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落日共舞》榴莲好彩妹

3、遇 江城一

　　江城一中属于省重点中学，管理很严格，学校要求高二高三的学生周一到周五必须要上晚自习，晚上九点半放学。铃声打响，结束一天的枯燥学习，学生们都开始飞速逃离教室。

　　宋瓷一直在解数学测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等她放下笔，抬头看钟发现已经快十点，她飞快的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她把教室的灯关好，把教室后门上锁。黑暗寂静的教室里让人无端地感到害怕，窗外昏暗的灯光将树影倒映在教室的墙上，树随着风晃动摇摆，影子也开始摇曳，气氛变得像鬼片开头一样惊悚。宋瓷以极快的速度跑到教室前门，碰门后离开。

　　走至校门口，夜晚的秋风夹杂着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凉风拂过她的手臂，惊起一片鸡皮疙瘩。她突然记起自己的外套和水杯忘记在教室，便转身回去。

　　刚上楼走到隔壁班门口，她意外的发现自己班上的灯居然亮着，她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我明明关灯了啊。"回想起刚刚教室里惊悚的气氛，她心头浮出一丝恐惧。离教室越来越近，有一些细碎的说话声音从教室里传出。

　　她走到教室门口，轻轻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一抬头，她与教室里的人们视线对撞。

　　教室后排站着几个同班的女生，有一个女生脚踩椅子，半坐在郭芮的桌子上。而郭芮埋头站在角落里，其他几个女生将她围住，她们扯住郭芮的头发，不停的扇打她的双颊，用脚去踢她的大腿和腹部。就像早上宋瓷看见的那样，郭芮的眼睛红肿，发丝凌乱，衣服皱巴，眼镜也不知所踪，双颊上均有充血红肿的掌印和未干的泪痕，她的眼神闪躲，腿部因踢打而站不稳，双手护住头部，四肢在微微颤抖。同时，宋瓷也清晰的看到她们手指间夹着的点点星火和桌子上随意摆放的闪烁着银光的利刃。

　　"搞莫斯？”坐在桌子上的女生扭头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宋瓷，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烦躁和狠意。

　　"我…我衣服忘记拿了，我回来拿衣服”宋瓷语调有些轻颤。眼神闪躲间，她对上郭芮的眼睛，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宋瓷发现郭芮有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她清楚的看到了郭芮眼神里透露的情绪，那是一种夹杂着恐惧和希望的求救信号。

　　宋瓷听其他同学聊天时提起过校园里会有欺凌事件的发生，但这一次却是她如此赤/裸的直面校园霸凌。宋瓷想冲过去把郭芮拉走，但脑海中却突然想起早上李雪丽对她说的那句“你要是想考大学，就不要管”。她当然明白李雪丽的意思，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惹祸上身。

　　这些参与霸凌的女孩家里都很有钱，她们以后就算考不上大学也总有办法生活的光鲜亮丽，她们的未来有人铺路，可像宋瓷这样穷学生的未来，只能靠自己去拼。若和她们起了争执，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她不敢拿自己的未来去赌，最终她还是选择躲开郭芮的眼神，慢慢挪动到座位上，拿起衣服后她快速离开了教室。

　　宋瓷离开后没过几分钟，教室里又充斥着粗鄙不堪的辱骂声和不间断的巴掌声。在香烟散发的呛人白雾中，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瘦弱女孩，眼神黯淡下去，不再有光。

　　匆匆走出校园，宋瓷一直紧紧抓着衣服的手才松开，因为紧张，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在加速跳动。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视郭芮的苦难而不见，但她没有胆量去挑战那些小混混。

　　她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走路时稍稍走神，在路过一个离校园不远的十字路口时，与一个骑着山地自行车的少年迎面相撞。

　　少年因躲避不及而侧翻倒地，自行车也斜着车头歪倒压在少年的右边小腿上，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右，右手手肘撑在地上，左手手腕侧偏着按在斜挎的书包上，而这样狼狈的姿势在他身上竟然没有表现的很难看。宋瓷正面倒地，左腿膝盖蜷起撞在马路的台阶上，后背压在花坛的台子上，左脚在侧身躲避时崴了一下，脸也因为痛疼而绉在一起。

　　“抱歉同学。是我骑车不小心，害你摔跤了，抱歉抱歉，你看下腿还能不能动！"少年立马起身走到宋瓷身边蹲下，一脸愧疚.

　　他的声线如缓慢流淌在寂静山林中的清澈泉水，音质干净，语调也不急不躁，如春风般轻柔。和宋瓷带有明显江城口音的普通话不同，他的普通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江城口音，字正腔圆。

　　宋瓷自知理亏，听话的动了下腿。对少年说道："我的腿没事，不好意思，是我走路的时候没看路，抱歉！你的车没事吧？"

　　看见她疼得都绉着脸了还在关心自行车，少年轻轻的笑了下，笑声像玉器碰撞的声音般清脆，脸颊上也因微笑露出一侧的酒涡。他观察到宋瓷书包上系着的拉链绳和自行车的车把绞在一起，他站起来仔细的将缠绕在一起的绳子解开。

