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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 被辜负的疼 ...

  •   孟姝忽然忆起,那一天晚上解忧和孟姝坐在床上,和她讲起的故事,但是故事讲到一半,结局解忧却并未同她说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他的母亲在泉畔浣衣,收拾完后抬头遥遥唤他:“康儿,回家了。”
      他蹲伏在草洼处,对着水中的我展颜一笑: “你是泉神娘娘么?”
      那个时候的少康,真是好看。
      连叼着一根草叶躺在水畔的样子都美得让人叹息。
      也因此我呆呆的在水中偷看他的时候被他觅到了行踪,我吓得要潜回水中,却被他探手牢牢抓住了手臂,半拉到他怀里。
      当时我也年幼,激起几分执拗的脾气来,不说话,只抬起头来看着他,长长的头发顺着脸颊贴服着,少康伸手将我的头发掠在耳后,又笑着自己问自己答。
      “我看导师不像。你还是个小丫头呢,顶多算是一个小鱼精。”
      我气结,正待发作,他母亲已经挎着篮子向这边走过来,我不欲见生人,便拼命挣扎。
      少康却一派淡然模样,直到我的眼睛里露出恳求之亲,他才俯下身子在我嘴上一亲:“你真好看。”
      说着放了手,我倏地没入水中,捂着自己羞红的脸看着他和他的母亲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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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姝听到这里,捏了捏下巴,反问道:“他没有经过你允许,就亲你,这不是撩这是流氓吧?”
      解忧气的涨红了脸,她气急败坏的说:“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讲,不听我就不说了,我管你的啊!”
      孟姝发现自己死活是踩了解忧的眉头,连忙道歉然后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你继续你继续,我闭嘴。”
      解忧顿了顿,把眼角的眼泪擦干,也再没了之前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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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以后,他常背着族人来找我。
      彼时我虽然是这天地自然凝成的精灵,却于男女情爱毫无抵抗之力。
      我只要看见他心里就满是欢喜,连漫长时光都过得仿若一瞬。
      一日他带了只陶罐来,用树叶盛了一涨给我。
      一入口,我只觉得一阵辛辣从口中直窜入腑.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哈哈大笑,抱着我拍抚我的脊背,我很不容易缓过来,气的不打一处来,转过头就咬住他的肩头。
      他的嘴一咧,却不喊痛,嘴角还带着笑:“你慢一点,再品一品。”
      我不好意思起来,松开嘴依言细品,只觉得一股浓烈甘香慢慢萦绕在唇齿间。
      他握着我的手,眼里满满都是深厚的情谊:“这水液是我用这泉水造成的,族长将它唤作酒。可我还想叫它解忧,你既然是这泉水的精灵,便也叫做解忧吧。”他拥我入怀,软语道,“吾一见卿,乐而忘忧。明日族节,你出水来嫁予我吧。”
      我心里涌上极大的欢喜,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的月亮极圆,月光照在解忧泉上,一片粲然银光。
      我们相拥在泉畔,所有细节都被勾画考量得全面。
      对其族人就说,我是少康在荒地里从兽嘴下救下的孤女为了报恩要嫁予他。
      对于这样的故事,所有人都喜闻乐见。因为实在欢喜,待少康睡着后,我涉水而坐,指尖轻轻一划卜了一卦。
      不料悠悠水纹刚勾成一个阴阳八卦的图,就猛然碎裂了,当时我应该信的,这本就是不祥之兆。
      次日晚上,是有乃族的族节。
