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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   “怎么回事。”
      皇帝头疼的摁了摁额角:“一个首辅一个尚书在紫禁城门前斗殴,成何体统,你也不想办法拦着点他们。”

      温淮言早知道皇帝会甩锅。

      他立刻下跪,俯下身子,扯动衣袖,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手臂青红交加,红色是他自己拧出来的,青色是沾的植物汁液。

      “皇爷。”
      温淮言委屈:“小的已经尽力了。”

      皇帝远远看来,一片触目惊心,又见温淮言发丝凌乱,狼狈憔悴,吞下嘴边的责问之词:“罢了,也不是你的错,去钦天监唤监正过来,朕有事询问。”

      “是。”
      温淮言领命。

      殿外的雨还在下,越来越大,天地几乎连成一张白幕布,惨白一片。

      温淮言来得晚,资历浅,跟皇帝当关系更是极其一般。

      苦差事总能落到他手里。

      温淮言找侍卫要了把伞,借雨水抹掉手臂上的颜色才往钦天监走,钦天监在太医院北侧,离乾清宫说不上近。

      伞被倾盆大雨压的抬不起来,他低着身子顶着风雨走了一路,裤角满是泥泞,袖口湿漉漉的灌满冷水。

      “秉笔。”
      监内的侍卫接过他的伞:“您这是?”

      温淮言: “皇爷让我传监正去乾清宫一趟。”

      “这,”侍卫顿了一下,“微臣这就通报,您先进去换件衣服,让监副亲自跟您说吧。”

      温淮言:“?”

      监副?

      他满头雾水的走进去,稀里糊涂的换了件干净衣裳,钦天监里的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两三个官员在整理书柜上的书籍,显得大堂格外空荡。

      温淮言和那几个官员一一点过头,敷衍的寒暄两句,站到一旁静静等待,等待期间,他百无聊赖的扫视书柜。

      “这是什么?”

      温淮言凑近书柜上的蓝色小球,小球七分绿三分白,似叶脉的东西贯穿其中,他心中隐约有猜测,听到官员说这是“地球仪”时仍然惊奇万分。

      这么早就有地球仪了,还是圆的。

      他喃喃自语:“不是应该天圆地方吗。”

      古代人也觉得地球是圆的吗。

      官员默了一下,努力忍住鄙夷:“秉笔,汉朝时就有人提出浑天说,前朝更是已经测量出了子午线,明确咱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

      “您有点太愚昧了。”
      官员道。

      温淮言:“……”

      “是吗。”
      温淮言尴尬一笑,他的历史一向不好,上完学知识就早早还给老师,要是历史老师知道,有一天他会被古人说愚昧,肯定气的跳起来骂他。

      “我读书少,不懂这些。”
      温淮言面露羡慕:“先生真是博才。”

      “您过奖……”

      “秉笔!”
      二楼楼梯上急匆匆跑下来一个男人,男人外袍松松散散,发冠也是歪的,侍卫跟在他身后,连声嘱咐小心,别摔倒。

      温淮言:“您就是监正吗?”

      “不不不。”
      男人喘匀气,摇头:“臣是钦天监的监副,监正这几日身体抱恙,由臣代管。”

      人不在?

      “皇爷宣监正去乾清宫,说有事询问……”
      温淮言略一沉吟,做事要懂得灵活变通,皇帝的意思不像是要责罚监正这个人,估计是要问天象,没有监正,监副也是一样的。

      “他既不在,”温淮言道,“你便跟我走一趟。”

      “是,”监副小心翼翼弯腰:“只是不知万岁爷所为何事?您若肯指点两句,臣感激不尽,也免得说错话惹万岁不快,拖累到您。”

      “不知道。”
      温淮言诚实摇头。

      监副的脸立刻垮了下去,换上一副苦兮兮的表情。

      对于天象之说的了解,他本就不如监正,毫无准备面对皇上,万一答不上来……被革职都算是好的。

      温淮言看着男人的眼睛,有些心软。

      时至今日,他也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其他人的性命很可能掌握在他一言一行中”这个事实。

