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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食 ...
食物第一定律。
掉在地上三秒的东西可以吃。
温淮言从地上捞起糕点,小心翼翼的吹掉上面沾染的灰尘,动作幅度过大,膝盖一紧,缠绕在上面的细布蹦开,渗出鲜血。
膝盖跪烂了。
好在他穿的是一件长裤,夜色漆黑,只有凑近才能看到膝盖上的湿润,紫鸢不会这么冒昧。
温淮言眼周迅速蔓延上红晕,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要落不落,他倔强的仰起头,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含着细小的啜泣。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他低头,浓密卷翘的睫毛疼的疯狂颤抖。
伸手捂住眼睛,睫毛划过掌心,像鸦羽一样的触感,滑溜溜的。
还挺好玩。
温淮言疯狂眨眼,玩的不亦乐乎。
少年仰面,手遮住脸,苍白瘦弱的身子颤抖个不停,紫鸢跟他在咸福宫一起呆过几年,了解他的性格,知道多半是装的,心里仍然一软。
“算了。”
她松口:“你想干什么。”
温淮言:“买粮食,全都买粮食,越多越好,越容易储存的越好,我不会发水灾财,也不会让小姐亏钱。”
他第一次意识到信息的重要性。
难怪从古至今都不准商人当官,更不准官商互相勾结,上面的人稍微透一点信息和风向,就能挣的盆满钵满。
.
苏州。
堤坝。
几个杂役把修建堤坝的材料扔到上面,雨水从苍白的脸上滑落,混着汗水滴落在沙土上,杂役丢下手里的铲子,呼吸声粗重的宛如破旧风箱。
“不行了。”
嗓子里有刀片在划。
皇帝拨的银钱不多,层层克扣下来,到知府手里已经所剩无几,修堤坝用的石料沙土,还有木材都是劣质品。
强征的徭役待遇更不必说。
只能吃个半饱,还要干重活。
杂役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活像被扔上岸磕死的鱼:“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的累死……”
“啪!”
鞭子抽在地上,溅起泥泞,打在杂役脸上。
监工穿着蓑衣,雨水从斗笠边缘下淌。
官府一时之间拿不出这么多蓑衣给杂役用,他们只带着斗笠,滂沱大雨下,一个斗笠能管什么用。
杂役抬起头看监工,雨水打的他睁不开眼,哀求不已:“求求您了,我实在是干不动了,能不能歇一会。”
监工面露不忍:“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还是快点干吧,这也是对你们好,要是抢修不及时再次决堤……倒霉的还是我们这种小人物。”
“怎么……”
杂役本想说什么,蓦的,他眼睛骤然睁大,不顾砸在眼睛里的水,身子发抖,一条白线倒映在他眼瞳上。
由远及近。
浪涛连接天幕,分不清是从远处而来,还是直接从天上倾泻倒下,汹涌澎湃,他嗓子里发出短促尖叫,只来得及说句快跑,手脚并用往外爬。
监工回头,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空。
完了……
河水再次决堤。
现在的治水手段无外乎截流,固堤,有用是有用,只是一旦控制不住,就会变成灾难,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滔天的河水让人产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里,抢修的堤坝如若纸糊,一捅即破。
雨还在下。
苏州的雨在下,京城的雨也在下。
比捷报传的更快的是嗅觉敏锐的商人,皇帝迅速反应过来,想要压下米价,价格依旧是一天比一天高。
温淮言被皇帝派了命令,拎着钱囊去买米,每家米店都排着长龙,不光每人限购还限量。
来得晚的人,排也是白排,买不到,哪怕如此依旧不少百姓抱着微末的希望跟着排队。
温淮言站在末尾,踮起脚,望着看不到头的长队,双眼发昏。
很显然。
他买不到。
怎么办?
温淮言直发愁。
“这位兄台。”
一位穿着青布直身宽长大衣,头戴四方平定巾的男人鬼鬼祟祟靠了进来,贼眉鼠眼的凑到温淮言身边,双手插.进袖筒里。
“买米?”
他自来熟询问。
温淮言耐下性子应声:“嗯。”
“你来的这么晚,肯定买不到米的,不过我有点门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摩擦,作出要钱的姿势。
“什么门路?”
