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零叁诊记》莫希音

1、吞噬

　　小娅有两段人生，一种人生是醒着的时候，一种是睡着做梦的时候。

　　小娅每晚都会做梦，她的梦境像连续剧一样，例如有一晚梦到小熊，在梦境中她会清楚地记得小熊在她之前的梦境中出现过，什么场景什么情节，她都记得。

　　她觉得大多数人都和她一样吧，梦境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独立的运行体系，每天做梦，醒来忘掉，等做梦时再能记起曾经梦到的内容。

　　可是，忽然有一天，她的梦境开始重复，每天都会有一只黑色的巨型怪兽，在她家屋门口咆哮，硕大的爪子拍在薄弱的木门板上，似乎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小娅躲在床底，缩成一团，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不知什么时候怪物就会进来将自己吃掉，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祈祷。

　　小娅双掌合十，心底里祈求着：“守护神，求求你，保佑我能活下去。”

　　再后来，就在怪物进门的一刹那，她强制自己睁开了眼睛，醒来后惊惧感并未消散，她摸着打开床头灯，靠在床背上喘着粗气，直到闭上眼睛不再继续噩梦了，她才敢浅浅睡去。

　　诡异的是，梦境每晚如此，她夜夜不得安眠。

　　小娅日益消瘦，黑眼圈预示着她今晚又没睡好，每天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在朋友的强烈要求下，她决定去找心理医生，她在咨询平台一排一排划过，终于找到一位最便宜的咨询师，只要50元/小时。

　　咨询师的名字叫南稀，国内知名高校心理学硕士，咨询从业经验1年，好吧，就他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小娅下了地铁后按着导航走了需求，穿越数个破旧的居民楼，终于找到了281号院，她看着被损坏的单元门，以及只剩下一半的楼道窗，犹豫了半天，还是爬到了顶楼，敲响了603的门。

　　迎接她的人就是南稀，看起来是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士，他衬衫外套了一个蓝色的西装外套，搭配一条破洞牛仔裤，与平台上职场精英的照片风格十分不符。

　　男生有些窘迫，向后退一步空出小娅进出的空间：“工作室有点小，您就是陈娅吧？请进。”

　　南稀的“工作室”在狭小的客厅了，约莫也就五六平的样子，摆了一个桌子和两个椅子，桌子上绿格子的桌布与白瓷花瓶显示出主人还是“精心”布置过的。

　　小娅拉开椅子坐下，在南稀的要求下开始描述梦境内容……

　　“……我梦到有一只很大的怪兽，应该是黑色的，它每天晚上都到我的屋子外，疯狂地敲门，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但我感觉得那个怪兽很可怕，它一旦找到我我就完了，我的人生从此会很惨，所以我不敢接着梦下去，每次都在它找到我的前一刻，我强制自己醒来。特别麻烦的是，我每天都会重复同样的梦，我每天都睡不好觉，精神科医生给我诊断精神衰弱和焦虑症了，给我开了药，我喝了之后不做梦了，可是一旦停药，梦境又开始了，我不能一辈子吃药啊，而且我也不想不做梦，所以就想找心理医生问问。”

　　南稀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小娅的表述，等小娅说完后，他回应：“你一直有求助的意愿，很好。刚才你提到你不想不做梦，你想要做梦。”

　　“嗯，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做怪兽敲门这个噩梦了，但是我想要其他的梦，就是说我不能接受以吃药的方式不做梦，我想用别的方式停止噩梦，哎我表述比较乱，您听懂了吗？”

　　“没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能理解你。那你觉得，这个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是噩梦啊，恐惧、担心、害怕……我想摆脱它。”

　　南稀心中已有大概判断，他不急着点破，重复她提到的感觉：“你觉得恐惧，担心和害怕。”

　　小娅点头：“嗯对啊，它随时都要吃掉我，吞噬我。”

　　南稀的声音依旧是如春风般和沐，“就像这样吗？”

　　南稀手中的笔“啪”的一声落在了桌面上，就像是切换世界的开关，小娅眼前的世界被黑暗吞噬，重现光明后，她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窗户外面，是梦中的怪兽在嚎叫。

　　“砰砰砰……”

　　敲门声不断，小娅的心跳越来越快，门板要撑不住了……

　　小娅大脑已经无法思考自己是如何从咨询室进入到了梦境。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心脏狂跳不止，呼吸频率加快仍然觉得喘不上气，脊背一阵一阵过电，身体颤抖不已，她从椅子上滑轮，躲在了桌子底下。

　　醒来，醒来。

　　她多次尝试闭上并睁开眼睛，并没有用，还在梦中。

　　不行，这样下去会死的。

　　在怪兽破门而入的时候，她屏住呼吸，抱头蜷缩在角落里，心里默数着命运终结的倒计时。

　　10，9…3，2…

　　忽然间，她感受到了前方的明亮与灼热，她睁开眼睛，只见怪物身前升起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它与小娅对视，眼中写满了威胁，愤恨，不甘……似乎在说：别让我抓到你，不然你就死定了。

　　它几番尝试，发现无法靠近小娅，悻悻离开了。警报解除，劫后余生的小娅，没有欣喜只有疲惫，靠在墙上放空自己。

　　有人朝桌底伸出了手，小娅借力从桌底出来，梦境顷刻间碎了，眼前是咨询师南稀，温和地注视着她。

　　小娅懵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在咨询室钻桌子的行为，一时间无比窘迫，好在南稀没有嘲笑她。

　　她调整坐姿，将力量完全倾泻在椅子，解释刚才所见所感，最后她还是压不住疑惑：“咨询师，刚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吗？为什么我会忽然陷入梦境，明明是白天，怎么会有那么真实地感觉。”

　　南稀不置可否：“是我们潜意识之间的相互影响，你有求助的愿望，在我面前重现了你最大的困扰，而我的作用是帮助你抵御，直视甚至是消灭它。”

　　“我不想消灭它。”说完小娅后悔了，噩梦那么可怕，怎么会说不想呢。

　　南稀知道，怪物意向背后的隐喻，一定是与小娅关系深厚紧密，无法割舍的存在，他说：“没关系，我先教你抵御它。”

　　“抵御……”小娅摇摇头，自嘲道：“我不行的，我怎么有力量打得过他？”

　　“这并不难，你不需要和他面对面，就像是刚才，放火就解决了问题。”

　　“那道火墙，是我建的吗？”

　　“你是梦境的主人，当然是你。”

　　“可为什么之前，我没能这么做呢？”

　　“为什么呢？”

　　小娅似乎已经知道了，因为之前的所有梦境中，她都没有等怪兽进来，她就醒了。她没有给怪兽进来的机会，梦境也无法拥有结局。

　　梦是现实的投射，其实她在生活中也面临一个重大问题，由于太害怕可能产生的糟糕结果，她没有继续往下走，事情悬而未决，又始终压在她心头。

　　最后还是她开启了话头：“咨询师，我不想做噩梦了。”

　　南稀点点头：“好啊，以后不做噩梦了。”

　　50分钟到了，本次咨询也走到了尾声，梦境之外的现实，是更难应对的困境，不过不至于像梦境一般没有头绪，只是说，她愿不愿意，有没有力量去解决。

　　离开咨询室后，许多影像碎片涌入脑海，最触动她的一片是，那道火墙蔓延成了熊熊火海，跳动的火舌封住了怪物所有的退路，他被火海吞噬，一点点化为灰烬。从此她的小屋也无需上锁，因为再也不怕谁能来伤害她了。

　　今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