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落日共舞》榴莲好彩妹

4、未眠

　　月光微亮，落下一地皎白。路上响起似有似无的车鸣，反将夜晚衬的更加宁静。

　　两人一路无言，在到目的地的巷口时，宋瓷的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麻烦停一下，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里吗？要不我送你到门口吧。”少年看了眼面前昏暗小巷，做势搀扶宋瓷。

　　"不用了，我自己慢慢走过去就好。”宋瓷立马紧张回复。

　　“我…我家里管的比较严，如果看见我和男孩一起回来，…不太好。”宋瓷低着头，因为说谎而底气不足的说道。

　　少年看出来宋瓷的局促，他把装着药的塑料袋从车把上取下，又从包里拿出纸条和笔，低头写下一串数字。

　　“回家先冰敷，二十四小时后在涂药，现在涂会导致疼痛加深，睡觉的时候把腿抬高一点。明天起床后观察一下脚踝有没有明显肿起来，如果肿起来了，就联系我吧，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将纸条塞进塑料袋里递给宋瓷，又再次轻声对宋瓷嘱托道。

　　“嗯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今天帮我。”宋瓷接过袋子，看向他的眼睛，也轻声说道。

　　在少年转头离开之际。宋瓷看向他，突然说道“那个…同学，很晚了，你…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少年回身看向宋瓷，眼神中有点点星光，他微笑模仿着宋瓷刚刚的语气道“嗯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今天的提醒。”

　　嘴唇的微动和嘴角的扬起，使他脸颊旁的酒窝更加明显。

　　话毕，少年便转身骑上自行车离开。在莹白月光的照耀下，少年的身影如同暗夜中逆光而行的骑士。

　　等少年的身影彻底离开视线，宋瓷手扶在墙上，踮着脚一步一步的缓慢行走。

　　爬上顶楼，她的身上也热出了一身薄汗。她把书包转移到胸前，从书包拉链的圆环上取下一串钥匙将家门打开，屋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缕月光穿过窗帘洒进屋内。屋里仅有宋瓷的呼吸声和钥匙相撞的清脆响声，一室寂静。

　　宋瓷借着微弱的光线单脚蹦到卧室，拿好换洗衣物又单脚蹦到卫生间。认真洗漱后，她搬出水桶，灌满凉水，把左脚伸桶里。家里没有冰箱，要买冰水还需要去巷子口的小超市里。她索性就用凉水泡脚。

　　家里没有开灯，她就这样百无聊赖的弯腰垂头靠坐在卫生间里，头发披散，遮住她低垂的眸和挺翘的鼻尖。微弱的光线打在她撑住下巴的双手上。风带动窗帘让光轻晃。晦暗的光影如同一位画艺精湛的素描大师，描绘着一位向神明祈祷的美丽少女。

　　再次回到卧室，宋瓷躺在床上准备休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少年精致的面容和那双带着星光的眼睛。

　　内心突然躁动起来，她半坐起身从床头柜上的袋子里翻找出少年留给她的纸条。她双手将纸条展平，纸条中间上有一串阿拉伯数字，右下角遒劲有力的写着“言翰”两个字。

　　"言翰，真好听的名字。”宋瓷盯着纸条上的字悠悠的想着。

　　宋瓷把纸条将放回袋子里，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她的脑海里一会浮现出少年的脸，一会又浮现出郭芮的脸，如老旧电影的底片一样，快速略过。梦境中，她看到郭芮用幽怨的眼神死死地盯住她，用绝望的语气质问她"你为什么不救救我？”

　　她突然惊醒，呆坐了一会。看向桌子上的闹钟，才四点半。她又重新躺下准备再睡一会，但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眠，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梦境中郭芮的质问，近在耳边，仿佛这质问真的发生过。

