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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客人造访 随着两人进 ...
六、小客人造访
两人通过便门进屋了。便门位于落地窗的一侧,它把会客厅、花园乃至花园外的公共草坪连接到了一起,而通过落地窗、便门的明净的玻璃,从室内望去,外面的花园、簇簇红瑞木、造型灌木以及无所不在的瑞雪一览无遗。进入会客厅,在主人的招呼下,两人怀揣不同的心情坐到了沙发上。外面世界的萧萧寒意很快转为了室内的温暖如春。
“你们刚才嘀咕什么?”两人坐定后,对方笑着问。
“没什么!”王威汉简单回答。
他和胡杨迅速环顾了一下。两人不光打量了下会客厅,还侧耳听了听。令人失望的是,不只会客厅没有被跟踪者家人的迹象,别的诸如卧室、书房、厨房这样的房间也毫无例外。
“叔叔,你的妻子呢?”王威汉小心翼翼地问。
“妻子?”对方怔了一怔。
“就是上次从你手里接过小不点的那位。”
“她不在家。”对方回答得干脆。
“那么小不点呢?”
“也不在家!”对方干脆地回答。
这番简明的答复说明室内只有他们三人了,这让胡杨为没有选择桃之夭夭而后悔不迭——他简直打算再度桃之夭夭了。王威汉也有点惴惴不安。
“为什么?”隔了一会,王威汉不那么自然地提问。此时此刻,由于只有他和胡杨与对方共处一室,由于胡杨的危言耸听言犹在耳,他的脑海开始浮现出河滨、密林、坑穴、坏蛋、警车这样的当晚情景。这也许不足以使他相信对方是个坏家伙,不过难免使他同意伙伴的部分看法:对方是个怪人——会预测天气的怪人,或者别的什么怪人,而对方家人的缺席加重了这种疑虑
“为什么?!”陶叔叔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她提到了竞争部门经理这件事。她总没完没了提醒我,让人不耐烦,于是我表达了对这件事的厌倦;我的反感和我们之间的争吵惹着她了,于是她带着孩子连夜回娘家了!”
“竞争部门经理干嘛?这有什么意思?你现在不是销售工程师吗?”王威汉问。
“对她很有意思,因为这能带来更高薪水,能让全家过得更体面些;对我没多大意思,因为这会让我继续头疼,继续精神焦虑。”
“精神焦虑?”胡杨这时壮着胆开口了。对方的温言款语逐渐使其不那么让人担忧了。
“很多大人都这样!”对方转向他并点点头。“因为大人们做的事不一定是他们真正喜欢的。即使这样,大人们仍旧要卖力地工,卖力地养家糊口。”
“要是你妻子不回来了呢?”王威汉接着问。
“不会的。”对方摇摇头,“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因为我已经打过电话告饶了。其实每次吵架都是我主动退步,这已经成为惯例,而她很快回来也是惯例!对了,瞧,我只顾说话,你们面前什么都没有!”
他起身转向厨房,这样王威汉和胡杨面前很快多了些饮料、水果和干果。在他离开会客厅的这段时间,胡杨经历好一番思想斗争才遏制住逃跑的冲动,而王威汉则难得地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室内是温暖、安静而整洁的,而唯一称得上凌乱的是任意摆放的一些婴儿玩具、图画以及兴许是小不点制造的墙壁上的涂鸦。室内没有特别的陈设,不过在沙发附近,一个向下的楼梯口赫然在目——这意味着对方家与河畔小镇别的一楼人家一样,有间地下室。
“别客气,随便一点。”主人指了指两人面前的食品,“要知道,你们的到来很让我高兴,因为很少有小客人过来作客,尽管你们带来的雪都把地面弄湿了!”他摇了摇头,“不过老实说,在下雪天捉迷藏不算好主意,因为树叶都落了,没处躲没处藏。捉迷藏的最佳季节其实是夏天。”
两人没接这个话茬,因为事实上两人根本没捉迷藏;两人对面前的食品同样视若无物。
“你上个周末是不是说过,这几天要下雪?”王威汉终于抛出了酝酿已久的问题。这个问题事关对方古怪与否,胡杨于是竖起了耳朵。
“没错,”对方迟疑了一下后回过神来,“我的确说过,那天在河边说的。那是个特别的夜晚!”
