇抿紧,视线飘忽,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倒像是偷盗销赃的窃贼。

      陆城没事不会找他。

      裴珏请他进来,关严房门,掀起桌上倒扣着的一排茶杯,这些茶杯裴珏用力擦过一遍,杯壁还是挂着油腻的茶垢。

      他盯着茶杯,犹豫许久才深鼓起勇气,缓缓倒水沏茶。

      酒店送来的茶水昏黄,白色的浮沫漂浮其上。

      裴珏绝望闭眼。
      不想喝。

      可有客人,总不能连杯茶都不倒,不喝,有失礼仪。

      裴珏壮士断腕,如临大敌,满眼凝重的举起茶杯放到唇边,眉骨微微抽搐。

      土腥气,除了土气,茶水里好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味道。

      再尝一口。
      裴珏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眉头紧锁。

      好怪。
      究竟是什么味道。

      陆城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开口上,顾不得在意茶水是否干净,味道如何,裴珏给他倒水,他就喝,男人越喝越口干舌燥。

      他紧张的舔舔干涩的唇,连灌了两杯茶水才缓过神来,没头没脑的询问:“裴都督,你觉得我怎么样?”

      裴珏:“?”
      什么怎么样。

      裴珏疑惑抬头。

      陆城盯着裴珏好看的眉眼,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毫无征兆,突兀的开始“砰砰砰”的跳动起来,血液的流动也变的缓慢,凝固在一点。

      男人呼出来的气息滚烫,他头有点晕,用手捂住不停起伏的胸膛,生怕心脏不受控制从胸腔里直接跳出来。

      不应该。
      他不是断袖,为什么对视就产生这么大反应。

      难不成他真喜欢裴珏?

      陆城意识涣散,大脑像是被搅匀的浆糊,难以思考,手忙脚乱的又为自己倒了杯茶水,试图安抚滚烫的思绪。

      茶水腥涩,粘稠土块般口感的颗粒物在舌尖蔓延。

      很熟悉的味道。

      陆城迷迷糊糊的想,像蒙汗药,还是那些行走江湖的强盗土匪们最爱用的便宜劣质蒙汗药,倒在水里都化不开,土疙瘩一样。

      等等!
      陆城骤然清醒:“这水里有——”

      “咚。”
      “咚。”

      倒地声此起彼伏。

      “终于昏了,让老子等这么半天。”
      在楼梯口等候多时的伙计听见重物落地声,吐掉嘴里含着的瓜子皮,腰上系着一圈绳子,手里握着生锈的剔骨刀,阴沉着脸上楼。

      他骂骂咧咧的将昏迷倒地的二人捆在一起,用力“淬”了一口吐沫。

      “瞧着清瘦,没想到满身腱子肉,这么重。”
      他脸色难看:“这种肉难做又难吃,遇到这俩人可真够倒霉的。"

      伙计粗暴的拖着绳子往外走,抱怨不停,一出房门,就跟同样听见重物落地声,来看热闹的温淮言对上了眼。

      少年低头看了看捆在一起的裴珏和陆城,又抬头看了看伙计。

      伙计松手,举起剔骨刀。

      温淮言清澈的双眼呆滞起来:“那个,我其实是个瞎子,你信吗?”

      .

      “滋拉——”
      葱花入油锅,爆炒出的香味在屋子蔓延,很久没吃东西的温淮言咽了咽口水。

      他跟昏迷的裴珏,陆城一起绑在厨房柱子上。

      伙计被他咽口水的行为逗笑:“香不香。”

      温淮言如实回答:“香。”

      “那就好。”
      伙计恶意满满:“一会煎你的时候更香。”

      温淮言没说话,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酒店里总共有三个人。
      伙计,也是老板的账房,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子,厨子面容狰狞可恐,大半张脸都是开水烫伤的痕迹。

      他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切完葱花,又去切土豆备菜,以温淮言的体格,靠武力自救,不止是自救,还要就两个昏迷不醒的男人,难度无异于登天。

      只能靠嘴遁。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温淮言脑袋转了转,突兀张口,问百无聊赖的伙计:“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害怕吗。”

      厨子一看就是人狠话不多,不爱说闲话那一挂的人。

      伙计兴致缺缺:“不知道。”

      温淮言等了一会,见他真不好奇,不死心的询问:“你不好奇?”

      快问我快问我。

      伙计:“不好奇。”

      温淮言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回答:“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放过我,其实我也是走江湖的,咱们属于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伙计:“... ...”
      鬼才信。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少年皮白肉嫩,眼睛很大,水汪汪的,一看就比那两个糙汉要好吃的多了。

      温淮言身上没有江湖气,也没有行走江湖的沧桑感,伙计倾向于这是为了活命编造的借口,随意道:“是吗,甩个蔓。”

      温淮言想了想:“补丁蔓。”

      伙计:“?”
      你真懂啊?

      江湖人说话都喜欢弯弯绕绕的,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黑话,从不给外人讲,毕竟讲了损害的是所有人的利益。

      伙计问温淮言姓什么,温淮言不会说温,谎称自己姓冯。

      伙计还是不信:“你像是个意外听到过几句行话的空子,为了活命来蒙我,你横在那个山头,哪条溜?”

      温淮言眨眨眼,满脸乖巧道:“风马燕雀,横兰荣葛,暗八门中的风门。”

      伙计:“风门,骗子行当... ...你不太像,也不像懂行的,懂行的行话不会说这么僵。”

      温淮言:“我刚干这行,学的浅,好多东西都还没学会呢,当然生疏。”

      他面色不变,抬起下巴,指了指还在昏迷的两个人:“他们两个是老江湖,戳行,你要是还不相信我,等他俩醒了问问,就真相大白了。”

      等他俩醒了——你们就完蛋了。

      温淮言冷静的想。

      厨子停下剁配菜的动作,伙计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松口:“那就等等,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义字。”

      伙计:“若真是同道中人,我们自然会好酒好肉招待你们。”

      温淮言礼貌微笑。

      江湖义气这四个字,是用来哄骗外行人和刚入行的傻蛋的。

      人的好坏跟行当没有关系,一个坏人不会因为走江湖就忽然打了鸡血,开始讲义气,更何况在江湖上混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所谓的绿林好汉,不过是土匪强盗自己喊来美化自己的称呼——打家劫舍,滥杀无辜他们哪称的上好汉。

      不对同行下手,是因为圈子小人少,大家基本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你,也认识你三姑六婆。

      温淮言说自己是骗子集团,说裴珏和陆城是走镖的,他们身强体壮的样也像,这两个职业五湖四海里认识的朋友多,杀了难免会有朋友来找。

      想想就麻烦。
      为了吃顿肉不值当。

      伙计说是等等,内心已经偏向放了他们。

      可惜油下了,葱花也炒了。

      不能浪费。
      厨子捏起两个馒头丢在锅里,温淮言知道自己这关差不多过了,胆子大起来,探头:“我也想吃馒头。”

      厨子:“... ...”
      这是胆子大还是没心没肺?

      他默不作声的又丢了一个进去。

      “好香。”
      温淮言吸吸鼻子:“什么油。”

      一直默不作声的厨子开口,嗓音哑的让温淮言想起老旧的自行车链条,要上油的那种:“人。”

      温淮言顿时老实了:“谢谢,给我一个普通馒头就行。”

      怪不得都说吃人的旧社会。
      真吃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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