      我走上岸来,迎着月光微施法术,布衫绢饰,活脱脱就是一个有乃族少女的形象。
      我登上高地,望着远方村镇的篝火和遥遥飘来的欢歌笑语,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只要过了今天晚上,我就可以嫁给少康,每时每刻都不跟他分开。
      然而,少康始终没有来。
      我开始忧虑,开始胡思乱想,开始怕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作为这泉水的精灵,我从未离开泽畔半步,没有少康的牵引,每一步对我来说都充满了未知和恐惧。
      月色渐渐西沉,远方村庄篝火熄灭。只余下苍白的灰烟余烬。在我绝望得险些要大声哭泣的时候。少康从背后扑过来将我抱住。
      他把脸埋在我的背脊里,声音是哑然的,他说:“解忧,我不能娶你了,你就当我从来没招惹过你罢。”
      那天晚上是有乃部落的族节。亦是少康十八岁的生辰。他的母亲在那天晚上将他唤到身边,告知他本是夏国的王子。
      他的父王因奸臣篡权,颠覆社稷,愤而自杀。他的母亲后缗氏随宫女从狗洞里爬出,逃到有乃族生下了他。
      彼时后缗氏拿青铜短剑抵住颈子,泪水涟涟:“康儿,你素来心性跳脱,若你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母亲也绝不束着你。可如今夏国颠覆,你父王的尸骨也被抛于荒野,你若是不报此大仇,就是往悖人伦,我这就死在你面前。”
      少康抱住我的手慢慢松开,我慌忙去抓,握着竟比我还冰凉些,那个时候我还不很习惯说话,因为慌张就更加磕巴:“别……别抛下我,你去哪……哪里,我都跟着。”
      他把我转过来,直直看着我的眼睛:“解忧,你不生不死,韶华白首,在你来看也不过是倏忽之间。若我还是升斗小民,自然会用自己最好的时光陪着你,暖着你。但如今我要复国,是要做夏王的人,便不能再留你在身边。”
      我一挣,哽咽道:“我不明白。”
      他推开我,露出半张忽然变得冷漠的侧脸,淡淡说:“真龙之御,岂容妖孽在侧。”他顿了顿,继而说,“我要去有虞氏娶妻落业,那里有夏国故众,定便于我的复国大业。”
      他转身离去,我只觉得心口锐疼,猛地进出一声:“少康!你真的要忘了解忧么?!”
      他身子一顿,只留下一句似有无限愁绪的话,继而大踏步地走了。他说:“我再也不酿酒了。”
      继此,他带给我的一陶罐解忧,成为绝酿。
      少康离开有乃族的次年,在有虞娶了国君之女为妻,安家立业,联合夏氏族众,力图复国。
      倏忽就过了十六年,时值天下三年大旱,即便是多水多泉的鲁地,也渐渐有干涸之势。
      只因我还留在这里,解忧泉便仍然清澈静美,滋养一方百姓。
      彼时夏朝遗臣伯靡在有鬲招揽族众,组建军队奔投少康。
      但在途经有乃的时候遭到了寒浞大军长途奔袭的圈困。
      少康不得不率军前来解困,也正是因此,我得以在十六年后再度见到少康。
      他站在解忧泉畔,一身戎甲上尚还沾惹着血迹。
      彼时他已经三十有四,当年的年少跳脱之气早被杀伐洗得干净。
      他再也不是那善于酿酒品酩的少年,而是一身功业的千秋霸主。
      他俯下身子,指尖停留在水面上却终究没有没下去,似乎是怕手上的血污染了那一池清泉。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解忧,你还在这里么?”
      我沉在水下,纵然心中惊起千万波澜,而却始终鼓不起一丝力气现身见他。他年纪长了许多,容颜虽然依旧英俊,鬓边却染了微白。
      我忽然悟了他曾经说过的话,韶华白首,在我也不过是倏忽之间罢了 。
      他微微闭起眼睛,和我说:“我很想你。我既盼着你出来见我,又怕你出来见我。你永远都是这解忧泉的解忧,我却不是当年的少康了。”

      我终于忍不住心中疼痛,涉水走上来,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我一直在等你。”
      这是的他猛地张开眼睛,瞳仁涌出万千伤痛喜悦,他颤抖着手臂将我抱在怀里。
      我安静地环住他的背脊,心中还怀着微弱的希望:“你十八岁的那年曾经答应过我,只要你酿出这世上最美的酒,就伴我结庐而居,永远不离开。酒你早已经酿了出来,此番来找我,是来兑现诺言的么?”
