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零叁诊记》莫希音

4、礼物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晓悦正摸鱼浏览着新闻咨询，点开变橙的微信图标，红娘茜子的谈话框出现一段文字：

　　“抱歉啊，两年了都没有帮你脱单，要不我把你的定制红娘服务费折半退你吧。”

　　晓悦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没救了，连名校圈顶级金牌红娘都缴械了。

　　她敲下回复：“不用了茜子，我们签署的定制服务协议说了不退款，你不用觉得心理过不去，两年来有你陪伴挺好的。”

　　这是真心话，一人在异地打拼，茜子是红娘也是朋友，在很多个苦闷的夜晚借着相亲的由头和她诉说心事。

　　“嘎达”，随着一声清脆的鼠标点击声，晓悦把屏幕上1万元巨款点了退回。

　　一个人孤独终老也挺好的，这也是人生的一个结局嘛，回想冲动买了定制红娘服务的那天，不过是参加好朋友婚礼受刺激了而已。

　　不一会茜子发来语音：“悦儿，我最近有个师弟在搞咨询，亲密关系方向也有涉猎，我自作主张将你不要的服务费买了他的咨询时长，算上以后他咨询服务费逐年递增的情况，够你用整整两年的，就当你姐们儿送你的礼物了，不能拒绝哦，等你想清楚了可以找他。”

　　晓悦盯着对话框里南稀的名片出神，她像是之前审视相亲对象一样熟练地通过微信分析他的信息：

　　头像是一个不认识的卡通人物，签名是“明日天晴，预计降雨概率8%”，朋友圈陌生人不可见。

　　啧，好幼稚。

　　在她回过神之前，已经发送了好友申请并且被秒通过了。

　　在南稀的热情介绍下，晓悦约了周四晚上进行首次咨询，更要命的是，也不知道被什么蛊惑，她一口气把一个月的咨询时段都占了。

　　晓悦还算是个健谈的人，不过和完全陌生的男性聊天她内心有一定的压力。

　　南稀问她希望通过本次咨询获得什么，她张张嘴，心里交替升起好多念头，最终干巴巴回了一句：“没有。”

　　“对本次咨询，当前的你完全没有目标或者期待吗？”

　　“暂时还没有。”

　　“那你愿意聊聊你的最近的生活吗？”

　　话匣子稍稍打开，在和他聊天的过程中，虽然南稀很真诚听她讲话，给她反馈，晓悦脑海里还是闪现过很多相亲失败的场面，没有什么话想要说，或者双方对所聊的事情没有共鸣和反应，更多的时候只能评价这道菜好不好吃。

　　“对不起，咨询师。”

　　“为什么忽然道歉？”

　　“可能是相亲次数比较多，这样聊天的局面让我总是想起那些尴尬的场面，我刚才一直在走神，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走神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在我们的交流过程中找到了生活中熟悉的一点……”

　　南稀已经释放足够的善意，晓悦避开他的眼神，忽然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我自己很糟糕，不管是相亲的时候，还是现在。”

　　“是因为什么原因让你产生自我很糟糕的感受？”

　　回想原因的时候像有一根细密的针不间断扎在她的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压不住的情绪是她没意料到的：“可能是……”后半句她没有说完，隐在了呜咽声中。

　　南稀递上纸巾，等待她彻底发泄完。

　　几分钟的时间，晓悦已经从悲伤压抑的情绪抽离出来，她没有解释刚才情绪失控的原因，而是转而描述起过往。

　　“咨询师，我常常觉得我的头顶有一个搬不走的大山，不管什么时候我往上走了，它就会把我压下去。求学、求职、相亲，好像都在受那座山的影响。”

　　“你觉得有一股阻力在影响你前进。”

　　“对，不过阻力不足以描述它的强度，就得用大山，一座连愚公都移不走的山。”

　　“那座大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是无形的看不见的摸不着的，未知的山。”

　　“我来帮你看到它。”

　　晓悦闭上眼睛，意识投注到大山上的那一刻，她略带笑意调侃地说：“这山果然很重。”

