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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博物馆之夜(三) 与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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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餐馆一处不显眼的角落,一位金色头发的斯拉夫青年放下了碗筷。一脸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略微整了整皱巴巴的咖啡色风衣,他悠悠哉朝门外晃去。
其桌上摆着一坛女儿红,酒坛一旁,是一只装有清口糖果的小铁罐子,青年脚步凌乱,左手却不失精准地从罐中顺出两颗糖果。
店门一侧,小二拿着块抹布冷眼瞧着青年走近,忙笑迎上前:“先生,一只盐水鸭,两碗打卤面,一坛陈酿女儿红,一共37.5欧元,算您37欧,欢迎下次光临。”
青年似是有些醉意,用着蹩脚的词汇,说明了他的英文有点“poor”。
小二又道:“人民币,或者美元也都可以。” 青年似乎醉意更浓,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从兜里拽出一沓卢布,故作大方地塞到伙计怀里直是要走,却被小二一把拉住,两人在店门口撕扯起来。
老板娘远远瞧见,推了推金丝眼镜,也不再同罗寒生调情,三步并作两步走来解决争端。
“我就在这附近住,中俄人民,哈拉瘦,你们相信我。”年轻人表情有些无奈,“我拿了钱就回来,我这么一个人,还能骗你们不成。”
罗寒生叼着根烟靠着柜台,看着门口的年轻人先是一愣,一愣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印灭了烟头随手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罗寒生一抹油头,撑着笑容是朝店门口走去。
倚着门框听了一会儿,罗寒生双手抱在胸前,发现这个年轻人并没认出自己。而至于两方所讨论的话题,他却是听了个大概。
蓦地,他开口道:“不至于。”
这话说得突然又莫名,店小二暂合上了咄咄逼人的白齿红唇,两道目光转而粘在了他罗寒生的脸上:“什么不至于?”
“和气生财,不能因为一顿饭钱伤了和气不是?”罗寒生说。
“这位老板,你不知道,这两天群里都传开了,一个东欧人,混霸王餐混出名堂了,多少家都找他呢。要搁您身上,一两顿饭钱白请你有什么?就这种人是最惯不得的,是要给送局子里去的。”老板娘抬眼瞥了罗寒生一眼。
“不至于。”罗寒生觉得自己笑得颇有风度,“这位先生消费了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儿。”小二摇了摇手,“抹了零头也就小四十欧吧。关键是这态度。”
“四十欧元。”罗寒生摸向自己的口袋,余光注意到自己玻璃门上顶着大背头的侧影,觉得自己有点像靳东。他想,自己应该可以再幽默一点,成熟稳重,却又不失风趣:“你们做生意的,为的就是一个钱字,不要总觉得谈钱俗,不是钱的事,还能是什么事?那么谈到钱呢……”
老板娘和小二听完他一番高论,有些一头雾水,此时看他罗寒生先是摸了摸上衣口袋,眉头一皱,转而又摸向两边裤兜,神色有异。小二把毛巾甩到左肩膀上,顿了一顿:“怎么着,团伙作案啊,组团忽悠来了?”
眼瞧着对方上了当,罗寒生想笑,嘴角欲要荡起弧度,还没荡起来,便觉得重心一倾,整个人踉踉跄跄,是被拽着跑将起来。
店小二率先回过神,想要去捉罗寒生的手,想捉,没捉到,却见两个人晃着大个子跑得步步生尘,要追赶上,估计是不容易。小二气得抬起手来,“啪”的一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老板娘沉默了好一会子,这会儿却是显出了大家风度。
她拦住伙计动作,只朝着店内抛了一眼,“你慌什么,那不是还有个喝鸭汤的?”
余杭其实也并非那么喜欢喝鸭汤,他最爱喝的是鸡汤,连着心肝一起炖得那种,闻味儿都香。
这会儿他端着小半碗鸭汤食不下咽,不是嫌弃,而是好奇。他不很明白,看似正常的罗大哥,怎会突然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手牵着手跑了路。
半个街区外的一间餐厅里,高俊友举起了啤酒杯:“舟车劳顿,今天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我说,明天一早,咱们先去圣三一学院,看朝阳为灰白色的大理石建筑漫洒出慵懒的红晕,看身穿白裙的唱诗班姑娘,谈笑着走过翠绿色的草坪。啊,更要去那图书馆里一览Book of Kells——凯尔之书的风采。”
高俊友又一次举起大啤酒杯,“各位,你们知道,对于这本见证了爱尔兰文明启蒙的古籍,我是心向往之久矣。对我而言,她不是一本书,她更是一件古老而奢侈的艺术精品,哦我的天,多少人曾爱她呀。中午咱们去格拉芙顿步行街喝点咖啡,找些吃食,下午便可以去王尔德故居看看。”
他放下酒杯:“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这次出来旅行,没有上下级观念,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刚作的现代诗啊?”凌雪叉着一块土豆翻眼看他。罗寒生捧着杯子作沉思状,只当没有听见。
作为唯一的下手,一身枣红色曲裾的宋檀端着杯红茶开了口:“您的想法很不错,我赞成。”
“阁老,你觉得怎么样?作为掌门人,您也发表一下意见嘛。”高俊友转身向邻坐的红裙姑娘,一手搭上桌面,想让脑袋朝着姑娘所在的方位做平移运动。犹豫再三,他决定放弃这次尝试。
红裙子姑娘倒是丝毫没体谅到身旁这位的用心良苦,她正一门心思为刚才拍下的照片涂涂改改。
画面里,太阳刚刚走出阴云,蓝天白云黄墙红顶,街转角的长椅上坐着悠闲的老人,小喷泉广场上几只散步的灰鸽,以及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过客。豹纹丝袜小皮裙,咖啡色上衣大红唇的金发小姑娘,背着画板独步街头,手中是一朵鸢尾花的落魄青年。有挎着三色背包等待电车的黑人朋友,也有在阳光里纵情弹唱的吉普赛大叔。
街角处,有三个青年人奔跑追逐,青春洋溢,都快出了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