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二楼月明》春睡重

6、博物馆之夜（五） 创意居

　　创意居，一间坐落在都柏林西北的主题酒店。
　　浓雾森林区，517房。

　　罗寒生已经很是领悟到这间酒店的个性非凡——他憋着热尿找了近十分钟，至此没找到厕所在哪里。前台客服隔着电话为他指点迷津：“转过玄关，墙上是不是有棵大树？”

　　门体刚好隐匿在墙画中的树干上，门把手藏在树洞里，不留意还真找不到。

　　“这店老板那还真会玩，净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屁用没有！”罗寒生骂咧咧推门进了去，却是一乐：

　　“小杭啊，你看看，这浴室里还有卡拉OK呢！这洋人是比咱们玩得骚……这东西防水吗？”
　　余杭正在往行李箱外一件件掏衣裳，这会儿忙里偷闲地回应道：“你可别碰坏咯！”

　　瓦西里在房里转了又转，拉开窗帘请进了阳光和微风，蓦然也有些尿急，他挑着大个子往厕所晃去，却发现门依旧上着锁。走回客厅，他顺手拿了个塑料瓶子，转身去了里间。

　　这是他们这几日预备入驻的房子，用罗寒生的原话来说，那叫“根据地”。

　　标准的三室一厅，总统个性套房，除了厕所太过于深藏不露，总体环境还算妥当。半小时后，罗寒生擦着半湿的头发给电脑开了机，然后点了根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远眺黄昏中的都柏林。

　　他陷入了沉思。

　　唐先生上次回他消息，还是昨天下午。

　　那份简短的讯息中，他告诉罗寒生，要沉得住气，静待时机。

　　罗寒生气得当场骂了娘，他这么不远万里饱经挫折来到这儿，已经沉了小半个月的气，险些憋成王八精。一张脸从下午绿到了晚上，那绿光却从脸上转移到了眼珠里，因为唐先生又给他打了一笔钱。

　　这笔钱，他买张头等舱机票回国飞个往返都还有余头，现在走了都不亏。

　　可他不肯走了，这姓唐的越是财大气粗地高深莫测，就证明这单越有甜头尝，横竖自己一个闲人，多等几日有什么问题？再者说，这不也显得那幕后财主深谋远虑，不是个冒失性子吗？跟这种人合作，总比和那些爱冲动的憨瓜合作要周全得多。

　　不过，迷茫的等待，总让人心绪焦灼。看着袅袅烟雾在暮色里妖娆自在，罗寒生颇有些羡慕的挠了挠头。他把烟卷摁灭在窗台，转过身，却看见瓦夏站在沙发旁的背光处，他先是一怔：“找我？”

　　走回电脑前坐下了，他抬头冲着瓦夏一招手：“坐！”拿起盘里幸存的一个苹果，罗寒生一口咬了小半个，边嚼边说：“须得有几日合作，你不用那么拘谨。”

　　瓦夏点点头，意意思思坐了下，看着空空如也的果盘出了神。

　　罗寒生打开收件箱，微微皱了眉头，暼了瓦夏一眼，他像是没话找话，“诶，你说，你是在法国也住过一段是吧。”

　　瓦夏点点头：“那也是很小的时候了。”

　　“会说法国话吗？”

　　“也是会一点。”

　　“所以说，无心插柳，我看这回咱们捡的算是个人才呢。”罗寒生倚着窗台摆弄着手机，星光和灯火交织在他身后的世界，像是一幅油画。

　　余杭坐在沙发上喝热茶，他低眉顺目地问：“你说王奥运。”

　　“对呀。”罗寒生抬眼看他：“这小子还会说法语呢！你仔细想想，中英俄法，会这几门语言，半个天下是走得了。”

　　余杭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很明白罗寒生的用意，他是迷恋上这种类似于赏金猎人的快感，是想要把这次冒险发展成长久的事业。

　　余杭并不苟同他的观点，他甚至觉得，罗寒生找那个乌克兰人做同僚，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可是这个时候，还不至于和他争论，所以只平静地喝着茶。

　　罗寒生看他不说话了，锁了手机走到余杭身旁坐下，他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小杭，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不就是担心他未必靠得住吗。”

　　余杭抬眼看他，不言不语，只在心里想：原来你还知道这人未必靠得住？

　　“我知道你怀疑他的人品，但是你不能怀疑他的贫穷。”罗寒生板着面孔放出高论，“又不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简单做一些事就有钱挣，你说合作？”

　　余杭垂下眉眼又喝了口热茶，他想，如果只是让王奥运做些把风踩点的工作，的确算不上什么难事。

　　“你继续说。”

　　“还说什么。”罗寒生挠了挠头，片刻后恍然道，“哦，对，我说，就是从心理学方面，他现在也已经被我拿捏成一个挺可靠的帮手了。”

　　余杭挑眉看他：“你还会心理学呢。”
　　“略知一二吧。”罗寒生看着天花板，“你想，一个人被你伤害过，还知道你不堪的过往，却仍然毫无保留的信任你，你会怎么想，但凡有点良心的人，他心里总会热乎乎的吧，他总会有点感动吧。”

　　余杭心里想，如果有那么个人，那一定是给鸡拜了年的黄鼠狼一流。然而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对。”