　　那可不，山半腰就云雾缭绕了。

　　山下的她被压弯了腰，艰难地挪动脚步，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原地踏步。这强烈的压迫感，让此刻在咨询室里的她脊柱和背隐隐作痛。

　　南稀借助玄龟的意象拖底，大山压在晓悦肩头的力量少了很多，她可以挺直脊背了，甚至用双手的力量就可以将它撑起。

　　\"现在切换一下视角，从旁观者角度观望，现在大山上浮现了多年来压在你身上的东西，可能是具体的某些事，可能是某些人，可能是一个或一些词汇，你可以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她没有看到人和事，而是将山体化为了密密麻麻的字墙，那些文字或大或小，占据整个山体最显著的词汇是——错误！

　　\"错误。\"

　　她看到错误的一瞬间，曾经拼命否认但是心中暗暗知道的答案瞬间揭晓，全身像通电一般战栗。

　　因为从小到大有句话她耳朵都听茧子了，妈妈说：\"生下你是我最大的错误。\"

　　她不愿意和别人提起的家庭，有一个后悔的妈妈，糟糕的爸爸，和逃跑的她。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毕竟还是有很多时候，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只是笑容背后各自舔舐伤口，刻意忘掉不愉快，靠着积攒的温情维系持续关系走下去。

　　结束催眠后，晓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小时候她一度觉得很自责，疯狂地讨好妈妈，后来泛化到家人、老师、同学……忽视自己本身的需求，希望从别人身上获得自我的价值。后来长大后，她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当妈妈再次说出\"错误\"言论时，她不再是马上认错了，而是躲开。即便是长大后逃离了家庭，童年时未能化解的自责、内疚、怀疑、无价值感等综合感受化为一座山，让她寸步难行。相亲几十场没有成功的原因，也许不是自己太糟糕，而是她恐惧婚姻本身，恐惧\"犯错\"。

　　首次咨询并不是开启治愈童年的好时机，南稀和晓悦从哲学的角度探讨起了\"错误\"的内涵。

　　晓悦深有体会：\"错误包含了很多的懊悔在里面，因为如果没有犯错误，人可能会有完全不一样的命运轨迹，所以以后再遇到挫折不顺，就可以怪罪错误本身了。\"

　　\"是，人们在产生错误的时候，懊悔是很常见的情绪。\"

　　晓悦的眼眶微红：\"所以错误本身也很可怜啊，它可能也不是故意出现的吧，如果它有得选，谁愿意成为错误呢。\"

　　晓悦口中的错误主客体转化，她将自己定义为\"错误\"。

　　南稀捕捉到了她的自轻和恐惧，问：\"你害怕错误吗？\"

　　\"怕，怎么不怕，怕死了，我好怕犯错误。\"怕就像妈妈一样。

　　\"犯了错误会怎样呢？\"

　　\"分事件，有的道歉就好了，有的可能会影响一辈子的命运。\"

　　\"可以举例子讲讲吗？\"

　　\"比如……婚姻。\"比如，孩子。

　　南稀知道晓悦同意咨询的最大原因和目标也是恋爱婚姻，临近本次咨询的尾声，他没有继续婚恋话题：

　　\"每个人他本身的人格气质、接受的教育、经受的经历不同，这些造就了他，他会按着当前他的意志向前走路，可能不小心被偶发事件的石头砸了头，耽搁了他走路，他把它命名为\'错误\'，他可能慢了一两秒继续前行，也可能去找医药箱包扎抄了小道，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但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晓悦若有所思，石头的名字，是被人赋予的，后面路怎么走，是人自己选的。

　　\"所以后面他崴脚了，他迷路了，可以怪那颗从天而降的石头吗？\"

　　想到那行色匆匆的赶路人被砸的出糗样子，晓悦笑了笑：\"不能，\"她停顿了下，补充说：\"虽然可以怪，但完全怪是不讲道理的。\"她加重了\"可以\"和\"完全\"的读音。

　　南稀知道，寻找她内在的价值，抛弃\"错误\"的定义，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好在此时此刻，已经有了\"玄龟\"的积极意象帮她分担大山的重量。

　　后来，晓悦恋爱的进度比咨询中终极目标达到的进度还快，南稀的新身份加一，一个间接红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