“你是能掐会算还是看了天气预报?”王威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要不是感觉不妥,他一定会把“能掐会算”这四个字改换成“怪人”二字。
“我不能掐会算,也没看天气预报!”对方笑起来,“其实这没什么。上周六我在儿童乐园看到,天顶虽然是湛蓝的,不过天边却不是最晴朗的天气应该呈现的淡蓝色,而是有点灰蒙蒙的,甚至比前一两天还要灰蒙蒙,虽然很不明显。对于有心人来说,这直接反映的是天空中的水汽在不断增加,间接反映的是南方暖湿气流的势力在加强。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天气不那么冷了,相反由于暖湿气流的到达变得暖和,不过在这个季节,来自北方的冷空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要南方暖湿气流持续逗留或者加强,同时一股强烈的冷空气回头反扑,天空就会逐渐形成阴霾或者雨层云,这时一场雨雪就不可避免了。不过由于冷空气来得迟,这场降雪一直推迟到了今天,这出乎我的意料!”
他最后总结:“简单地说,就是这样。”
两位小客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同时舒了口气。
“暖湿气流?听起来怪里怪气。你懂天气?”王威汉问。
“准确地说是气象!”对方纠正,“我懂得判断天气,尤其是通过水汽或者云,这是我的业余爱好。不过要是通过云预测天气的话,这个季节并不如其他季节,尤其是夏季,因为在夏季,云系最丰富,特征最明显,预测天气最容易。”
“谁都可以通过云预测天气吗?”胡杨再度发问。
对方点了点头。
对方的解释看上去无可挑剔,胡杨和王威汉有些释然了,“对方是个怪人”的疑虑也不了了之。
这时胡杨忽然提醒自己不要彻底放松警惕,于是他抢在伙伴前面不假思索地提问:“你给警察打电话了吗?你问案子的结果了吗?”
他和王威汉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两人以此表示静观其变。
在两人尤其是胡杨的眼里,这个问题是最后的试金石。对方是“好邻居”还是“坏家伙”,完全取决于他的解释合理与否。
“前两天就打了,”对方费解地看着两人的举动,“不过今天早上邓警官才给我回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他今天会带当事人过来致谢。”
“当事人?”两人同样费解起来。
“就是跟案情有关的人,说不定是被捉住的那个家伙当晚图谋的对象。当事人能够安然无恙地过来,这说明那个家伙没有得逞,看来当天晚上,我们居然误打误撞地成就了一桩善举——我们应该为我们的行为感到骄傲。”对方认真地说,“我推辞不掉当事人的当面致谢,因为据邓警官说对方强烈要求这样。正巧你们过来,你们不妨留在这,我们一起等待客人。”
王威汉、胡杨微微点了点头。这既是对当晚行为自我赞许的结果,更是对对方建议的默认。
“对了,”对方接着问,“你们猜邓警官为什么亲自过来?”
两人摇了摇头。
“因为他就住在小镇,他是我们的邻居,我们通过电话聊了一会才清楚。现在也许他就在家里!”对方似笑非笑,“他过来一趟既不费吹灰之力,又可以给当事人带个路!顺便透露一个消息:当天晚上出警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是他带着两名下属把嫌疑犯抓个正着。”
对方已经令人信服地洗刷自己了,种种疑虑有个着落了,于是王威汉和胡杨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如释重负了。胡杨不再杞人忧天了,王威汉仅有的那么点惴惴不安也早被丢到爪哇国了,两人开始活跃起来。由于勇擒嫌疑犯的警察中居然有两人的邻居,两人其实不只如释重负,更倍感愉快。
两人面前的食品不再原封不动了。王威汉抓起几枚腰果,然后在会客厅转了起来,他格外留意起了墙上的涂鸦——他早坐不住了;胡杨也迫不及待地享用起烤鱼片。
“叔叔,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王威汉问。他的嘴巴不客气地咀嚼着。
“不知道!”陶叔叔笑着回答,“不过我告诉他我没有外出的计划。”
王威汉忽然重重地坐回沙发里:“我差点忘了,刚才是谁和你在树林聊天?”胡杨闻声也转过头补充:“是啊,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奶奶是你什么人?”