　　“你说得很对，不过，依着你的智慧，你应当知道做事要有万全的把握才对。”余杭拿起水壶又续了一杯热水，“你的分析很有逻辑性，只是未必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理性的思考。”

　　“那，你的意思是？”

　　“先看看吧，这种事还得看时机。”余杭说，“唐先生不是回你邮件说这几天不宜行动吗，可见他自己也没准备好。甚至如果出了些什么别的状况，导致咱们这次白来一趟，那也不是……”

　　桌上的电脑振动起来，一封新的邮件提醒打断了余杭的推测。

　　罗寒生慌忙坐到桌前，过了片刻，他脸上露出喜色，抬头对余杭道：“我说什么，小杭，你就是想的多，新任务这不来了吗？”

　　“说些什么？”余杭起身坐到罗寒生身边，凑近了身子要看个清楚。

　　罗寒生点了根烟，缓缓拉动着页面：“这是给咱们把装备给准备好了，他找好了地点，让咱们明天去取呢。”

　　“强光手电筒，橡胶手套……就这些吗？”

　　“啊，应该是吧……这些就不少了。”罗寒生叼着根烟觉得很满足，“你看，还有专用的夜行衣，诶？电影里的特工穿得就是这种吧，我觉得挺像那么回事了。别的我不敢说，这些装备肯定得好用，挣了钱咱们五五分账，他敢不考虑周全吗他？”

　　余杭沉默片刻，又道：“还是再想一想，缺了什么东西，该添补的，还是不能拉下，毕竟有备无患。”

　　“该添补的？我看现在该添补的，就是一个给咱们自个儿接风的人，咱们也不能全听他姓唐的，别到时候，东西是到手了，他又把咱俩当成那卸了磨的驴，咱们冤不冤呐？”罗寒生手指头点着桌面，说得头头是道，“我看，趁着这两天，咱们把王奥运给拿下来，就有备无患了。”

　　“明天去哪里领？”余杭问他。

　　“我看看……没写。”罗寒生印灭了烟头，“估计是不想提前告诉咱们，没事儿，明天你放心睡，别的不用管。”

　　“怎么了？”

　　“就这些东西，也用不了两个人拿，我叫辆车，一趟也就拉回来了。有这时间，不如你留在这儿好好探探他的口风。”罗寒生朝着浴室努了努嘴，“啊，你明白吗？”

　　余杭沉默片刻，末了道：“明天还是我去领吧，探口风这种事儿，你倒比我更适合，我怕我弄巧成拙。我看中了一家医院，顺便可以去瞧个病。”

　　“啊。”罗寒生看了看余杭，抬手搔了搔脖子，“那，也行，你在这也是人生地不熟，就别在路上耽搁，早点回来。”

　　两人交谈间，新的邮件弹送回来，果真是让他们明天等消息。

　　“嗨！我怎么说，这人精着呢，跟这种人合作你不留一手行嘛你？”罗寒生骂咧咧地敲着键盘，在邮件里恭祝人家唐先生做个好梦。

　　“晚安。”苍劲的双手在键盘上缓缓敲出这两个汉字，还未发送，对方已是处于离线状态。他哼唱着一首悲伤的老民谣，眼角却藏着快乐的泪花。轻拭去泪水，他把一块米黄色的手帕放在桌上，紧挨着一块绿色水晶手表，旁边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撑着一把粉色的雨伞站在利菲河岸，正戴着那块绿色手表。女孩挺好看，白金色的长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身穿着一件大大的淡粉色风衣，衣摆受到风雨侵扰微微湿暗，身后是冷色阴沉的天空，可笑容很暖。他端起早已凉透的保温杯，起身朝床头走去，电脑锁屏，手表屏幕倒影着黯淡的蓝。

　　世界沉默在夜色中，唯有一墙之隔的客厅，依旧有声有色地不肯安歇。

　　录影带中的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模样，肩披微卷的浅色头发，穿着淡紫色的绒织衫和天蓝色的长裙，裙摆露出了一抹融雪似的脚丫。她正懒坐在奶白色的沙发一角，靠着枕头摆弄一只表情古怪的玩偶羊驼。

　　“宝贝，看这里。”

　　女孩儿看了过来，因为父亲搅扰了她的好兴致，她眉头微蹙。

　　“宝贝，今天晚上要吃点什么？”

　　女孩听了这话，莫名又笑成了桃花。她奶声奶气地表示或许今天可以尝尝新鲜的炖羊肉，然后她压低了小嗓门，表示昨天吃的寿司味道怪怪的。

　　镜头朝着她凑近，转切过后，小姑娘被抱坐在膝上。

　　“宝贝，下周三是你的生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看，熊猫。”

　　“你想要看熊猫吗，中国的大熊猫。”

　　“对。”她认真点了点小脑袋。

　　“你喜欢熊猫，你之前看过《功夫熊猫》，对吗？”

　　“嗯。”

　　“那么宝贝，这次你过生日，咱们就去中国旅游好吗？”

　　“不好。”

　　“为什么不好，中国的四川省，是大熊猫的故乡。”

　　“我要去韩国。”
　　“为什么去韩国？”

　　小女孩害羞的笑了笑，把头枕在左边膝盖上，嘴里含着一根手指：“我喜欢野原新之助。”

　　“野原新之助，宝贝，可是新之助是日本的小孩子。”

　　小女孩脸红成了苹果，她看着父亲，笑得明媚如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