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雪地上的踪影 由于陶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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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雪地上的踪影
“金星合月”当晚过后，天气暖和依旧，不过天空悄然起了变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空不那么澄澈了，铅灰色的阴霾不知打哪里钻出并逐渐散布开，原本湛蓝的天色倏忽不再。随着天气暖和的加剧，阴霾越来越重并遮蔽了整个天空；连续几天天上铅云密布，而地面风平浪静，暖和异常。如果头顶的天色不是一幅冬季景象的话，人们简直以为，寒流被彻底贬回遥远的北方，春天就要来了；然而这只是一厢情愿。在“金星合月”之后又一个周六的凌晨，就在河畔小镇的居民们无不沉浸在梦乡、对外面懵然无知时，随着一丝北风送来萧萧寒意，寒流终于不期而至。夜幕下的天空起初飘洒了一些细雨，不过后来鹅毛大的雪花取而代之，并漫无边际、纷纷扬扬地下起来。这场雨夹雪突如其来并且来势汹汹，以至清晨时分仍未歇手。河畔小镇在一夜之间就换回雪白的冬装。
天光大亮了。风小得多了，雪花依旧纷飞。行人寥寥的河畔小镇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除了一些湿漉漉的铸铁窨井盖，所有的路面都被没脚踝深的积雪遮盖了，而几十栋低矮建筑的坡屋顶、路灯、围墙、台阶扶手、攀爬架、木椅纷纷戴上了雪白的帽子。枯黄的草坪完全躲进积雪铺就的被褥下了，槲栎停满枝头的片片枯叶则托住簇簇雪团。小镇里很有些乔灌木挂着鲜红、靛蓝、紫黑等颜色鲜艳、经冬未落的干瘪果实，这些果实被白雪映衬得分外醒目。
这不是让人早起的天气，不过这不适用所有人。在王威汉和胡杨曾经携书藏匿并窃窃私语的那座树林，在积雪覆盖的甬道上，一位男子正神情喜悦，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座树林是河畔小镇唯一的一座树林，由几百株国槐和一些灌木组成，偏居小镇一隅；积雪覆盖的甬道打林间逶迤穿过。树林的枝叶是疏疏落落的，而鉴于雪天天光明亮，树林内的光亮和外面完全一样——不过在夏天可不是这样。从甬道抬头望去，漫天雪花打树梢空隙飘下，停到人脸上，然后不见了，而脸上竟然凉丝丝的。男子的皮靴踩在没踝深的积雪里，“咯咯吱吱”的声音随之响起。在他身后，雪地上已经迤逦出一长串脚印了。
树林里还有一条甬道与这条交汇。男子只顾欣赏雪景了，没注意一位女士从另一条甬道踏雪而来。等到与陌生人打个照面时，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天气很不错！”女士让人意外地停住脚步，随口搭讪。她年近六旬，穿着细致而考究。她的表情虽然温和有礼，但她缺乏搭讪该有的热情。她的头发、外套同男子一样，早已落上些尚未融化的雪花。
“是的，空气清新极了！呼吸到这样的空气是一种享受！”男子愉快地说。
“这场雪让空气滋润极了，我们又回到了冬天！不过看起来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雪景。我在小镇散步三圈了，在您之前，我只遇到两个邻居。对了，您有上班前散步的习惯？”女士接着说。通常陌生邻居之间的寒暄应该浅尝辄止，而她没有这样。她好像希望聊天继续下去。
“今天是周末，我不用上班。”男子耐心地说。他有点吃惊。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们都躲在家里。”女士落寞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忘掉今天是礼拜六了。您怎么称呼？”
“我姓陶！”男子回答。通过上个周六的经历，他不但重新认识起了河畔小镇，更喜欢上了这里的邻居。虽然落网的家伙给当天夜晚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过一切毕竟有惊无险，他的心情还是愉快的，何况他和两位小男士还出手不凡。在这个瑞雪纷飞的早晨，这位上了点年纪的邻居的搭讪放到以往是多此一举的，不过此刻却显得自然而然和轻松有趣。这种聊天是邻居间本该有的，这或许就是对付精神焦虑的灵丹妙药。他心里这样认为。
“您呢？”陶叔叔问。
“我姓叶。”女士回答，“像您这样出来赏雪的年轻人很少。”