      他的手臂僵住,我慢慢推开他,眼睫一闪淌下泪来,声音郁痛凝滞:“不过都是空谈罢了。”
      他哆嗦着将我湿润的发缕勾到耳后,“解忧,我已然老了,再也配不上你了。”
      我心中寒凉一片,却听见他身后传来草叶窸窣之声,我猛地推开他,沉于泉中。
      少康的手还向前伸着,空留着一个拥我入怀的姿势。
      “父亲。”
      来人是他的长子杼,正是十五岁风华正茂的年纪,一副少年将军的打扮。眉宇与少康极像,而那容颜中我不熟悉的地方应该是源于他的母亲吧。
      我心中一酸,本欲离开却被一句话生生拘了下来。
      “父亲,我们已经被寒浞围了数日了。虽然我们依泉驻守,但粮草俱是不足。长久下去,定然兵败。孩儿不才,却是有一计献上。”
      少康将手收回,转身间又变成那个我不熟悉的霸主。
      “你且 说说看。”
      杼道:“佯作兵败,将解忧泉让出去。寒浞大军虽然粮草充足,但携带水囊因着长途奔袭,破损不少。”
      少康微微敛眉:“然后呢?”
      杼猛地抬头,眉色中透出狠戾:“下毒。”
      “住口!”少康打断了他,杼欲再说,少康挥手便是一巴掌。
      “有乃族于我夏氏有恩,你毁了解忧泉,纵然打赢了寒浞,又怎样安置这里的有乃族?你若再多说,我便亲自把你押到你祖母那里谢罪!”
      杼终究不过才十五岁,羞愤跑走。
      少康在泽畔伫立半晌,轻轻地说道:“解忧,你放心。”说罢,大踏步离去。
      我自然相信他,哪怕他会负了我。
      寒促大军围困少康的复国军转瞬已经半月有余,两军交战于解忧泉西南,不过半日就传来复国军兵败溃走的消息,继而又传出夏王少康为寒浞之子寒浇一戟挑伤了脾脏,幸而被少主杼拼死救下,同军师伯靡兵退数十里。
      我心中担忧不已,只得再次出泉来,幻作寻常有乃族少女的形象。一路小心避开寒浞军队,直直摸到复国军大营,潜入中军帐中。
      作为天然凝成的精灵,我几时离开过解忧泉那么长时间,干涸像是毒药,从我的脚掌蔓延而上,让我每迈出一步都像刀剐一样的疼。
      但我终究见到了少康,他闭着眼睛躺在榻上。一灯如豆,照着他苍白的脸。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坐下,手指颤抖着覆上他的脸颊、嘴唇和耳郭,那些在我心里反复勾勒十六年的五官形貌。
      我记起少康的伤势,忙掀起床被,为他解开束缚在腰间沾惹着血块的布条,指尖微光闪烁要为他疗伤。
      布条滑落,露出他健康平滑的机理。
      我呆愣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少康已经猛然睁开眼睛,反扑着把我扣在榻上。然而只是这一瞬,他闪烁 着狠戾的眼睛突然涌上迷茫与惊喜,他拥着我, 低呼道:“解忧,怎么会是你?”
      我还未及开口,只觉得一阵蚀筋腐骨的痛于周身蔓延而起,我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臂膀,想要唤他的名字,而刚开口,就涌出一阵血沫。少康惶然去擦,声音里带着震惊与无措:“解忧,你怎么了?”
      帐子猛然被人揭开,杼闯了进来,声音里全是狂喜:“父王,此计成了!寒浞大军五万兵马,俱饮了毒泉水,伤亡已近八成。”
      原来是这样。
      我怔怔望着少康,眼眶中缓缓淌出血泪来。
      我推开他,将残余的最后一点灵力凝于指尖微微一晃,就这样消失在他的怀里。
      我倒在被落了毒的解忧泉畔,身边俱是尸横满地,血流成河,有饮水中毒身亡的,也有因中毒衰弱被复国军刀剑加身而亡的。
      我勉力爬上当年眺望少康的高地,此时本是炊烟升起的时候,远方的有乃族却是哭声四起,惨绝人寰,再渐渐地,连那哭声都听不到了。
      解忧泉与部落中的水井是同一水脉,落了这样重的毒,终究是连无辜百姓也惨遭厄难。
      但我脑海里却涌上当年的少康取泉酿酒的情景:“这水液是我用这泉水造成的,族长将它唤作酒,可我还想叫它解忧,你既然是这泉水的精灵,便也叫做解忧吧。”
      他拥我入怀,柔声说,“甫一见卿,乐而忘忧。”
      但他终究不是当年的少康了,而是高高在上、权柄在握、杀伐果断的夏王。
      我抓着泥土,喉头涌上从未发出的凄厉哭喊。被辜负的疼,即便是神灵也无法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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