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零叁诊记》莫希音

2、雷电 小兔子，保

　　今天来访者的名字是尚骏非，男，27岁，同龄人，主要想解决的问题是雷电引发的惊恐发作。

　　这不是南稀擅长的领域，惊恐发作适合采用认知行为疗法，严重时需要辅助药物治疗，他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咨询取向和特点，并向来访者推介了其他的咨询师及在医院工作专业的精神医师朋友，不过来访者还是坚定地选择了他。

　　“咨询师，我是小娅推荐来的，听说您治好了她的噩梦，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试一试。”

　　“我擅长的是意象治疗和正念减压，对于你的症状而言起效可能比较慢，如果深入挖掘记忆的话可能会破坏你现有的防御机制，承受强烈的痛苦，你可以接受吗？”

　　“我可以，” 男生重重点头，“因为，在下雨天，我想为喜欢的女孩子撑伞。”

　　如果来访者在咨询中发病导致严重后果，那南稀的职业生涯也就完了，面对如此棘手的案例，或许是被他的真诚打动了，南稀犹豫许久还是接了。

　　第一次咨询，尚骏非聊了聊他的个人经历，由于惊恐发作的病症，他没能通过警察大学的体测，他转而读了法律，如今在区法院做文职工作。它就像是一个不定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他只能放弃很多原本的选择，走一条最安全最稳妥的道路，如果没有这些考虑，他会做个除暴安良，伸张正义的警察吧。

　　第二次咨询，尚骏非沉默良久，情绪很是低落，他喜欢的女孩子似乎有了新的暧昧对象。如果没有这个病，不用小心翼翼掩盖病症担心被发现，他不是远远守候在女孩身后，有主动出击的机会该多好。

　　第三次咨询，天气预报说今晚雷阵雨的概率是50%，尚骏非望着窗外的阴雨天，是否要将咨询改期呢？南稀也担忧来访者爽约，不过，到点后，他准时迎来了今天的来访者。尚骏非左手提着伞，右手拿着一个急救箱，将雨伞靠门放好后，打开箱子向南稀介绍：“咨询师，我戴了监测心率的手表，如果一会儿打雷我发作的话心跳超过阈值手表会发出蜂鸣声，这是便携氧气瓶，这是镇定剂，如果我呼吸不上来可以吸氧，如果我有过激举动可以帮我注射镇定剂……”

　　南稀心里也直打鼓，第一次遇到生理反应极其强烈甚至影响到生命安全的来访者，他会尽量帮助来访者缓解症状，并提前和医院的朋友打好了招呼，只是他还是希望今天不要打雷，不要有意外状况。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明显，尚骏非看起来非常紧张，陈述近况时话语断断续续无法连成完整的语句。看来今天的“话疗”是难以奏效了。

　　“我们来放松一下吧，”南稀播放了一段舒缓的轻音乐，“如果可以，你可以尝试闭上眼睛。”

　　“不行，”尚骏非直摇头，“我没法闭上眼睛，不然，不然我，我脑海里，我眼前………的画面………不………”

　　“好，”南稀拿出一枚螺旋纹路的坠子，提到他眼前，“那请紧盯着它，将注意的焦点放在坠子上，尽可能不要眨眼。”

　　随着注意焦点的转移，尚骏非焦躁不安的心似乎慢慢稳定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实在支撑不住了，缓缓的闭上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尚骏非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心率不断攀升，手腕上的手表开始响了起来

　　“放心，你现在很安全，不要害怕，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伤害你”

　　“这个门，这个门为什么打不开，我，我走不掉怎么办？怎么办？”

　　“尚骏非，你听得到我在喊你名字吗？”

　　“谁，谁在叫我？”

　　“不要担心，这里是安全的，现在你所处空间的时间已经静止了，只有你可以自由行动。在你进入前的那一刻，我已经为你加入了充足的能量，现在你身体的周围有一层淡淡的光芒，这是保护层的力量，它可以保护你，在这样的环境中，你可以看到听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可能会体验到一些情绪起伏，但是你不会受到伤害，就像是看电影一样，此刻你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是安全的”，尚骏非环顾四周后瘫坐在地上，心跳和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