“你们怎么会看到?”陶叔叔不解。
“我们到处捉迷藏,当然可以看到了。”王威汉信口胡诌。
“那是叶女士,”陶叔叔点了点头,“是我在散步时无意中碰到的邻居。她刚刚退休,不过她有点”
“什么?”两人先后发问。
“我感觉她有些忧郁,退休带给她的忧郁。她居然不知道今天是礼拜六。”陶叔叔说。如果说上周遇到的包括眼前两位在内的四个小邻居让他开心的话,这次遇到的叶女士则让他沉思。
“‘忧郁’?”两人好奇起来。
“忧郁就是情绪低迷、不开心。虽然我没经历过退休,不过一个人要是在退休后没能找到什么使自己充实起来,我想他就会变得忧郁。”
“她为什么不玩?”“她可以做很多很多事。”王威汉、胡杨踊跃建议。
“我给了她些建议,跟你们的差不多,不过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她说她喜欢跟年轻人或者孩子在一起——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她主动跟我开腔聊天,因为我们并不认识。对了,如果你俩遇到她,你们愿意和我一样和她聊聊天,让她心情愉快吗?”
王威汉尚未回答,胡杨抢先开口了:“没问题,不过聊天可不是随便聊的,她应该准备点东西回报我们,就像这些!”说着手指面前的烤鱼片、干杏仁、腰果、果汁等一揽子食品。
陶叔叔爆发出爽朗的笑声,王威汉则像站立不稳一样倾倒在伙伴身上。每个人都开心极了。
两位小男士在一通胡闹后纷纷坐起来了。还好,胡杨的体格和伙伴比完全是大巫见小巫,他根本没把对方的泰山压顶当回事。由于坐起来后感觉出口干舌燥,胡杨拿过一瓶打开盖的果汁畅饮起来。果汁咕嘟咕嘟地下去了,而一件事也突然浮现于他的脑海。
“叔叔,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小白尾巴尖?它是怎么死的?”他连忙问;他嘴里的果汁其实是被这些话赶下去而不是被咽下去的。王威汉也被这个问题吸引住了,因为他的目光也迅速落在了主人身上。
主人脸上的的爽朗笑容不见了。他的表情几乎一扫而光。这与两位小男士进来后的所见所闻大相径庭。不过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不是没有而只是不易察觉地细微。这种细微的表情既像无奈,又像悲伤,还像带着苦笑,同时飘忽不定。当你以为这就是无奈时,它转成悲伤了;当你以为这就是悲伤时,它转成苦笑了;当你以为这就是苦笑时,它结果又转成毫无表情了。
“你们真想知道吗?”他的目光转向了窗外。
两人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故事既不离奇,也不惊心动魄,你们听后兴许会为它的平常失望。”主人转回了头。
两人轻声表示,这没关系。
“好吧,”主人平静地说,“不过你们必须忘掉兴奋,忘掉快乐,忘掉跟喜悦有关的所有心情、所有念头。如果你们保持庄重,那最好了。”
两人点了点头。
主人坐在两人对面,缓缓讲开了。光线打室外照进来,令会客厅更加明媚和温暖,不过他的表情可不光彩夺目。他的语调低沉并带有一丝忧伤。
“我们生活在河畔小镇,平时不难看到邻居们遛狗。人和狗一起在露水晶莹或者夜幕垂下的时候散散步,聊聊天,这惬意极了。这些宠物狗有时向主人又扑又叫,有时却趴在主人脚下打个盹,它们莫不是淘气鬼,同时是主人的忠实伙伴。”他停了一下。“你们应该想到,就像这些邻居或者别的很多人们,我也养过狗,不过那可是在我像你们这么小的时候,在另一个小镇——那是真正的小镇。那时我有过一条狗,厉害的小母狗。它舔过我的小脚丫,它冲我摇过尾巴。它经常向路边的草窠嗅嗅鼻子,它也经常半夜叫两声,看门护家。