　　"你放心，我的车没事，我的人也没事，你还站起得来吗？把手给我吧，我拉你起来。”他向宋瓷伸出右手。

　　他的手很白，骨骼明显，手指修长，但又不过分清瘦，在灯光的照射下，手背上的青筋依稀可见，手掌的掌纹也纹理清晰。

　　"这人的命数一定不错”看着他的掌纹，宋瓷突发奇想。

　　"不用了，我自己起来吧。"宋瓷从小和陌生人讲话都会害羞，更何况让她摸一个陌生男孩的手，她赶紧起身，但是尾椎骨摔得太疼，脚也扭伤了，起身时只有右脚一个发力点，导致她起身时重心不稳，一下又摔坐下去。

　　少年看出宋瓷有所顾忌，他收回手，改为扶着宋瓷的手肘，将宋瓷扶了起来。

　　"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吧，你放心，医药费我来出。”少年扶着宋瓷说道。

　　"不用不用，你看我还能走路，我真的没事。”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宋瓷忍着脚腕的疼痛走了几步路。

　　"真的对不起，我走路不专心害的你也摔了，我没事，谢谢你扶我！"宋瓷从地上拿起书包重新背好，同少年道谢。

　　感受到了宋瓷的疏远，少年也没有再强求。两人再次客气的道歉后便分道扬镳。

　　此时绿灯亮起，宋瓷崴着脚缓慢的走过斑马线。少年回头望了她一眼，发现了她的左脚走姿有问题。赶忙扶起自行车扭头追了上去。

　　"同学！同学！等一下！”少年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大声呼喊。

　　宋瓷听见少年的声音，回头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你左脚崴了，不要再走路了，我送你回去吧！"少年指了指宋瓷的左脚。

　　他看宋瓷又露出要拒绝的神情，立马赶在宋瓷出声之前用略带委屈的声音说"如果我今天就让你这么崴着脚走回去，我会良心不安睡不着觉的。同学，对于高三生来说，睡眠质量可是很重要的哦。”

　　宋瓷实在找不到话来拒绝他，于是点点头，抱歉的说道"那好吧，麻烦你了，谢谢你！”

　　少年先把自行车立好，又扶宋瓷侧坐在后座椅上，最后才跨坐上车。

　　他骑的很稳，路上遇到的坑坑洼洼都被他有意避开。

　　宋瓷第一次坐自行车的后座，她的手紧紧的抓住车座下的凹槽。她怕脚会踢到车链，就用力的将脚抬起，避免脚与车身接触。

　　夜晚的风夹着江水特有的气息轻柔的吹在少男少女的脸上，风里虽然带着微微的腥味，但却并不难闻，这是江城独有的气息，是家的气息。

　　少年看到前面有一家药店仍在营业，便停车，扶宋瓷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出来，你倚着车站好。”少年说完就跑进了药店。

　　出来时，他手上提了一个袋子，里面有一盒红花油和云南白药。他将袋子塞进宋瓷手里，轻声叮嘱道“回家之后要先冰敷下脚，睡觉的时候把脚垫高一点，二十四小时之后再喷药。”

　　宋瓷赶紧从书包里拿出零钱，"这个多少钱？我拿给你，不能让你出钱。”

　　少年看见宋瓷慌忙的动作，摆了摆手，笑着说“我不要你的钱，你就当我的第一个实验品吧”

　　这话透露着一股变态的味道，宋瓷拿钱的动作顿停，瞪大了眼睛警惕的看着他。

　　少年见宋瓷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瞪着大眼睛一动不动，故意露出神秘的笑：“吓到你了吧，那我再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瓷心想“听了这个秘密自己是不是会被杀人灭口。”

　　月黑风高，街道上又空无一人，她默默观察四周，心里已经开始计划逃跑路线。

　　少年看她神情警惕，仿佛下一秒就要拔腿跑，便不再捉弄她，他微微屈膝，手掌撑在两边膝盖上，将自己的高度调整到和宋瓷的身高一致。接着他认真的看着宋瓷的眼睛，与宋瓷对望，他放缓语速，温柔的对宋瓷说道“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医生，我帮你是因为医者仁心，你的脚受伤了我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第一个病人吗？”

　　路灯将他的脸照亮，他有骨骼清晰的下颌角，薄薄的嘴唇，右脸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略微驼峰的山根和鼻梁，他的眉骨细长且上扬，眉骨下是一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灯光洒在他的发上，光晕散落在他的四周。

　　宋瓷就这样静静的与他对望，心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中世纪油画里描绘的善良天使，应该就是他的模样。”在少年温柔的目光下，宋瓷轻轻的点头。

　　昏黄的灯光笼罩住这对少男少女，光将他们的身影拓印拉长，影子里的男孩正弯腰轻吻他心爱的女孩。

　　微风拂动路边的树叶，为他们奏出轻柔的摇篮曲。

　　得到了肯定答案，少年眼里的笑意更浓，他微笑着站直，从宋瓷手里接过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又把宋瓷重新扶上车座，开玩笑的逗她“你刚刚那么害怕，不会是把我当成变态杀人狂了吧？”

　　宋瓷被他戳破小心思，又想到自己误会了他的好意，面色开始发红，急忙道“没…我没…那样想”

　　她说的结结巴巴，明显是谎话，她又轻轻的叹气“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不起。”

　　少年看她神情又开始紧张，便眼含笑意缓缓的说"你是高二学生吧，你应该比我小一岁，对于我来说，小人呢就是小妹妹的意思，走吧小妹妹，送你回家。"

　　江水的涛声与轮船的汽笛共奏，法国梧桐与秋风起舞，江上倒映着水中月，桥上行驶着绿皮车。
　　这是少年们的青春，也是江城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