　　既然已经无法入睡，宋瓷准备起床洗漱，在下床前她想起少年的叮嘱，便抬起脚看了看，用手指轻轻压了下脚踝，感觉没有明显的肿胀。她用右脚踩地，左脚轻微着力，发现痛感没有昨晚明显。便撑着起身，开始慢慢挪动着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她扶着楼梯缓缓下楼，买好了妈妈的早餐后，依旧点了一碗热干面，但今天她没有边走边吃，而是坐在店里慢慢吃完。

　　天还没有亮，学校里仅有几间教室是亮的。宋瓷走进教室，看见教室里灯开着却没有一个人。就在她准备坐下时，郭芮提着教室里的垃圾桶和抹布进来。看见宋瓷，她也只是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宋瓷看见她单薄的身影，想起昨夜梦境中的质问，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郭芮，昨天…晚上…我…”宋瓷看向郭芮小心翼翼的说道。

　　话还没说完便被郭芮打断，“你要说对不起吗？你不是第一个视而不见的人，你和其他人一样自私，你们选择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难道这样她们就没有欺负我了吗？难道这样校园暴力就不存在了吗？你们都知道我在受苦，可你们就这样冷眼的看着，对我的痛苦指指点点，在我的背后肆无忌惮的嘲笑，你们没有动手打我，可你们的冷漠比打我还要痛。”她眼皮红肿，眼眶中闪烁着泪光，语气颤抖带着哭腔对宋瓷说道。

　　宋瓷的道歉哏住，嗓子像被浓胶糊住一般发不出声音。郭芮的质问一字一句钉打在她的内心，使她的心酸痛不已。郭芮说的没有错，她的漠视不理，甚至比欺凌者的巴掌更响更痛。

　　在宋瓷的沉默中，郭芮再次开口“你们真的会对我感到抱歉吗？不要再假惺惺的装好人装善良了，你们都一样，都是欺凌者。她们在欺凌我的身体，可你们在欺凌我的内心。一句对不起难道就能抹平我所有的痛苦吗？别装了，你只是想让你自己好过一点而已。”

　　她的声音开始逐渐变大，情绪也变得激动。突然她放下垃圾桶，将自己衬衣的袖子卷到手臂上。

　　宋瓷看见她的手臂上布满可怖的烫伤。白净的皮肤与伤痕叠加，令人心惊。

　　接着她又将衣摆卷起露出腰腹，纤细的腰肢上罗列着青黄色的淤痕，往上甚至是一大片的紫红色。

　　看见宋瓷错愕的神情，她嗤笑一声，缓缓的开口“我胳膊上的烟疤你们看不见，腰上的腿上的掐痕你们看不见，我被打肿的脸你们看不见，我被泼泔水的书包你们看不见，我被推倒的书桌你们看不见，我被吐口水你们看不见，我被骂biao子，被所有肮脏恶心的词汇辱骂你们也都听不见。我不止一次的向你们求救，你们通通看不见听不到。你们是真的没有看到听到吗？不是的，你们什么都知道，你们只是嘴上说着郭芮好可怜，却什么都没有做。哪怕一句制止她们的话，你们都没有说过。不要再说什么可怜我的话了。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可怜和道歉。我怨恨你们，我诅咒你们以后也会经历我这样的，像垃圾一样的人生。”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嘶哑着怒吼着，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所有的力气，她爆发出自己压抑许久的愤怒。

　　宋瓷看见她的脸上的泪痕和眼眶里的泪珠，因为愤怒而剧烈晃动的肩膀和快速起伏的胸腔。宋瓷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里有无尽的酸涩。

　　的确，郭芮一句话都没有说错。包括宋瓷在内的所有人，大家都对郭芮的痛苦心知肚明，可却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过话，为她抵御过风暴。她的怨恨实在是情有可原。宋瓷的道歉和怜惜，对于已经伤痕累累的郭芮而言，实在是太可笑也太伪善。

　　郭芮在沉默中转身回到座位上，低下头翻书，不再看宋瓷一眼。

　　宋瓷就那样面对着后排呆站许久。直到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来齐了，她才缓缓转身坐下。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心头弥漫着针扎般的刺痛和一些不知所措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