      更做不到漠视。

      温淮言思索片刻。

      他停下脚步,凑近监副的耳畔,小声道:“我猜的,我也只是猜测,准不准不一定,皇爷正为苏州阴雨连绵,冲毁河堤之事犯愁。”

      “多谢。”
      监副略一沉吟:“下官要稍作准备,劳烦您等上片刻。”

      “好。”
      温淮言提醒:“别太明显。”

      不要把他提醒的事给卖了。

      监副脚步匆匆跑上二楼,没一会拎着一个巨大的书箱下来,温淮言跟他一起回乾清宫,宫内左右的侍奉的侍卫太监都被屏退。

      监副五拜三叩首,紧张的身子微微发抖:“臣钦天监监副徐卫生,叩见万岁爷。”

      “起来吧。”
      皇帝在御案前奋笔疾书:“监正呢?”

      监副:“监正偶感风寒,不能面圣。”

      “嗯。”
      皇帝看向温淮言:“京中的雨下了几日了?”

      “皇爷。”
      温淮言回答:“已经下了三日了。”

      皇帝:“依你看,还会继续下吗?”

      问他还是在问监副?
      温淮言懵了一下,监副接过话头:“依臣的拙见来看,还要在下个三五日。”

      “是吗。”
      皇帝:“那苏州呢,苏州已经连着下了小半个月的雨了。”

      “回万岁爷。”
      监副急于展示自己,迫不及待的从书箱中掏出几本书呈上,自信溢于言表:“这是几年来苏州天象的记载。”

      “哦?”
      皇帝抬起头,面上的表情捉摸不透:“是吗?”

      “是。”
      监副昂首挺胸:“暮月离于毕,月离其阴,恐怕阴雨难停,要继续下上许久。”

      他越说越自信,方才的不安局促消失的一干二净,完全没注意皇帝自始至终,都是用一种近乎揶揄的目光打量他。

      不安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温淮言不可置信的看着监副的后背,瞳孔震颤缩紧——他把监副放心上,监副把他踹沟里。

      监副的每句话,落在温淮言的耳朵里都是催命符咒,不停咒念“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早点投胎吧。”

      温淮言低头,迅速思考如何求生。

      皇帝静静听完监副的话,没有发怒,更没有生气,只淡淡道:“嗯,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监副自觉发挥良好,喜气洋洋离开,仿佛升职加薪的日子近在咫尺,临走前还给温淮言使了一个眼色。

      温淮言满脸绝望。

      乾清宫只剩下温淮言和皇帝两个人。

      宫殿的门没关,窗户也没关。

      狂风大作,吹的窗棱作响,冷风和雨水顺着窗棱和门槛扑进来,打湿宫内的地板,光亮被乌云吞没,潮湿逼仄。

      皇帝隐没在阴影里。
      他没有生气,才更让温淮言担忧。

      恐惧在黑暗中蔓延,随着水汽淹没全身,随时间分秒走过,这种恐惧感越发强烈,前世今生在极短的瞬间从脑海中过了一圈。

      温淮言抿抿唇,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慌了就真完了。

      悬在空中的钝刀子终于在等待中落了下来。

      皇帝掀起眼皮,只说了两个字:“跪下。”

      温淮言“扑通”一声下跪,膝盖重重的磕在地板上时,他松了一口气。

      很明显。
      皇帝不想杀掉他,也不愿抛弃他,培养一个顺和心意的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没有人一开始就会变得“完美”。

      皇帝知道这点,也愿意给温淮言试错的机会。
      只是……这不代表他不会惩罚。

      宫内地板都是铺的金砖。

      并非是金子做的砖,是苏州专门为皇家烧制进贡的细料方砖,颗粒细腻,密实,敲击时声音恍若金石,因此称为金砖。

      跪上去的声音自然也是清脆好听的。

      膝盖阵阵发痛,温淮言面上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皇爷,都是小人的错。”

      “你有什么错。”
      皇帝看都没看他一眼。

      “是小的思虑不周。”
      这个时候说心软肯定不行。

      皇帝只会觉得他不靠谱,今天心软就能泄露消息,明天心软是不是能泄露朝政大事。

      温淮言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抖动不停。

      “小的去钦天监时听说监正不在,担忧监副不熟天象更不知情况,带来乾清宫后一问三不知,扰了皇爷心情,更怕误了皇爷大事,便……”

