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零叁诊记》莫希音

3、嫉妒

　　在描述妒忌的时候，常说“妒火中烧”，是啊，妒忌就是烈火，一点火苗便可熊熊燃烧，经久不息。

　　真真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有心绞痛的毛病，小时候妈妈带她在各大儿科医院辗转，都没有明确诊断，只叫她好好休息，修习平常心，不要激烈运动和动怒。为了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她努力克制情感，在同龄人恣意奔跑玩耍的时候，她只是羡慕地望一眼，按下心里的不舒服，默默翻着书页。

　　后来，她的同桌小琳考试得了第一名，靠着仅比她多一分的优势评上三好学生的时候，她发现了她心绞痛的开关——是妒忌。

　　许多与心脏疼痛相关的场景涌入脑海，那次，是她想要的裙子妈妈没给买，但是有人穿了；还有一次，是妈妈偏爱堂弟，给他买好多好吃的，她对着镜子边哭边痛心，堂弟不是亲生的孩子妈妈怎么可以这样？后来，喜欢的男生在运动会上把外套借给了同班别的女生，她也会难受，不过，都没有此时此刻难受……

　　“真真，你还好吗？”小琳知道真真心脏不太好，她此刻脸色苍白，嘴唇泛紫，右手摁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小琳的关心像是战利者的嘲讽，敌人的同情只会让真真觉得自己更可悲，她艰难地从书包里拿出速效救心丸，吃了一颗缓神。

　　可是，可是，那份荣誉本应该属于我……

　　不甘心的念头一旦出现便很难压抑地住，小琳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蚊子一样烦扰人心，真真受不住了。

　　她一把推开小琳，她很虚弱并没使劲儿，小琳毫无防备被推下了凳子，坐在了地上。

　　真真习惯性道歉：“对不起。”

　　她怎么能对同桌这样呢？作为她的好朋友不该衷心祝福她吗？

　　嫉妒，愧疚，失望，愤怒，委屈等多重情绪交织，在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以后不能这样了。

　　真真是主动找到南稀的，毕竟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咨询师了，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想过找心理援助，只是……她难以承受别人的眼光。

　　和南稀说完她这难以启齿的嫉妒念头后，久违的，没有人说这小姑娘太争强好胜了，反倒是说：“这么多年来受心绞痛的折磨，你辛苦了。”

　　真真先吃惊讶，后是平静，接着是掩盖不住的委屈：“我一点也不想得这个病，我一点也不想嫉妒人，我不想。”

　　她有很强的愿力去寻找病根，南稀不用费很多程序，她已经进入了深度催眠中。

　　南稀带领她去寻找心的所在，真真走进一片茂密的森林，顺着微弱的心跳声她缓缓向深处走去，抬头看，那被密密麻麻藤蔓紧紧包裹缠绕的，正是她的心。藤蔓与心脏的血脉已经融为一体，随着她的一呼一吸起伏着。

　　“真真，告诉我，嫉妒在哪里？”

　　在哪里……真真在心口并没有找到嫉妒，她努力地找寻，眼前的场景化为虚无的黑暗，又重新加固成密林的样子。

　　方才切换的那一刹那，她才注意到，在藤蔓边有一撮儿不起眼的小火苗，它生机勃勃地燃烧着，似乎不需要任何佐料便可永远维持，火焰似乎在向她示威，火苗燎到包裹心口的藤蔓，牵一发而动全身，藤蔓吃痛收紧，她的心也在此刻出现了熟悉的绞痛。

　　原来它就是妒火。

　　“真真，你是密林的主人，可以到达你任何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可以尝试走进火中，去探索它不熄灭的秘密。”

　　“它这么小，我怎么走进去？”

　　说完真真发现自己已经缩成拇指般大小，她横下心来，一头扎进了焰心。

　　那里似乎有个祭台，上面放着一面普通不过的镜子，真真踮着脚朝镜子看去——

　　是妈妈的脸！

　　真真扶着台柱子蹲下，这次她感受到的，是纯粹的绞痛，之前的痛苦，多少掺杂着别的或多或少的情感，而此刻，是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嫉妒。

　　“真真，你怎么样，是否需要暂停？”

　　“不用，我……还好……”很久没有体会到如此纯粹的单一感受了，真真尝试着与疼痛共存，直到它完全消失。

　　“你看到了什么？”

　　“一面镜子。”

　　“镜子？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它，”真真有认真想镜子特殊在哪里，许久回应说——

　　“它能浮现，我最喜欢的样子。”

　　原来最初始的嫉妒，是对妈妈的美貌啊。

　　为什么妈妈如此美貌动人，而我却随了爸爸，样貌普通呢？

　　为什么妈妈不把我生得美一些？

　　那我也能像妈妈一样，被许多人爱慕，只接收世界美好的部分，黑暗与我通通无关。

　　小时候大人们七嘴八舌地在那里说，我没随了妈妈的白皮肤大眼睛，皮肤又黑，眼睛又小，说我不是妈妈亲生的？我有什么错呢？相貌是我能决定的吗？

　　真真开始低声地啜泣，她哭得小心翼翼，不希望让人发现她悲伤委屈的程度其实很深了。

　　南稀心中已经了然，镜子内在的落差或许就是嫉妒的根，她其实，不认可自己啊。

　　“真真，这面镜子中浮现的影像会受你的影响而改变，当你有一天你内在的力量足够强大了，你可以主宰镜子的时候，火焰也就熄灭了。”

　　“咨询师，我永远不可能主宰它的。因为有些事情，比如我的相貌，就是与生俱来的。”

　　真真没继续说的是，她永远不会比她妈妈还美，她可能也没办法超越小琳，她大概也不会受到这个世界的优待，她有点灰心。

　　“你还在火焰中吗？此刻你想做些什么呢？”

　　“我想做些什么？”真真复述了一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想朝着镜子再看一眼。

　　念头来的时候，台柱自动降低到她可以平视镜子的高度，她看到的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

　　她再三确认，镜子里的人，是她。

　　真真的声音掩不住的激动：“咨询师，镜子的内容真的变了，我看到的人是我自己，就是原本的我。”

　　南稀倒是像在意料之中，平静地回答：“是的，你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以后的咨询，我会再邀请你回来看镜子，或许有新的变化。”

　　真真几次咨询后，症状已经得到了部分缓解，不过她偷偷找咨询师的事情还是被妈妈发现了，妈妈很懊恼没有早一些发现，女儿的心绞痛可能是心因性的。

　　南稀邀请母女二人一起咨询，在卡牌环节，母亲的光明意象与真真的黑暗意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真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妈妈的世界是美好光明的，而我就有很多黑暗和恐惧，你就从来都不理解我的想法……”

　　妈妈的表情从不知所措，转为疑惑，再到愧疚，她抱住了女儿，真真没有像之前一样不耐烦地推开妈妈，而是回抱，一只手摩挲着妈妈的后背，两人此刻完全打开了彼此，相互倾诉。

　　在南稀的感应中，母女俩的泪水已经浇灭了真真内心的妒火，这场咨询，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