温淮言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汉子迅速挤开他凑了过来,双眼发光。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汉子,面露不屑。
汉子穿着麻布短衣,草鞋露出脚趾,身上满是污泥,汗味浓重。
“跟你说了你也出不起。”
男子狮子大开口:“一……二两银子。”
他盯温淮言很久了,少年瞧着年纪不大,细皮嫩肉,身上穿的衣服却是丝绸做的,还不是一般的丝绸,在阳光照耀下如水般柔顺。
一看有钱又好骗。
二两银子,好贵。
温淮言看看汉子又看看自己衣服,了然,他做衣服的料子是皇帝赏的,自然不会差,估计是被当成冤大头了。
当就当吧。
温淮言眼眸一闪,余光向后,撇向远处隐藏身影的锦衣卫,为面前的男人默默哀悼片刻——以后别当黄牛了。
“可以。”
温淮言果断付钱。
男子见他付钱爽快,心中暗喜,自己目标果然没选错,是个人傻钱多涉世未深的小公子,他招招手示意温淮言跟上他。
温淮言本以为男人会把他领向米店的暗门,或者后门之类的地方,让米店跟他偷偷交易,没想到男人领着他径直往前,走到第二位,然后……
男人对着队伍第二名的脚猛的踩下去,第二吃痛后退,他迅速插.了进去,然后敏捷一拉,把温淮言拉到了自己前面。
温淮言:“??”
排在第二的汉子:“??”
偷偷跟在身后保护的锦衣卫:“??”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温淮言惊掉下巴,原地石化。
很快,沉默化为暴怒,汉子气的跳脚,扯着嗓子大喊:“你干什么,哪有你这样的人,突然就跑到我前头。”
“胡说什么呢。”
男子挺起胸膛反击,理直气壮:“我一直就在你前面站着,你说的什么疯话,好啊……”
他眼睛一眯,恶人先告状:“是不是你等不急了污蔑我,想越过我去提前买米,真没看出你长的老实巴交,实际上竟然是这种人。”
温淮言尚处在怔愣之中,他的阴谋论被砸了个粉碎。
还能这样?
原来所谓的门路就是这个?
那他还花那二两银子干什么,只要自己脸皮足够厚就行。
“你放心。”
男人和汉子吵架之际,不忘回头小声安抚温淮言:“放心进去买,我替你跟他吵,骂不到你头上的。”
温淮言:“……我谢谢你啊。”
他抹了抹脸,在心里默默对后面的人说了句抱歉,脚步漂浮心虚进店,迅速扫过店内情况,米箱里面的米都装的满满当当。
“今天的米价几何?”
他轻声询问。
店伙计耷拉着脸,不耐烦:“二百六十文,糙米陈米一百二十文一斗。”
“这么贵?”
温淮言皱眉。
水灾波及的范围虽然大,可无论是粮食短缺还是流民都未曾太波及到京城,才短短几天,粮食就翻了一倍。
“你去哪都是这个价。”
伙计眼皮不抬:“江浙地区不供应粮食了,越往后只会越贵。”
温淮言:“我买一斗米,再买一斗糙米。”
伙计点点头。
温淮言接过装好的米走出店门,拉拉还在跟人吵架的男人,男人吐沫横飞,吵的口干舌燥,突然被拽了一把,正打算连扯他的人一起骂。
瞧见温淮言的脸,瞬间瘪了下来,乖乖的被他扯着走。
温淮言挑眉:“你有点不厚道。”
男人尬笑:“小的也没办法啊,这米价一天比一天贵,小的家里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幼童要养,只能坑蒙拐骗。”
“再说,”他弯着的腰背越来越直,悄悄把银子往袖口里又塞了塞,“小的也没坑您啊,您是不是买到米了。”
“有道理。”
温淮言自己也不是厚道人,不在意的点头:“去下一家吧,价钱如旧。”
“诶?”