它见到大孩子和我打架,会呲牙咧嘴,喉咙咕咕地吼,赶走他们,它也会在我放风筝的时候,见到风筝线断了,帮我衔回风筝。那时候每家每户的日子都不像现在这么好过,它常吃残羹剩饭,虽然其实我也没什么好吃的;那帮大孩子还扔石头报复它。叔叔小时候有个梦想,找到神秘宝石的梦想:这块宝石指向花草就让人清楚花草的秘密;指向石头就让人清楚石头的秘密;指向蓝天白云就让人清楚蓝天白云的秘密;这个梦想好玩吗?不过这个梦想很荒唐,谁也不信,包括我的同学、老师和我的爸爸妈妈。不过有个人信,它信。在一个夏天下午,我找到了它。我认真地跟它说起心事,结果——它‘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呜咽,又像是替我委屈。我知道它的话,它像是在说,它信,它信。你们要知道,在一个人小时候,他是懂得动物的语言的。”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那时我叫它白尾巴尖,因为它的尾巴尖有撮白毛。”
“后来呢?”两人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它消失了!”主人像是说起昨天的事,“有一天,白尾巴尖像往常一样送我上学,送出门,然后再没有回家。我放学后知道了它失踪的消息,于是疯了一样去找,我相信我会找到的,当然它也许能自个回来!不过过了几天,几周,几个月,它并没有回来,一直没有。那时我天真得很,我不相信也不情愿相信坏结局,而是认为它碰到了意中人——一条小公狗——它们成了家,出了门,浪迹天涯了。”他停了一下,“是的,现在回想起来,它或许被当年的大孩子弄走了,成为了别人的忠实伙伴——这是最佳结局;或许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走丢了,乃至死了,这又有什么不可能呢?不过,即使它当初没有遭遇不测,这么多年下来,它也早该不在人世了。”他缓慢地说,“好多年过去了,虽然我已经从一脸稚气的孩子成长为庸庸碌碌的大人,不过我一直没忘了它。“
两人默不作声了。
“白尾巴尖跟河边的小白尾巴尖有什么关系?”寂静终于被王威汉的提问打破了,而胡杨也一脸庄重地静候下文。
“——是这样。”主人神态恢复了些,“从那之后,我就告别养狗了,直到前几年。三年前,也就是在当年小狗失踪了二十多年、同时我也过了而立之年后,由于想到童年时的斑斓梦想,于是我心血来潮,揣测当年小狗有没有后代,揣测它的后代能不能找到。听着,这不是痴心妄想,因为无论是白尾巴尖也好还是任何人家的猫猫狗狗,正常的话,它或者它们都不止下一窝崽,而崽崽一般会不出例外地被送给亲朋好友;白尾巴尖的后代或者说后代的后代繁衍下来未必没有可能。想到这,我非常兴奋,我兴奋极了!我多么渴望找到当年的白尾巴尖的后代,养条小白尾巴尖,然后找回童年的回忆,同时给乏味的成年生活添加作料。我行动起来了,我年过花甲的父母也帮着回忆。幸运的是,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我终于在一个住在偏僻地方的远亲那得到好消息,他家就有一条当年小狗的后代,因为他家的小狗就有白尾巴尖。这么多年来,他家的小狗繁衍了有那么几代,而他家竟然留下了每一代的一条母狗;这样奇迹就出现了,事情水落石出了!我费尽口舌,说服了莫名奇妙的远亲,终于得到我想要的了。不过要命的是,这条小狗是当年的白尾巴尖唯一幸存的后代,这样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遗憾——总而言之,最后我还是如愿以偿,得到了它;代价是一旦小白尾巴尖怀孕了,我要抱回去一条小母狗——这是不是让人难以置信?”
