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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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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解忧叹息一声,“看你腰上系着的环佩,你是有乃族的族长吧?难为你这么轻的年纪却认得我。”
年轻领队是有乃遗族的族长,唤作青隽,当年有乃族被毒泉所祸,侥幸捡了性命的却都沾惹剧毒,产下的后代也多胎里带病,俱活不过三十余岁。
然而他们留恋故土,不肯他迁,便留在这荒蛮之地,靠打劫来往商队谋生。
青隽语带哽咽:“夏王少康对不起有乃族!但泉神娘娘对有乃族有深德厚恩。小人的先相曾经绘下泉神娘娘的形貌,小人一直带在身边。”
他从怀中取出尺许见方的绸卷,虽然历经年代变得微黄,却因善加保护而光泽故旧。
卷面上的解忧涉水而立,长发及踝,足腕手腕缀着银铃,回首凝望的眼神中却带着隐隐的哀伤。
解忧神色恍惚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是了......”
当年解忧泉被落毒,解忧被伤了修为根本。
解忧流过泪,挣扎过,最后拼尽术力为有乃族民的无辜中毒,并且中毒尚浅者净毒,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保下青隽这一支。
她仍是不想族民念及这恩德,居然绘下了她的形貌。
孟姝在一旁踱步,她同解忧交易的东西,是解忧的执念与她的魂魄,而她所交换的东西,则是让尝酩记忆恢复。
只需要把尝酩带到解忧泉旁,喂他喝下解忧泉最后一缕精魄,尝酩才能忆起过往,这是解忧费劲心事想把尝酩带来的原因。
孟姝看见那副画像,勾起唇角,说道:“真好看。”
而尝酩立在身畔,眉睫闪动,脸上浮上一层茫然之色,不自觉地去触碰画卷。
青隽十分爱惜,生怕尝酩把画给摸坏了,慌忙一躲。
尝酩抬起头望向了解忧的脸。
解忧站在那,手紧紧攥着,孟姝都可以看出来,用力的指甲都要戳破手心,“怎么啦?”
他从恍惚中挣了出来,又望了望画卷勾出笑来,“这是以前的你么,可比现在漂亮得很。”
解忧期盼的眼神黯淡下去,紧握的手松开,暗道:他终究没有想起来。
解忧也不知道心中是失望还是安心,继而转向青隽:“这么多年,有乃族都护着解忧泉,我很是感念。这次回来,我会救活解忧泉,让有乃族不再飘零无依。”
青隽上车后,车中一时无话。
孟姝起身邀请青隽和她一起到隔壁的包厢去坐,两个人走了之后,这个地方就只剩下了尝酩和解忧。
尝酩望着窗外静静出神,解忧便坐到他身边,与他十指相扣,头也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尝酩回头看向解忧,下巴正轻轻抵在她的发间。
他声音轻柔:“怎么不再变铐链啦?不怕我跑了么”
解忧伸手挽着他的臂膀,神色有些惶恐,连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发颤:“怕,很怕。”
她抬起头看向尝酩的眼睛,“但我只求你,陪我去一趟解忧泉。无论你想不想得起来,到时候我都会放你走。”
尝酩伸手抚上解忧耳畔的发丝,在解忧看不见的地方,眼中透露着深情“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解忧轻轻摇摇头:“我不总对你这么好,我也曾,对不起你。”
解忧闭上眼睛靠着尝酩的肩膀,睡了过去,什么也没有接受,尝酩也并未问什么,只是用指尖一直磨着解忧的头发,像是千年,万年的爱,都融入到里面。
大约还有三四日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在快到的前一天孟姝牵起解忧的手,说是要带解忧出去走走。
尝酩警惕的伸手拦住孟姝:“你想干什么?带她去哪?”
孟姝噗的一下笑了,打掉尝酩企图拦住的手:“小子,那么警惕干嘛?我又不会吃了她?”
孟姝好像听见了小狗磨牙的声音。
孟姝抓了抓头发,模样一变,男子阳刚的五官变回了女子娇柔的轮廓:“这样满意了?我可对你的小情人满意非分之想。”
尝酩头一撇:“谁说你对她也非分之想我就要在乎?我又不在乎。”
“她和谁走我都不关心。”
尝酩嘴上这么说着,可是眼神还是情不自禁的往解忧那边挪动,一点一点的转,孟姝带解忧往哪走,尝酩的眼珠子就往哪里转。
在一眨眼之间,孟姝和解忧就悄无声息的失踪了,尝酩一惊,有些许被吓到了,冲下马车焦急的去寻找她们。
而罪魁祸首孟姝带着解忧瞬移到一处离马车一里外的位置,找了一个酒摊子坐了下来。
“地方快到了.....”