　　现实环境里，闪电过后雷声如约而至，或许是他完全沉浸在催眠的场景里，以至于他竟然忽视了窗外的电闪雷鸣。

　　等尚骏非缓过神来，他扑向僵持着打架的父母，父亲将母亲按倒在地，剪刀在雨夜中反射着光，欲刺向母亲的胸膛，母亲双手抵住极力反抗，脸上布满了惊恐。

　　尚骏非想从父亲手中夺下剪刀，可惜无论他使出多大力气都未能如愿。

　　他尝试多次后脱力了，颓然说道：“我好绝望，既然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一幕？”

　　南稀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可用意念感知到来访者进入催眠后的所见所闻，回到冲突的场景是尚骏非的意识自主选择的，并非他有意带领，若是主动带领他不会第一次就引来访者到最深入的创伤场景，来访者的意志能否扛得住场景重现？此刻他的情绪也波动不已，被尚骏非巨大的负面情绪漩涡卷入。

　　他尝试着引导：“你还看到了谁？”

　　“我还看到了谁？”……“我看到了小时候的我自己，他一直喊不要，求求爸爸不要，父亲听到他的哭声更加暴怒烦躁，不让他发出声音，他只能退回自己的屋子，在虚掩着的门后面，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很无助很绝望，他祈祷他的爸爸不要伤害他的妈妈，他祈求神灵保护他们能平安，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尚骏非完全沉浸在悔恨的情绪中：“我讨厌他那时候太小，没有力气打败父亲拯救母亲，我讨厌他太懦弱太无能，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胆小到只敢躲在门后头，面对伤害母亲最终导致家庭破裂的父亲，他不敢回嘴指出他当年的错误。”

　　南稀不自觉地心疼他，明明他是受害者啊，虽然他父亲的剪刀最终并没有扎到他的母亲，故事的结局是事件作为父母离婚的导火索家散了，他惧怕父亲也被安排到省城寄宿学校上学，从此在爷爷奶奶的庇护下生活，但争执的一幕却随着窗外的雷电实实在在扎到了他的心头，每当雷雨天的时候，他退行到当时绝望无助的场景中，有时候脑海中甚至会浮现最糟糕的局面，如果没能抵抗过，剪刀真的落下来怎么办？这些年来，他对父亲的恐惧没有消减，即使那个人已经花白了头发，比他矮上一头。他责怪自己怯懦，自责悔恨的念头折磨着他，这样的心境在他长大后所做的各个选择中阻挠他。

　　“尚骏非，你很勇敢，你已经做出了当时最合适的选择，你的退出没有让父母之间的争执进一步升级，保护了妈妈，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我做的很好了？”尚骏非重复了一遍，那个躲在门后只会祈祷的孩子，“做的很好了吗？”

　　“你看看那个孩子，抱抱他吧。”

　　尚骏非走向他的房间，将门关上，拾起孩子刚才因父亲拉扯被拽掉的扣子放在桌上，看着绝望无助祈求能有人或神灵帮帮自己的男孩，蹲下来抱他入怀。

　　尚骏非轻轻说：“我做的很好了。”

　　这句肯定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嘎哒一声撬开了他封闭的壳子，他觉得委屈，又释然，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连带这么多年来与父亲的不和，与母亲或近或远的关系，由于惊恐发作带来的奚落，不被理解……全都化在了哭声里。

　　咨询的时间即将到达尾声，南稀带他进入了森林场景，他和一只小兔子躲在大树后面，面前是一只精壮的老虎露出尖尖的獠牙，即将咬向兔子妈妈的脖颈，兔子妈妈在虎爪下挣扎良久，趁老虎松懈逃跑了，他身边的兔子也追随妈妈消失在了丛林中。

　　回到现实场景里，南稀望着尚骏非真诚地说：“从虎爪下逃跑的兔子妈妈是勇敢的，没有尝试与虎搏斗而是隐藏身形保护自己的小兔子也是勇敢的。”

　　尚骏非深受触动，哽咽着点头回应。

　　雨势已经减小，窗外的惊雷转化为了隐隐的闷雷，尚骏非离开咨询室后，在小区单元门口伫立良久，直至雨停了才踏上回程。

　　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可能还需要较长程的咨询，关键的症结，在于放过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