男人满脸不可置信,他已经做好被这富家公子哥暴揍一顿的准备,既然干坑蒙拐骗这一行,就要有这种觉悟。
天上从来没有免费的馅饼。
现在不光掉了,还是皮薄馅大。
温淮言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迈开步子。
管他那么多呢。
饿死胆大的,撑死胆小的。
男人虽然摸不清温淮言的心思,还是咬牙,一狠心跟了上去,他想起病重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儿子,总归……不会再比现在的情况更差了。
他们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跑遍京城所有米店,走的店越多,男人越忐忑。
这位笑眯眯的小公子和他想象的不同。
男人起初盯上温淮言,是因为他的气质,柔软无害,圆滚滚的眼底一片澄澈,很像世家里养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这种人多半人傻钱多心地善良。
可跟着他越走,男人越觉得古怪。
以他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经验,温淮言的单纯善良更像是一种伪装,毕竟……真正善良正义的君子,哪会坦然接受他的无赖手段。
本来只是怀疑,在看到温淮言大费周折,跑了多家米店,每家却只买两斗的行径,更加确信。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要不是自己实在缺钱养家,断断不会这般铤而走险。
男人这么想着,亦步亦趋跟在温淮言身后,走到一条狭窄的小路口前,远远就看到一队锦衣卫骑着马疾行靠近,泥水四溅。
他正想喊温淮言让路,免得冲撞贵人,为首的锦衣卫拉紧马绳,高头大马停在温淮言和男人面前,极其富有技巧,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
离得近,男人才发现马的特别——
马体型相对娇小,却不是柔弱的娇小,肌肉纹理流畅,肉眼可见的紧实,头重背宽,皮毛像是上好的绸缎一样顺滑,毛发雪白,找不出杂色。
马上的人更是丰神俊朗,英姿飒爽,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漆黑的眼瞳里满是冷漠。
马是蒙古特意进贡的蒙古马。
白色总共只有一匹,皇帝赏给了陆城。
男人不知道马的品种,但他看得出,这马不一般,更懂陆城的大红飞鱼服和玉带,锦衣卫向来在京城横冲直撞,嚣张跋扈,连官员都不放在眼里面。
他打了个激灵,生怕是自己和面前的这位小公子挡了锦衣卫的路,伸手去扯温淮言衣袖,急急忙忙想要下跪。
膝盖刚弯曲,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靴子踩在水里,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眼里的冷意消散,对着温淮言微微拱了拱手。
“秉笔。”
陆城自以为温声,实际上脸依旧冷的像是有人欠他八百万一样:“时间不早了,万岁爷还在宫里等着您呢。”
“指挥使。”
温淮言还礼。
秉笔,万岁爷,指挥使。
“扑通。”
男人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无法思考,凭借本能下跪。
陆城被吸引注意,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带上嫌恶,像是在看一滩烂肉,下巴微抬,两个锦衣卫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他的行径本指挥使都看在眼里。”
陆城示意:“交由锦衣卫处置。”
锦衣卫。
有命进没命出的地方。
男人顿时抖如筛糠,他是坑蒙拐骗钱财,也罪不至沦落到锦衣卫诏狱的地步啊,正想哭嚎着求他们饶他一命,就见那位小公子……
不对,眼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称他为秉笔。
男人不知道秉笔是什么,但能让锦衣卫毕恭毕敬的,一定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他伸长脖子想向小公子求饶,小公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自然是好的。”
温淮言嘴角微微上扬。
男人浑身上下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被一桶凉水浇在身上,牙齿上下打颤,绝望万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性命,向来都只在达官贵人的一念之间,至于所谓的律法……
由他们掌控。
只有朝堂争斗的失败者,才会被“律法”制裁。
“只是,”温淮言顿了一顿,清隽的眉目上含着笑意,“这等小事,若用得着锦衣卫出手,岂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市井小民罢了。”
他随口道:“照常送进衙门就是,锦衣卫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秉笔心善。”
陆城垂下眼眸:“放开他吧。”
锦衣卫松开手,男子掉在地上大口喘息,眼睛被又惊又怕渗出的泪水模糊,耳朵“嗡嗡嗡”响个不停,他只能隐约听到两个人交谈声,不知道说了什么。
没说几句,锦衣卫指挥使便打马离去。
那清俊的公子哥也从他身前走过,自始至终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只在和他擦肩时落下来放心两个字。
放心?什么放心?
男人恍惚,僵坐在原地不敢动。
锦衣卫早走光,他提心吊胆的等了半晌,也没见着来捉拿他归案的官兵,后知后觉——
不会有官兵来抓他,没有人会多此一举,为他这样的小人物特意跑趟官府报官。
温淮言也是这么想的。
陆城要把男人带去锦衣卫,无非是觉得男人对温淮言不够敬重,太监多数小心眼,温淮言没准会记恨男人,他想卖个好。
没这个意思就算了。
.
回宫的路上,又下起了雨。
温淮言没有让别人打伞的习惯,他打着陆城递过来的伞快步急行,进了乾清宫,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个人。
裴珏和户部尚书。
温淮言一一行过礼。
皇帝张口:“情况如何。”
“回万岁爷。”
温淮言递过各种袋子装的米:“小的每家米店都探查过,普通米的价格在三百文上下浮动,糙米和陈年旧米一百二十文。”
皇帝面色难看:“翻了差不多三倍。”
这还是在他刻意压价的前提下。
皇帝粗粗扫了一眼这些米,普通的也罢,糙米和陈米,一斗米里有半斗是被虫蛀过,或者潮湿发霉的米。
“他们就卖这些东西糊弄百姓?!”
他勃然大怒,化身桌面清理大师,桌案上的东西被一扫而尽。
温淮言低着头一言不发,当鹌鹑。
“京城内情况如何,可有被灾情影响?”
