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二楼月明》春睡重

7、博物馆之夜（六） “好。

　　“好。”

　　李渔儿挂断电话，转头看向众人道：“利菲学院的博物馆出了些问题，今天行程暂时取消。”

　　高俊友捧着个三明治啃的正香，听罢这话，他蓬头垢面地当场痴呆，揉了揉眼角，他是不能理解也不肯接受道：“他们博物馆出了事，跟咱们能有什么关系？爱尔兰是没有警察吗？上边可是吩咐了，不让……”

　　“就是上面的意思。”李渔儿把头发重新束起来扎成马尾，接过宋檀递来的热牛奶，她慢慢啜了一口，“怎么说呢，这个案子的一些手法，颇有一点东方色彩，都柏林警方联系了驻爱大使馆，王叔让咱们协助调查一下。宋，给你放两天假，你……”

　　“不用。”凌雪摇摇小手，“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李渔儿喝着热牛奶八风不动，过了片刻，她继续道：“我有个朋友在北爱尔兰，这些天他在巴利卡斯尔搞创作，乐得清闲，带带孩子是没问题的，吃过早饭你送她去。”

　　“好。”宋檀放下面包站起来，“我去收拾雪主子这几天要穿的衣物。”

　　“我自己收拾行不行？”凌雪捧着杯红茶微微蹙了眉，“别把我当小孩子，我可是你小姑。”

　　“你要是不想回来，也可以在那里待两天。我听朋友说，那里的华人社区这两天要举办一场汉服会。”李渔儿没理她，转头看向宋檀，嘴角微翘，“义务办公，没必要全员出动。”

　　“这我赞同。”高俊友一拍桌子，“宋，一会儿咱们俩一块去送小主，我也喜欢传统文化啊，我也喜欢汉服。”

　　“你是喜欢大姑娘穿汉服。”凌雪瞥他一眼。

　　“诶，你这小丫头片子，你这是什么话，我可忍你多久了？”

　　宋檀眼看着两人打趣玩闹，眸中是升起一团光泽，然后转瞬即逝：“不必了，怪没意思的。”

　　“行。”李渔儿咬了一口黄油面包，又端起牛奶：“今晚之前赶回来。”

　　钱锺书先生曾引用过这么一则俚语，说相传爱尔兰人的不动产，是奶和屁股。基里安先生身为堂堂一区之警长，虽然是个“萧伯纳式既高且瘦的男人”，却仍然比着一般人生活得优渥。

　　年轻时的警长，曾入赘都柏林当地的一户富商家，去年三月守了寡。如今的身份，是利菲学院所在区的警头，兼区里相亲会的常驻嘉宾，今年三十六岁。

　　对着镜面紧了紧袖口，警长披上了灰色风衣，拿起桌上的烟斗轻轻衔住了。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迷离。

　　从衣架上拿下围巾，他正要出门去，转过身来，却是同门口的一位挺好看的东方姑娘对了眼。

　　“有什么事吗？”基里安警长系上围巾，板着张脸波澜不惊地出了神，直到电话铃声唤回了他远游的灵魂。

　　“非常抱歉，李小姐，早有耳闻，有失远迎。”基里安挂断电话，在大衣上蹭了蹭手汗。李渔儿落落大方地伸出右手，没想到基里安接了她的手，竟是低头奉上了一枚浅吻。
　　李渔儿先是一怔，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先生。”基里安朝着高俊友一点头，“两位请坐。”

　　“非常感谢李小姐前来助阵。”基里安警长为李渔儿和高俊友各倒了一杯红茶，自己则是沏了一杯咖啡，坐到两人对面的皮椅上。

　　“谢谢。”李渔儿接过茶杯问到：“警长是要出门办公吗？”

　　“没错，不过……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警长笑了笑，“听说二位本是来爱旅行的，因为这个案子耽搁了你们的行程，真是不好意思。”

　　“别不好意思了。”高俊友一翻白眼，“你倒比我们还客气，直接切入正题吧。”

　　听出了高俊友语气中的不满，基里安倒是不甚在乎地一耸肩，他俯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卷宗，双手递给李渔儿，简要说明到：“死者名叫李贤东，二十四岁，韩国人，是利菲学院化学系的留学生，死亡时间是十二日，也就是前天凌晨一点钟左右。平日里会找些兼职挣些生活费，最近几个月，在休谟馆五楼的灵学陈列室做安保工作，死亡当晚，他借助职位之便，留了两个朋友开灵异party，期间上了个厕所，没想到再也没能回去。”

　　警长打开皮包，不失风度地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李渔儿。照片中，跪坐着一个轮廓消瘦的年轻人，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弧度牵挂在半空，身体已然被烧灼成黄白色，可是一颗头颅，却是痛苦的栩栩如生。朝阳将他染红一半，霞光温柔爬上他的侧脸，别有一种静谧之美，整个尸体，像是件出自名家的艺术品。

　　李渔儿看着照片，不露声色地吃了一惊，警长看她水平浪静的作态，心中不免又给这女人加了分，可见她并不是一个徒有虚名的花瓶。
　　高俊友冷眼瞧着基里安看阁老看出了神，忽然咳嗽了两声，没奏效，又咳嗽两声，身旁的姑娘白了他一眼：“你嗓子不舒服？”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基里安收回目光，想要神态自若，脸却自顾自有些微红，一通电话打破了此时的尴尬。

　　目送着那辆凯迪拉克XT6缓缓驶出地下车库的大门，基里安警长也发动引擎挂了档，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吐出了一口浓雾。

　　五天前，一位中国记者的行李被盗，作案的希腊佬是个惯犯兼逃犯，一查案底直接就进了监牢，一个小时前，部下来报此人越了狱。

　　他很忙，很多时候，他的忙碌来自于部下的玩忽职守，这让他很窝火。他不喜欢亲力亲为，可有些事情，他宁愿是亲力亲为，因为旁人会成了他的累赘。所以当上司告诉他请了一些专员来帮助解决案情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想法有些无理荒唐。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李小姐看起来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聪明人，不然不会跟那么一个混账男人相处在一起。那个男人可真是糟糕，他似乎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礼貌，竟然还能有这么一位内外兼优的伴侣。

　　想起他那位伴侣，基里安的眉头又归复舒缓，他想，如果是李小姐的话，他是情愿分出些时间在一间优雅的咖啡厅，同她讨论一些案件相关的工作。

　　那还不赖。

　　“这样最好，咱们也算是同他们碰了面。”高俊友熄灭引擎，解开安全带，“如果他真再找你，我看就直接拒绝了他，横竖他们这太不太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李渔儿坐在副驾上看着卷宗一言不发，等到高俊友走到她这边开了车门，她才收起卷宗放进包里，眸中多了些不可言喻的光泽。

　　“我看那孙子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瞅着他那副德行没有，刚见面就敢上嘴了，你看他那眼神，跟八辈子没见过老娘们似的，你别看他斯斯文文的，这种人禽兽起来……斯文败类你听说过吧。”高俊友骂骂咧咧推动了酒店旋转门，侧身给李渔儿让行。

　　“我倒是觉得人挺优雅的，有绅士风度。”李渔儿说。

　　“放屁，我告诉你吧，男人看男人一看一个准。”高俊友昂起脖子激动起来，“就他……”

　　他顿了顿：“诶，你不能是真对人家有意思吧。”

　　“是有点意思。”李渔儿回头看着他笑，眼睛眯成了弯月牙，高俊友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他看出了她此时的兴奋，也能隐隐觉察到是什么让她如此兴奋。

　　高俊友轻轻叹了口气，跟了进去，觉得她的兴奋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