“小白尾巴尖就是钢针树下的那条狗吗?”胡杨猜测。
主人点了点头。
“我从小喜欢幻想,同时有那么点倔强,”他声音沉重起来,“这既帮助我找到了当年小狗的后代,也使我铸成大错!随着小白尾巴尖的到来,我度过了短暂的美好时光。它喜欢汪汪乱叫,也喜欢四处嗅嗅;它有着漂亮的白尾巴尖,它也愿意倾听我对它的窃窃私语,这与当年的小狗一模一样,真不可思议!”他看了看两人,“不过这毕竟是不长久的。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小白尾巴尖到来一年后。当时,我和我的妻子准备要孩子了,我们希望家里更卫生些,以确保孩子的健康,这样我打算把小白尾巴尖临时送回去。可是——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他又低下了头。
“它是怎么死的?”王威汉低声问。
“完全怪我。它已经怀孕了,它本来快生狗宝宝了,这样它坐到车里不老实,撕扯起车里的东西。我坐不住了。我打开车门,想安抚它,不过它立刻跳下车,挺着沉甸甸的肚子跑远了——它可能要找地方生下孩子。我没觉得问题有多大,因为汽车离家不远,它完全可以自己跑回去,不过——”他停住了。
“它被车撞死了?”胡杨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了。
“差不多,不过不是被撞死,而是过马路时被惊吓死的。”陶叔叔出神起来,“当时它或许在找可以下崽的地方。当它来到小镇附近的一条马路时,在横穿马路的时候,它被飞驰的汽车吓着了,摔倒了¬——它并不是被撞倒,因为在四处寻找后我发现,它就躺在冰冷的路面上,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是的,它是临产的狗妈妈,这样它是会被奔跑劳累和意外惊吓拖累死的,我猜的不会错!当我发现它时,它的身体还有点温。我火速把它送到动物医院,希望它或者它肚子里的小生命能有个挽救,不过晚了,没用了。这样它就连同它肚子里的小生命,被葬在皂角刺树下;白尾巴尖的后代就这样消失了!那天的公园刚下过雪,夜晚有点寒冷,不过头顶的星光灿烂极了。我拿着铁锨为它挖掘墓坑,感觉铁锨是那么沉重,掘地的声音是那么刺耳。当时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在河滩给它挖墓穴,而是在和它——当然还有它的孩子们——散步,尤其是在夏天,那该多好!”他深深地低下了头,“白尾巴尖和它的影子全部消失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除了我的脑海。我从没谋害过生命,不过这回破例了!小白尾巴尖和它肚子里的孩子完全葬送在我的手里!我同时做了两件蠢事!”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你眼角有一滴泪!”胡杨小声提醒。
“是嘛?!”讲述者笑了笑,然后抬手拭了拭。
“这不是你亲自谋害的!”王威汉替他辩解。
“我没尽到看护它的责任,这跟我直接谋害它没什么区别!”对方一字一吐地说。
“我没想到小白尾巴尖的故事会是这样。”胡杨有些难过。他的同情的语调令讲述者淡淡一笑。
他的难过最终带来了自我反思。
“老实说,我捏死过蜗牛,”他瓮声瓮气地坦白,“还不止一个,就在儿童乐园,夏天的时候。我还弄死过蝴蝶和蜻蜓,掏过鸟窝!不过,要不是王威汉给我做样子,要是我不学他,我才不会干这些坏事。”
胡杨的前半段话以其满腔的真诚触动了王威汉,后者简直要历数自己的诸般坏事以示悔改了,不过胡杨的后半段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你怎么把这些赖到我头上?我又没强迫你干。其实除了颜子雯,谁没干过这些?卢博还捉蚂蚁呢!”王威汉的脸庞挂满了不悦,“我也做过好事,我也有副好心肠,只是你不知道。”
“你做过好事?好心肠?我怎么没听说?”胡杨惊讶起来。这些话对他来说就像神话一样,而陶叔叔也不得其解。
“你怎么会什么都知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胡杨瞪了他一眼,“我救的那个猫朋友,只有我和姥姥清楚。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模仿起陶叔叔的低沉语调。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躺着。我实在闷得慌,于是就向窗外随便看了一眼。突然——你们猜怎么着——有只猫出现了,它正在猫腰爬树,就象这样——”他弓起背来,“只有猫的腰才会这样。我奇怪了,这是冬天,树上既没有叶子也没有果子,它干嘛爬树——”