解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嗓门底底的应了一声。
“你说你欠他,可是我在你这里听到的版本似乎并不完整。”孟姝也端起酒杯,朝解忧敬了一杯酒。
“我是没有和你说完,这个故事,也该结尾了。”
尝酩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讲完了,尝酩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孟姝问解忧的:“那么做值得吗?”
解忧轻描淡写的答道:“值得。”
五日后,抵达故地。解忧走上高地,望着原先横泽数里的泉泊,如今却是寸寸干涸的土地,散发着隐隐的死气。
青隽将解忧她们引到泉眼处,解忧取出一盏素瓷白杯,站在泉口等待了好些时日,才接到了一杯泉水。
解忧伸手将杯子递给在高地上怅望有乃族故址的尝酩,她的指尖闪过微光划过杯沿:“你若是喝了,我便再不束着你。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尝酩握着杯子,忽地一笑:“传说中的解忧泉,老板纵是不劝,我也是要尝的。”
青隽在旁边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毒泉水………”青隽的话音还未落,尝酩就已经仰脖喝尽抱着必死的决心快速吞咽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尝酩闭着眼睛,唇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泉水。
解忧流着泪抚上他的脸侧,看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温柔中带着讶然。
尝酩的声音喑哑,他说:“我以为你还要再杀我一次。”
解忧痛哭出声:“你几时记起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他抱住解忧的腰身,脸上也滑落了眼泪:“来到家乡我就想起来了,我想解忧这样恨我,不妨让她圆了心愿。是我对不起你,你将我千刀万剐我也不会有怨言。可你……”
解忧的身体晃荡了一下,身体有点支离破碎,她的灵力在慢慢消散。
孟姝站在不远处手结了个印,消散的碎片缓缓朝着孟姝飘荡过去。
解忧知道,大限也快到了。
解忧看着尝酩的脸,心中千般万般的喜乐,“我让你……记起来,不过也只是想告诉你,你永远是我最舍不得的人。我一直在后悔,千百年来都在后悔。”
解忧的身体在他怀中变得虚渺,他想要伸手去挽留,却虚无一物。
解忧遥遥冲他一笑:“尝酩,别再忘了我。”
平地腾起一层淡然雾气,待散去后,万物归寂,方才干涸的地方已然是莹然泉泊。青隽倏地跪下,叩拜不已。
孟姝耳坠闪着红光,解忧的魂魄早已被封锁在了她的耳钉里面,交易成立,孟姝侧身准备消失,看见跪在地上抱着空空如也空气的尝酩,感慨万千。
孟姝闭上眼睛,耳间回荡着解忧回答她的话。
“我千方百计把尝酩带到解忧泉,只为让他尝到这干涸泉眼里的水。只有他记起来,我的全部爱恨才有了着落。”
“漂泊千年,我早已寿数无几。心中所割舍不下的,不过是当年被自己亲手所害的爱人。我既怕他恨我,却更怕他不记得我。”
“我会用我最后的灵力把泉水进化掉,望你,保有乃族和解忧泉安康。”
超十年过去。
传言在有乃族故址,解忧泉起死回生,重新滋养一方百姓。
该处地沃水美,风景如画,如世外桃源一般。更难得的是盛产美酒仙酿,唤作解忧。
解忧泉畔更有一美貌男子,极善于品酩尝酿,独自在泉畔结庐而居,鲜少与人来往。
又一日,天清月朗。青隽提了空罐去泉畔寻尝酩打酒,见他独坐泉畔,不由得唏嘘一声,在他身边坐下:“你这又是何苦。”
尝酩仰头露出笑容,竟是从从容容的欢喜:“少时我答应伴她结庐而居,不想直到这辈子才算应诺。她等了我千百年,我便也等她千百年,一辈子一辈子地等,路过那奈何桥,定然记得不再喝那忘川水。”
孟姝若此时还在这里,估计也会想,她要是在喂汤的时候遇见了尝酩,估计也会一碗汤泼在尝酩脸上,不让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