“其实在一星期前我还不是这样！”陶叔叔解释缘由并滔滔不绝，“以前我也喜欢在周末的早上睡个懒觉，然后到了白天，像例行公事一样，陪家人出去散散心，或者做些别的琐事。谁会留意刮风下雨呢？您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连续的工作是让人疲惫的，没谁不希望周末快点到来，然后享受难得的懒散时光。不过对我来说，现在不一样了。生活不该是日复一日，不该是例行公事，不该是没完没了地重复种种烦恼和快乐，每天一样，每个月一样；生活应该是简单而有趣的。其实生活中并不缺乏简单的乐趣，就像眼前的雪景就不无乐趣一样，不过这需要我们用心体会。”
“是吗？！您好像碰到了什么事？！”女士扬起头问。
“我新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陶叔叔微笑起来。
“交上新朋友是件好事。”女士所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出于礼貌没接着问，而对方也没进一步解释。
“您起早散步很好，这是好习惯。现在您一定换回了一副好心情。”陶叔叔说。
“我每天都会在早餐后散散步，沿着小镇的四周。当在散步时偶尔遇到我的孩子，我们会愉快地彼此打个招呼。”当提到子女时，女士的话多了起来，“没错，我有一个儿子住在河畔小镇，他和他的儿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过得很好。他们都大了，不需要我照顾了，因为他们会自己照顾自己。当然，除了他们，有时我还会在散步时遇到先生。他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虽然他快退休了。”
“这非常好。不过他们都出门了，您还在散步，您不怕上班迟到吗？”
“我已经退休了，刚刚退休。”她满足的脸色重新闪过不易察觉的落寞。
“——原来是这样，”陶叔叔吃了一惊，“那好极了！”
“好？为什么？”叶女士奇怪地问。
“简直好极了！”陶叔叔脱口而出，“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您要知道，在退休前时间不光是您的，还是别人的，不过退休后时间重新归您了！您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以做什么？”
“总之不能光散步。您是不是每天只是在散步？”
“不，不止这个。我擅长烹调各种菜肴，我甚至可以制作不那么简单的食品，比如果酒、果酱。”女士摇起了头。
“这很好，不过这太单调了，因为您不退休就可以做到这些！现在您虽然退休了，不过您要是有感兴趣的事业的话，您仍旧可以去做！即使您打算完全告别工作并享受退休后的闲暇生活，您也有很多选择——您可以参加自行车队，到天南海北游山玩水；您可以学习摄影、绘画或者书法，只要您喜欢的话；如果这些都不行，您起码可以与邻居一同，每天练练健身操，或者打个太极拳。想想吧，如果我是您，如果我退休了，那一定将是大展身手的一天。”陶叔叔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是的，他提到的种种建议完全是退休者的普遍行为，而健身操、太极拳正是王威汉姥姥的日常爱好。
“摄影、绘画、书法我不是不喜欢，可我起码现在没什么学习的打算，至于自行车、打拳、练操，尤其是和我的同龄人在一起，我还提不起兴趣，因为我还不觉得自己老。如果和别人在一起的话我宁肯选择年轻人或者孩子——我和我的孙子就很处得来，可惜他平时没多少空闲时间，因为他上初中了！”
“如果这些都不行的话，”陶叔叔思绪闪过，“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您甚至可以去外面的滨河公园散散心，或者干脆去公园的草地上采摘野菜；春天的公园可是会风光宜人的！您的规划不一定要多么复杂，多么远大，您甚至可以做这样的微不足道不过富有乐趣的小事，只要您走出家门，敞开视野！”
“野菜？！”女士的脸庞不再略带沧桑了，因为她像孩子一样笑出声了，“您和我先生完全说到一块了！他也建议我去剜个野菜，或者做些别的类似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不过，我是个高级经济师，我怎么能做这个呢？况且，我还是一个”
“什么？”陶叔叔追问。
“没什么。”她欲言又止地摇摇头。
“这有什么？您即使是再大的人物也与剜野菜无关！您不要把自己封闭住了！”陶叔叔摇摇头，“总之，退休应该是件好事。这说不定是您新生活的开始。”
他掸了掸头发、肩膀上的雪花。虽然雪势小了些，不过谈话的时间有些长，这样雪花仍旧堆积了不少。
