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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博物馆之夜(四) 罗寒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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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寒生伸出大巴掌,先在余杭眼前晃了晃,眼瞧着对方回过神来,才把一只冒着热气的青花瓷海碗推到他面前:“快吃,别凉了。”
碗里是满满的一份拉面,专给他点的。饭吃到一半,闹了一场乌龙,罗寒生怕他没有吃饱。
余杭的心思从天边游荡回那碗热汤面上,他先是一愣,不记得罗寒生什么时候点的这碗面。
“你真不认识我?”罗寒生打开翻译软件,把置换语言调成了俄语,给余杭先续了杯茉莉花,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年轻人摇了摇头,看着罗寒生,一双湛蓝色的眸子里藏着怯意。
罗寒生眯着眼冷笑,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手机,继续翻译:“这个,你认得吗?”
年轻人看着手机愣了有好一会儿,又一次摇了摇头。
罗寒生拿起手机,指了指手机后壳上的一点擦痕:“你瞧见没,这就是你给摔得。”
半个月前,初来乍到的罗寒生行李被盗,还曾因此入了几天丐帮。那日他挤在人中看笑话,又被这厮把手机给摸了去,好在赶上一通来自警局的电话,让他得以及时发觉。
一路穷追猛赶,那年轻人见着实甩他不过,只把手机扔了老远逃之夭夭。没想到今日竟然在中餐厅给遇着了。
年轻人依旧沉默不语,罗寒生见他没什么反应,自己先摸了支烟点上,又摸出一支来,刚想给年轻人递去,却见此人蓦然端起桌上那碗面条连扒带啃地连同汤水一气送入肚中,最后把碗筷往桌上一拍,正襟危坐得还打了个响嗝。
罗寒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年轻人,愣了好半天,他提手夹下烧了一半的烟卷,转头和余杭相看道:“他……他怎么又吃上了,他不是才……”
年轻人扬起手漠然地摆了一摆,这回直接用了汉语回答:“不跑了,你们要打就打,只要别送我去警局就行,你的手机好好在桌子上,说我偷,你可得拿出证据。”
罗寒生知道此人会讲几句汉语,可他没想到此人的汉语水平竟然挺高,这会儿说起普通话,说得比自己倒还标准一点:“你,啊,汉语专业出身?”
“会一点。”年轻人摇了摇头。
“会一点。”罗寒生沉吟片刻,却听身旁的余杭开了口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王奥运。”
罗寒生点了点头,心里想,他叫王奥运。
年轻人见两人神色诡异,他低下头,沉默了有一会子:“你们也可以叫我的白俄名字,瓦西里,或者瓦夏也可以。”
电轨把天空分割成几个流派,瓦西里坐在车内看着窗外行人,觉得有点恍惚。
他今年二十三岁,他的养父是在法国工作的中国人,他妈妈是乌克兰人。养父起初并不以为自己是养父,宝贝似的把他供养到小学,越看儿子越像他妈。
瓦西里对于养父最后的记忆,是在一次还算愉快的旅途中。爸爸领着他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带他去了机场来到爱尔兰。好吃好喝好玩带他潇洒了有半个月,临走给买了一件羽绒服,里边缝了三根金条,把他连同这件沉重的衣服一并送到了都柏林郊的一家孤儿院。
你会觉得他过得挺惨,这么一个人,偷乞丐的手机,还吃霸王餐。
其实还好。
离开孤儿院后,他勤工俭学在一间技术学院学了门手艺,毕业后攒了些钱还曾去法国寻了一次亲。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些小运气的。在法国的那段日子没寻到他的娘,却是让他邂逅了一位挺好看的女孩,女孩是真好看,好看到可以让他几乎花光了自己身上的钱。
女孩不要他了,回到都柏林,老板也有了新欢——一个印度小姑娘取代了他的位置,而且青出于蓝,马上要成了老板娘第二。
瓦西里看着窗外的蓝天出了神,回忆平生,情至深处,他低下头,不免洒下几滴痛泪,同时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欲笑还休——半个小时前,他同邻座的两个中国青年签订了口头合同,给他们做几日的导游,同吃同住薪酬从公。
理由是信得过他的人品。
因为他在跑路的时当,没忘记牵住罗寒生的手。
而提到之前的事,罗寒生把手机往桌上拍得山响,亲自给他垒台阶说:“那谁还没个走投无路的时候啊!”
此刻的罗寒生正坐在他的左手边,隔着一条过道,冷眼看着他又哭又笑。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渣,把头转了回来,两眼漠然地看向前方,心里想:“两个精神病。”
电车悠悠然走着,走到街尾转向另一个街区,坐在窗内沉思的罗寒生暼到街央的小喷泉旁,忽然眼神一亮。
那应该是位中国女孩儿,眉目清秀,却也并未不加雕饰。红色短裙烧得鲜明刺目,那颜色,就像她今日选用的唇彩。却见她一脚踩在横放的行李箱上,正歪着脑袋看着老街转角,一侧乌发倾垂,也并未过肩。
罗寒生收回目光,想起那姑娘仿佛嘴角带着撇不满弧度,大湖似的眸子里,却盛满了粼粼笑意。
用胳膊肘蹭了蹭身旁的余杭,罗寒生示意他向外看,而余杭正捧着一份交通图纸看得入迷,对他的善意只作不理。
“小宋,你看这卖的是不是老冰棍,这个葡萄味的。”伸手一指右边的冰柜,凌雪转头扬起下巴,对着身旁高出一头的青年下了指令,“你去拿那边那个绿豆味的,我和你们阁老都爱吃绿豆味的。”
宋檀倒是认得那雪糕包装上的意大利语,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一解释:“雪主子,首先这不是老冰棍,其次,那边绿色包装的是甜豌豆味的。”
高俊友插着兜站在一处报亭边,看着冰柜瓮声瓮气地说:“还有哈密瓜味儿的,我就喜欢吃哈密瓜。”
一位老妇人看着份报纸路过,颤巍巍撞到了高俊友的脊背上,高俊友刚接了冰棍差点没拿住。扭头臭着张脸正要发火,见是一位鬓发苍白的老太太,他收拾住脾气,客客气气往旁边让了让路。
老太太拿着报纸,抬头看住了他的脸,微微摇了摇头:“这太恐怖了。”
喷泉旁的李渔儿眼瞧见这一幕,兴致高昂地拿出相机拍下一张照片。
店老板把最后一块雪糕递到宋檀手中:“这是和服吗?很漂亮的衣服。”
宋檀回头看他:“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