      他顿了顿:“便私自揣摩圣意,让监副带上苏州近年的天象和雨雪的记载。”

      温淮言告罪:“小的不该擅自揣摩圣意。”

      他有错。
      错在太为皇帝着想,想让他省心。

      皇帝没有出声,一时之间宫殿内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心里拢上一层阴霾,温淮言紧张的手足无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传来一句轻飘飘的“没有下次”。

      温淮言如蒙大赦,捂着膝盖,一瘸一拐的往外走,握着拂尘的苏喜上下打量他,满脸的幸灾乐祸:“你这是怎么了。”

      温淮言后怕的复述一番。

      苏喜点头,没作出评价,忽然远望,道:“雨好像小了些。”

      “有吗?”
      温淮言疑惑伸手,豆大的雨珠打在他手上,带来细微的疼痛。

      还是很大。

      “有。”
      苏喜一甩拂尘,平静道:“既然雨小了,你去前面的松树下跪上半个时辰。”

      温淮言:“?”
      他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好的你干嘛要罚我。”

      “不是我要罚你。”
      苏喜无语,有时候他真的很怀疑温淮言的脑子是什么做的:“是你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主动领罪受罚。”

      “可是,”温淮言探头探脑出殿外,被雨打了个正着,连忙缩回来,迟疑道,“可我的膝盖刚刚受伤,在雨里跪上半个时辰,恐怕……”

      “你笨死算了。”
      苏喜翻白眼:“跪不了就晕啊,装晕会不会。”

      “哦。”
      还能装晕。
      温淮言乖乖点头:“那我去了。”

      苏喜:“快滚。”

      又骂他。

      温淮言委委屈屈的走到松树下,松树被一圈圆润的鹅卵石围起,他小心翼翼曲起膝盖,触碰石头的瞬间仍然不受控制的闷哼。

      冰凉的雨水将身子浇个透彻,最开始还冷的打颤,后来身子和雨水的温度融合,温淮言逐渐感觉不到冷。

      他觉得自己像是狂风暴雨中,在海上沉沉浮浮的一根木头。

      只有膝盖是热的,因为它在往外流血。

      温淮言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他只知道——撑不住了。

      温淮言闭上眼睛,晃晃身子,昏倒在地。

      踮着脚伸长脖子的苏喜见他倒下,扭身往乾清宫内走,脚滑,差点摔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滑到皇帝面前。

      “皇爷。”
      苏喜担忧:“温淮言晕过去了。”

      皇帝惊讶抬起头:“嗯?”

      苏喜:“温淮言说自己犯了错,就算皇爷宽恕他他也不能原谅自己,非要跪在雨里,无论小的怎么说都不听,已经晕过去了。”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他就是太实诚,朕已经说了不怪他。”

      “皇爷您又不是不知道。”

      苏喜半埋怨半亲昵:“他脑子一向不灵光,死脑筋也罢了,还固执胆小,唯一优点就是没什么坏心眼,也就是皇爷您心善,愿意留他在身边。”

      ……苏喜说的倒没错。
      皇帝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朕记得吉林将军进贡几只人参,挑一只给他,另外找太医看看,免得落下病根。”

      “是。”
      苏喜应声。

      .

      “噼里啪啦……”
      火光舔舐柴木,在墙上投下阴影,细小火星在盆里不停跳跃着,吞噬阴影,驱赶寒冷。

      温淮言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艰难伸出手放到火盆边烤火,温暖的干热覆盖手掌,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好冷。”

      “还冷?”
      苏喜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拨弄火盆,从灰烬里翻出一个烤红薯掰开,红薯烤的冒油,内里红彤彤的。

      他咬了一大口:“好甜。”

      苏喜满足:“秋夏不能生炭盆,我很久没吃过烤红薯了。”

      温淮言:“……我还病着呢。”
      他愤怒控诉:“你拿病人的火盆烤红薯,还不给我吃,有没有人性。”