叶女士的脸色不那么忧郁了，而她的言谈也不那么平淡了。
“总之，您不认为退休就意味着人老了，不中用了，是吗？！”她带着求证的口吻发问。
“当然，不过我的那些建议只是随便说说。”陶叔叔笑着回答。
就在两位陌生的邻居在树林里邂逅并随意攀谈时，在距离树林不远的一栋住宅楼下，一个刚从别处跑过来的圆敦敦的男孩扯开了喉咙冲上喊了起来：“王威汉，王威汉！”
他的声音不可谓不洪亮，因为一个行动敏捷的身影很快冲出楼房，与他差点撞个满怀。
“什么事这么急？按门铃不就得了吗？你这么早就想打雪仗？”王威汉还没到他身边就嚷个不停。
“不打雪仗！”胡杨摇了摇头。
“堆雪人？”
胡杨仍旧摇了摇头。
“那做什么？妈妈可是以为你找我打雪仗，她还让卢博一会下来‘陪我们玩’。”
“她下雪天还来？！”胡杨又晃起了头。
“所以她疯了，简直疯了！可是，来就来吧，她又霸占上了我的遥控器，现在她还在看电视！我讨厌她下雪天过来监视我。”王威汉发泄不满，“对了，什么事？”自从上次被当众揭短后，无论在当面还是在背后，王威汉对卢博已经暂停使用“表姐”这个称呼了。
“今天是不是下雪了？”胡杨用反问作为答复。
王威汉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雪？当然了！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你忘了上个礼拜六，那个陶叔叔在河边说，”胡杨的声音模仿起叔叔的浑厚声音，“‘过几天要下雪’？”
胡杨不安地跺了跺脚，脚下的雪像面粉一样溅向四周。
“现在难道不是下雪了？”他说到了点子上，“他还说他没看天气预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他是说过这句话！”王威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他说不定看过天气预报。也许他在说大话。”
“他要是没看天气预报呢？”胡杨扬起了头。
“这”王威汉踟蹰起来。
“还有，上次我们一遇到他就发生了那件事，那件很不一般的事。”胡杨后怕起来，“如果不是遇到他，我们怎么会在晚上出去？我们怎么会‘午夜历险’？告诉你，这几天我费了很大劲才憋住嘴，没跟家里说，因为我怕吓着他们。总之，往小了说，他是个会预测天气的怪人，往大了说，说不定他是个坏家伙，你觉得呢？我们是不是该有什么计划？”
“坏家伙？去问问他那件案子的结果不就完了？”
“你太相信他了！”胡杨继续持反对意见，“他是不会打那个电话的，因为说不定他是那个坏蛋的同伙，要不然他怎么会编出个小白尾巴尖的故事，把我们带到树林？”
“可是是他想起报警的；去树林也是我的主意。”王威汉反驳。这一说法让胡杨沉默下来，而王威汉也安静了一会。
“要不然我们探个险，到他家外面转转？”王威汉改弦更张，“只是转转，好不好？”在他的眼里，伙伴的疑虑显得有些小题大做，起码问题不见得那么严重，不过所谓的“计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他重新活跃起来
胡杨点了点头。
“那还等着干嘛？”王威汉拉起胡杨的手跑开了，全没留意一双慧眼透过楼上沾有雪花的窗子偷窥。
这时雪势又小了些，附近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清洁工人上路除雪了。推雪板、扫帚这样的除雪工具接触积雪和路面，楼群间于是回荡起时而清脆、时而细碎乃至交相混杂的声音。这是冬季雪后不可或缺的保留曲目。
到陶叔叔家需要绕过槐树林并转过几栋楼，而在绕经槐树林时，王威汉不经意的一瞥恰恰歪打正着。
“嘘！”在引领伙伴迅速躲到一辆车后，王威汉从车后探出头，食指竖在嘴边，同时食指向十几米外点了点，示意伙伴注意树林内的两个身影。胡杨揉了揉眼睛，然后嘴巴张开了。目标出现的如此之快实在出人意料。
只见陶叔叔和那位女士笑着聊了几句，互相点点头，然后告别了。前者走出树林后拐了个弯，穿行在被积雪和日光映衬得色彩瑰丽的低矮建筑间。这是他回家的方向，两人回过神来。
两人悄悄尾随上了。幸亏清洁工们出来除雪了。如果不是除雪带来了凌乱声音，两人将不可避免地因为踩踏积雪发出声响而暴露行踪。这时出门的居民依旧为数寥寥。
好在一切顺利。对方在对被尾随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回到了住所。单元门打开了，他进去了。他的身影从两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下面怎么办？”胡杨从一处楼角后闪现出来并把目光从单元门转向身旁的伙伴。由于一路上的屏息跟踪让他颇不舒服，于是他开始大口喘气。