皇帝粗声询问。
“尚可。”
温淮言警惕回答,皇帝只让他了解米价,这属于附加题,好在他早有准备:“医馆看病并未涨多少,病人也不多,京中没有流民,只有少数拿着路引来投靠亲戚的。”
皇帝脸色好看了一点:“苏州传来消息,朕派去治水的常言,被河水淹死了,王芮,拨银五百用于他身后事。”
人死如灯灭。
常言如果活着,少不得被皇帝问罪——治水治成这个德行,该死,他死了,自然不好再继续追求下去。
“至于苏州江浙地区的水患。”
皇帝略一沉吟:“拨银百万两,裴珏,朕特封你为左都御史,赐上方宝剑,可斩奸臣,替朕去苏州走上一趟……”
“万岁爷!”
王芮一听到钱就来了精神,跳出来反对。
他说了半天,左右无非就是国库没钱,户部没钱,一百万两太多了一下子拿出来很困难,不如徐徐图之。
皇帝的手按上太阳穴,神色阴沉,满脸的风雨欲来。
跪在地上的温淮言默默挪动膝盖。
他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的远离王芮,王芮不愧是裴珏认证过的脾气火爆的猛人,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
也可能是有的。
只是他不在乎。
他或许是一个合格的户部尚书,但绝对不是合格的父母官。
王芮说来说去,无非就四个字——徐徐图之。
河水已经决堤了,粮食已经淹了,人都已经死了那么多了,只要没有暴民起义谋反,在王芮看来其他都不重要。
明年春季播种前解决就行。
没必要花这么多钱。
人死了多少,在他眼里更不值一提了,百姓的命不值钱,死多少都只是一串数字而已,重要的是大昭的发展,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给他们花不值当。
屁.股决定脑袋。
阶.级决定立场。
从读书识字,考取功名那一刹,他就不在属于百姓这个阶.级。
铮臣和直臣不一定为的是百姓。
他们大多为的是皇帝,为了帮他维护封建皇权的统治,或者为了自己的党派之争,争取的是文官读书人的权益。
为生民立命,真真正正能共情百姓的是少数。
皇帝的爱民,官员的爱民大多都是如此,他们不一定是真的能共情爱惜百姓,但一定是在维护自己统治的稳固和权威。
温淮言很快隐没掉自己的神色,注意力重回到皇帝身上,生怕错过他任何细微表情。
芮老的脾气是爆。
桌面清理大师,当今的马上皇帝,脾气也没好到哪去。
打起来别波及到他。
温淮言越挪越远,裴珏见了,默不作声上前站到他旁边。
皇帝拿起奏本,不负众望的化身投掷手,用力丢在王芮脸上,尖锐的书脊打在他额角,粘腻的鲜血从额头划过脸颊。
皇帝本来还想再砸,怕波及到一旁的裴珏,硬生生忍住了。
王芮愣在原地,难以置信的伸出手,摸到一片血红。
以他的年岁和资历,这对他是奇耻大辱。
王芮恍惚抬头,对上比他还愤怒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愤怒,有不满,更有失望,凝聚着风暴漩涡,几乎要将他吸进去。
“你糊涂。”
皇帝失望摇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灾难爆发,如何徐徐图之?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民,朕是他们的君父,他们受苦,你竟叫朕无动于衷!”
“王芮,你也是他们的父母官,你为官多年就是这么当的吗?!”
王芮慌张失措:“臣……”
“住口!”
皇帝厉声呵斥:“不必解释,你且先退下吧,如今你面容受损,不宜见天颜,就停职修养一段时日,趁这个机会好好反思自己。”
皇帝不欲同他多说,迅速敲定:“裴珏,这次赈灾让黎清陪你一起去。”
但凡遇到重大事件,皇帝都会派出身边亲信太监一起去,掌监工之权。
黎清监工经验丰富,他跟裴珏去正合适。
“皇爷。”
苏喜面色难看:“黎清重病,抱病在床,无法起身。”
起身都起不来,更别说跋涉千里。
黎清前两天还好好的,在苏州水患消息传来朝廷的一刹那就突然病倒了,病得起不来身,他去不了,皇帝多半会派苏喜去。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回来之后京城中的局势,恐怕已经日新月异,他好不容易才消化了一部分东厂势力……
他走了东厂和温淮言怎么办。
苏喜愁眉不展。
皇帝:“那便让……”
“小人自愿请命。”
温淮言眼眸一颤,反应过来不能让苏喜去:“苏喜年纪大了身子不好,长途跋涉恐怕受不住,小人本就生长在山野乡村之间,让小的去再合适不过了。”
年纪大,腿脚不方便的老骨头苏喜:“……”
话是这个话。
但他听着真的很不爽,他身子明明硬朗的很。
皇帝面露犹豫,派温淮言去……
他靠谱吗?