“喂,这是什么时候?你可不要编故事,我知道你会这个!”胡杨警告。
“大约半个月前吧。”王威汉白了他一眼,“不要多嘴,听我说!这是真的——我就奇怪,它在干嘛?它悄悄向上爬,还一窜一窜,很快就不见了。要知道,我家前面的树长得很高,比我家楼上的露台还高一点,于是我就想,我得赶紧上楼,看这只猫究竟在做什么!于是我上去了。”
“他家的确有个什么露台,他现在没有说谎。”胡杨冲陶叔叔点点头。
这回王威汉没搭理伙伴。
“结果我悄悄上去一看,”他继续描绘,“天哪,小黄猫快到树顶了。它虽然是只猫,它虽然能够爬树,可是快到树顶的时候,连它都变得胆小了,爪子不敢随便动了——它跟人一样害怕掉下去!你们猜,它上去干嘛?”他得意洋洋地卖起了关子。
“干嘛?”胡杨一脸迷惑。
“树顶有只麻雀,小黄猫在捉麻雀!”王威汉用不可思议的口吻说,“这只小猫太勇敢了,它为了捉到麻雀,居然快爬到树顶了;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猫爬树,尤其是爬这么高!如果我是它的话,即使我有那么好的爪子也未必敢爬上去!不过可惜的是,麻雀站得太高了,而且太机灵了。在小猫靠近它的时候,它翅膀一动就飞跑了,剩下小猫‘喵喵’叫着,左转转,右转转,可怜极了!”王威汉透着遗憾的神色,“我看它站那么高,那么可怜,于是我悄悄下楼,让姥姥喂它点什么。姥姥猜它是只流浪猫,因为她说一只被养起来的宠物猫不会这么饿,也不会冒这种险,它捉麻雀也许是因为饿得实在不行了。姥姥带了一块面包和一根香肠跟我上去了。我们把东西偷偷放在露台上,然后躲起来了。小猫很快发现了,不过它没有马上下来,而是看着面包和香肠,叫了一会,然后才磨磨蹭蹭地下来。幸亏有一根树枝伸到我家露台。小黄猫晃晃悠悠踩着树枝,跳上我家露台,美美吃了一顿才走——没有树枝就糟了!以前妈妈几次提出要找人砍掉树枝,多亏她没有动手。你们猜,后来怎么样了?”他又卖起了关子。
“树枝终于被砍掉了!”胡杨说。
“你和小猫交上朋友了!”陶叔叔微笑着说。
“没错,你猜对了!”王威汉对陶叔叔点点头,“没想到,过几天小黄猫又来了,它又晃晃悠悠地爬树上来,然后喵喵叫着找吃的。姥姥说它是只勇敢而不是暴躁的猫,因为它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于是同意我接着喂它。以后它就经常来了,隔几天就来。要不是姥姥喜欢出去锻炼,我想它会来的更多。”
他坐下了。这表明故事讲完了。
“这就是你做过的好事?”陶叔叔说。
王威汉点了点头。胡杨则嘟囔起来:“我头一次听他讲这种事!不过这看起来不像编的。”
“很好。既然它是一只斯文的流浪猫,你完全可以和它处下去。”陶叔叔说,“对了,你们以前没养过宠物猫或者宠物狗吗?”
两人纷纷摇头,而胡杨加了一句:“我想过这么做,不过爸爸妈妈说他们养我相当于养了十只小狗,于是我家没必要再养宠物了。”王威汉的回答也大体一致。
“是这样?!”陶叔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不是没有道理。其实有只宠物陪着,你的童年会像真正的童年;不过宠物如果没有得到妥善对待和善始善终,你的童年也会增添不必要的忧伤。所以,养不养宠物是件值得认真考虑的事。”
王威汉和胡杨一个歪起了头,一个眨起了眼睛。
三人静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什么。此刻随着日头的不断升起,室内的光线更足了,室外的积雪熠熠发亮。王威汉本来正靠着沙发,不过无意中的向外一瞥使他怔住了。他嘴里嘟囔着了一句“她怎么来了”,接着溜到窗前,偷偷打量花园栅栏外的两名来客。他的动作既像个主人,又不像主人。
两人的疑虑一一落定,而陶叔叔提到的童年的小狗却让人心伤。当然,揭开陶叔叔童年更多秘密的是新一拨小客人:王威汉的表姐卢博和卢博的同学颜子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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