      苏喜斜他一眼,三两口把红薯吃干净,端起桌上的汤碗塞进他怀里:“太医院开的药,里面还放了皇帝赏的百年老参。”

      百年老参。

      温淮言只在电视剧里看过人参,也不知道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他瞬间打起精神,好奇的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好苦。”

      “药不苦就怪了。”
      苏喜:“给你长长记性。”

      温淮言捏着鼻子,一口气灌进嘴,胃里暖融融的一片,他倒在床上,像是一张被裹起来的葱油饼,用力蹬腿。

      “我最熟悉皇爷的性子。”
      苏喜道:“皇爷一向恩威并施,罚了人,一定会再给他赏赐,如果没给,就说明这事他还记在心里面,保不齐哪天就会发作。”

      温淮言明白:“打一棒子给一甜枣。”

      “嗯,当场发作总比记在心里,日后哪天冷不丁爆发的好,”苏喜点点头,语气莫名,“皇爷对你还是很好的,又请太医,又送你人参。”

      温淮言没理苏喜。

      就像苏喜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一样,他也没办法理解苏喜,尤其是苏喜对待皇帝的态度,说不清道不明,带着一点奉若神明之感。

      皇帝对他们惩罚是理所应当的,不能记恨,因为他们从来都不算是独立存活的个体,是附庸皇权而活的奴隶。

      皇帝对他们好,是要感恩的,皇帝本来可以肆意打骂凌辱他们,就像从来不把太监当人的太祖皇帝一样……他却没有这么做。

      所以他们要对此心怀感恩。

      温淮言偏过头,透过明亮的窗纸,他能看到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棱上,绽开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充满了自然的味道。

      清新。

      沉静。

      雨水仿佛能冲刷掉所有的泥泞和污秽,光是听着雨声,他躁动的心就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我真搞不懂。”
      苏喜放下药碗,端起一旁太医配的红糖姜水试了试温度,不烫,正好,他拎起在床上缩成卷饼的温淮言,把糖水塞进他怀里。

      “监副的死活跟你又没关系,你为什么要善心泛滥提点他,我早说过,心软的人在这宫里是活不久的。”

      苏喜挑眉:“长教训了吧,看你下次还会不会这么做。”

      “大概还是会的吧。”
      温淮言默了默,没转过头,依旧盯着窗外,目光失焦。

      “我没办法看着他一无所知,莫名其妙触就了皇帝的霉头被发落,我想着帮了他,也许……也许我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也有另一个好心的‘我’愿意来帮我一把。”

      苏喜:“……”

      他向来对温淮言这些,偶尔冒出来的天真想法嗤之以鼻,这次尤甚,尤其是温淮言脸上那种他看不懂的表情,让他无端的烦躁。

      苏喜面无表情的提出质疑:“你有这么善心?”

      温淮言和苏喜对视片刻,他率先败下阵来,实话实说:“好吧,没有,我就是想着卖他一个人情,没准以后有用。”

      他抱怨:“谁知道他脑袋这么不灵光。”
      简直比他还笨!

      这个理由让苏喜安心了:“东厂那还有公务等着我处理,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温淮言点点头,裹紧被子,只伸出两只手捧着碗沿,听雨声“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他一向很喜欢下雨天。

      尤其是以前。

      他最喜欢冲上一杯加奶又加糖的咖啡,窝在角落的椅子上批阅卷子,那个时候他唯一犯愁的就是一会不见,学生会不会又闯祸,主任会不会又灵感爆发想出什么逆天点子折磨他们……

      “啪嗒。”
      水滴砸进褐色的汤水里。

      温淮言仰头喝了一口,甜辣的味道冲散掉嘴里中药的苦涩,他灵光一闪:“这不就是低配版的加糖咖啡吗。”

      他又尝了一口,点评:“咖啡还是得加奶,不然口感不行。”

      太医院手艺不行。

      温淮言“咕咚咕咚”喝干特质姜汤,躺在床上睡觉补充体力,昏昏沉沉中,意识漫无目的的飘忽着,在今天经历过的事情反复游走,停在一点。

      他骤然惊醒,强行让自己脱离困倦。

      “得见紫鸢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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