温淮言悄悄扯动身前裴珏衣角,裴珏回头,对上少年委屈巴巴的表情,清澈透亮的圆眼,转回身子,若无其事道:“臣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好吧。”
皇帝松口,左右监工而已,有裴珏在能出什么岔子。
事情尘埃落定,定下明日启程。
温淮言不用继续在宫里值班,皇帝许他回去收拾启程用具,离开乾清宫,他用肩头撞了撞旁边的苏喜,感慨:“收到我反应这么快的徒弟,是你的福气。”
不然等他赈灾回来,家底早被黎清偷了。
苏喜:“……”
温淮言继续哼哼唧唧,得意:“你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苏喜面无表情:“我是?”
温淮言:“你是鸡犬。”
苏喜:“呵呵。”
他扭头就走,走到一半,转回身子,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温淮言一看,足足有三千多两。
“拿去花。”
苏喜冷冰冰道:“你最好活着回来,别让咱家的钱打水漂。”
“我会的。”
温淮言笑嘻嘻收下苏喜的钱,他出宫先去了趟紫鸢的铺子传递消息,回院子时已是深夜,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吓了一跳——
屋子里站着一个人。
元宝。
元宝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衣,温淮言无比庆幸自己雇佣的长工都是裴珏推荐过来可靠的人,晓是如此,他仍警惕的熄了灯火。
温淮言在黑暗中打量元宝。
“你好像瘦了。”
他迟疑开口,关心:“司礼监有人对你不好?还是他们欺负你了,跟我说,我会为你做主。”
元宝圆嘟嘟的脸瘦下一圈。
“没有没有!”
他疯狂摆手,缩缩肩膀,声音越来越低:“是我自己不好,司礼监离万岁爷太近,我总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做不好事……”
思虑过重。
温淮言恨不得以头抢地,是他疏忽,只考虑到司礼监是权利中心,忘了里面的勾心斗角,竟然把元宝调进去。
“你待的不舒服,我就把你调去尚膳监。”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我让苏喜找人照顾你,你放心,只要我们活着一天,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元宝搅动手指,小心翼翼:“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温淮言友好的拍了拍他肩膀:“我们之间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元宝:“……”
真的吗。
他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声若蚊呐,小心翼翼道:“可我总觉得,你好像跟过去不太一样了,你变了很多。”
温淮言的笑容凝滞在脸上:“我变了很多吗?”
“嗯。”
元宝怯怯点头:“你以前明明很讨厌温淮言这个名字,喜欢小金子这个称呼的。”
温淮言从脑海角落翻出这段记忆。
原身不喜他父亲起的名字,他讨厌他父亲,每次听到这三个字,都会想起被卖那天,父亲拿着糖葫芦,亲亲切切的喊他名字的样子。
令他恶心。
温淮言没有正面回答,拆开话题:“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元宝小心翼翼点头:“我们是一同入宫的。”
他们曾一起渡过京中每一个难熬的日夜,像是两只小兽一样彼此靠近取暖,冬日元宝冻疮复发的时候,原主一边给他捂冻疮,一边讲自己的梦想。
“我以后要是能当个随堂就好了。”
他说:“我们就不用冬天洗衣服了,让那个总是欺负我们的监工洗。”
元宝那时候只当痴梦听。
他们哪会有出头之日。
金子真的有了。
他已经不再叫金子,别说随堂监工,当时总磋磨差遣他们干杂活,御马监的王公公,见到温淮言也是笑模样。
温淮言随口一言,就能把他调走。
可是——
元宝咬着嘴唇,咬的唇瓣发白:“我、金子,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他好像变了另一个人。
落落大方,自然得体。
朋友越来越好,他当然是该开心的。
可……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没有点灯的室内太黑。
元宝已经逐渐适应黑暗,他努力去看温淮言的表情,让他失望的是,温淮言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在宫里当差多年。
温淮言早就习惯不把喜怒表现在形色上。
任元宝如何看,都是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人总是会变的。”
温淮言平静道:“元宝,从今天开始,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元宝惊愕瞪大双眼。
“宫里我交恶的,看不惯我的人太多,你跟我扯上关系会被人针对,若是问起你我为何决裂,你就一口咬死我势利,捧高踩低,嫌贫爱富。”
“你就当我死了。”
温淮言重复:“我死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猝死互穿。
小金子继承了小温的房贷车贷,刺头学生,逆天家长,没事找事的主任和喜欢长篇大论发表演讲稿的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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