王威汉只犹豫了一下就来了精神。
“他在儿童乐园不是说过，他家住一楼，最西面，还有个花园？”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单元门，“我们可以到花园前面侦查他家的窗户。”
这一计策得到了伙伴的点头称是，而王威汉还是发现了疏漏：“但愿他家的窗帘收起了。”
是的，在中国，这种多层住宅（也即公寓的一种）的建筑格局通常是单元门朝北，而花园朝南——如果一楼的住宅附带花园并且花园只是一个的话。躲在花园前的某个角落，只要不怕冒偷窥的嫌疑，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观察目标家的落地窗，进而捕捉室内主人的举动。
两人蹑手蹑脚地绕到了住宅楼的花园一侧。漂亮的是，对方家的落地窗前不但有个花园，花园栅栏外还有一块公共草坪，而草坪上栽有多簇红彤彤的多少能遮挡点视线的灌木。当然更漂亮的是，公共草坪边缘居然有几株圆球状的造型灌木，而造型灌木不止枝干浓密，头顶还积出上了雪帽——这样的灌木就不只是可以遮点视线了，这完全可以藏住一个人而不露痕迹。王威汉和胡杨各自选择了一株并蹲了下来。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这是一栋四层住宅，每一层有四家住户，因为一楼并排有四个花园。目标家的落地窗并没遮上窗帘。这时雪悄悄停了，阳光开始发亮并显得明媚。阳光照上家家户户的玻璃窗并反射到红彤彤的灌木和灌木脚下的雪地上，这样灌木的色彩分外鲜艳。
两人分别探了探头，不过落地窗处既没什么动静，也没有人影。
两人轻轻对喊了两句，验证了彼此统统一无所获。
“喂，我们应该靠近点，躲到红树后面。”王威汉轻声建议。在公共草坪上，被称作“红树”的红彤彤的灌木距离目标最近，而造型灌木次之。不过由于前者枝条稀疏，这个建议充满了暴露行踪的危险。
“那怎么行？我们会露馅！”胡杨小声回应。
“我们侦察一下就回来，再说他哪会那么巧向窗外看！”王威汉鼓动。他得到了不情愿的一声“好吧”。
两人迅速移动身影，切换到不堪重任的两株红灌木后。这回视野空阔多了，两人不止可以看到窗帘，甚至可以看到室内的摆设，不过糟糕的是，两人只顾搜索目标了，没顾及行踪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我告诉你，”胡杨压低了声音，“这种树不叫红树，而是叫什么红瑞木，那天他在儿童乐园就是这么说的。我们藏过书的也是这种树！”
王威汉并未作答，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留意室内。
他看着看着，身体突然定住了，而眼睛睁圆了，因为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闪现在落地窗内。他差不多要传达他的新发现了，而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发现，在他锁定住对方的同时，对方同样锁定住了他和他的伙伴——对方的眼睛明显左右打量了一下。虽然隔着落地窗和花园，双方之间的距离其实不过七八米，这样双方对视得再清楚不过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主人已经面带笑容地推开窗户，打起了招呼：“喂，你们在干嘛，捉迷藏吗？”
两人慢慢站起身来。两人交换了眼神。
“正好碰到你们，你们不妨进来坐坐！”对方隔着花园发出邀请。
胡杨挨到王威汉身边并拿出对策：“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跑！”
这个伟大的建议只是令后者眨了眨眼。
“逃跑？算了吧！”王威汉置室内主人于不顾，悄声发表见解，“有他老婆和女儿在家，我们怕什么？我们应该进去套套他的话，不是说不入虎穴，什么什么什么吗！只要他说清楚他为什么能鬼鬼祟祟地预测天气就没什么了。来，看我的！”对方的家人在家的想法使他壮起了胆，于是他没怎么犹豫就走向花园栅栏。他没几步就小跑起来了，然后不费力地跨过半米多高的花园栅栏。
在事关胆量时，胡杨一直有着令王威汉唯独相形见绌的想象力和警惕性；今天他把被跟踪者早早定义为危险人物就是一例。这会他很想撒丫子跑，不过由于伙伴的话起到了一点作用，而他并不想丢面子，更重要的是他的内心残存了点儿童所独有的冒险精神，于是他迎着被跟踪者的目光，勉强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雪地上的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