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同心劫（4） ...
-
初五日天昏沉沉的，宗亲庙内举行了一场沉寂的认子仪式。王室宗亲齐集环伺，昌辉、宋子真与明德君俱都着沉暗肃穆的祭祀礼服，在导引内监指引下，依次行礼。
敬仁翁主初见宋子真的时候很是吃惊，只听说新册的昭仪是柳大人义孙女，又深得眷宠，却没想到竟然是当初她抓来欲要威胁昌辉的那个女人。虽然从头至尾，她一直是黑巾蒙面，没有在她面前显露行迹，但这乍然相见，还是让她大为惊恐，整场仪式下来都不敢抬头再去看。
仪式过后，怯怯诺诺的明德君在母亲带领下又入宫正式拜见了宋子真，也改了称呼。这个时候，吏部加册宋子真品阶的命牒也已经下来，宋子真从昭仪荣升到柳嫔的一品品阶。所附封仪也十分丰厚，宋子真挑拣了半日，只拿体积小的珠宝与金银，偷偷收在一个盒子里。其他大部分她不甚分辨好坏，让池尚宫按份给手下诸人分了个干净。
一时间柳嫔宫内内人们个个喜不自胜，消息很快传到被调至别殿的成尚宫耳里，愈发令她心胸烦躁。
这夜，昌辉比往常早了些来到宋子真处。内监随着奉了一个长形纸盒在宋子真面前，昌辉示意她接过。宋子真以为又是新的封赐，因此接过来便随手放到一旁，赶着去取案几上今日刚学会做的水晶糕来给他品尝。
昌辉屏退一应内人和内监，取了纸盒，跟着宋子真走到案几旁，将盒盖敞开，递到她面前，眸中含笑：“看看这是什么？”
宋子真往盒子里一张，赫然发现两卷卷轴。她放下果点盘，取出一卷，解开细带，慢慢展开来，嘴巴立时弯出一个惊奇的形状，抬眼看向昌辉——那竟然是早些天她在他寝宫提出想要的两卷免死教旨，盖着昌辉清晰的玺印。
“你还记得这个？”
昌辉从她手中取过卷轴，依旧卷回原样，系以细带，纳入盒子里，一并放到案几上，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静静瞧着她，慢慢朝她展开了手臂。
宋子真脸上一红，便埋头投进他怀里。昌辉紧紧抱着她，下颌贴紧她的头发，深深汲取着她发间散发的清香之气，好半晌才开口：“你也——给我下两道免罪旨意可好？”
宋子真疑惑地从他怀里抬起了头，仰头疑道：“为什么？”
昌辉随即拉她一同落座，从案几上取了笔墨纸砚，将毛笔蘸了浓墨送进她手里。
“对你，我会犯错，所以，就用你的办法，给自己一个原谅我的机会。”
宋子真咬着笔头，斜眼打量他片刻，才终于点头道：“好！不过我不保证一定可以原谅你，我是说，我不会轻易生气，但是如果我真的生气，可能不是小事。”
昌辉微笑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宋子真便在铺开的白纸上仿照昌辉教旨的样子，写了两封内容一样的保证。
字并不漂亮，好在还算齐整。昌辉对着她的字楞了一下，脑袋里迅速生出疑虑。自小母亲便对他习字严格要求，离开王宫后，卢尚宫也非常重视他的笔体，督促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为王者，字便是第二种身份，断不能被人瞧短了去。他自是懂得这番道理，所以反而对于宋子真显然未加严格训练的字迹产生怀疑，猜不透朱允恩到底在想什么。
“明天晚上，惠嫔让我去她那里一起用晚膳。”宋子真脑子里转了半天才终于把憋在心头的话说出来。
“你答应了吗？”昌辉到不觉得恩惠这样做有什么意外，反而她无所动作才让他不放心。
“嗯！”宋子真低首重重点头，手里的毛笔无意识地在白纸上划来划去，“如果明晚你不想她侍寝，我会帮你的。”这么说的时候她有一点心虚，虽然确实看出昌辉的不情愿，一心想帮他摆脱，但另一方面却来自她自己的不甘愿。这是否就是所谓女人的嫉妒，她不敢承认。
昌辉心中一紧，知道她已经看出他的勉强，并且还在努力想帮他解决问题。只是对于这些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的宋子真，又能给他什么帮助呢？想到此，他又无奈摇摇头：“你帮不了我，不用担心。”
这么一说宋子真到有些不服气起来，她丢了笔，直视着昌辉道：“如果你不愿意，谁也不可以勉强你。明晚我就带烈酒过去，一定会想办法把你灌醉，你只要听话就好！反正，不是只答应了她侍寝一晚了吗？喝醉了也不是你的错，都记在我头上好了!”
昌辉却只是摇头，心道，与其记恨她，还不如记恨他，在恩惠那里他已经无需伪装任何敷衍。
“过了这一晚，还有我要迎娶的王妃，你总不能夜夜都去把我灌醉。”
听了这话，宋子真很是颓丧。昌辉说的没错，逃过恩惠的一晚，却未必能逃得过王妃。但提到金秉贞，却让她心头一个激灵，想起被抓那夜的遭遇。显然金秉贞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而出卖了她。从这点来说，她可以理解她的行为，但却没办法对她再视同之前共患难的情分。
自脱身后她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没有告诉卢尚宫与昌辉，或许是相信以龙门的实力不会被金秉贞一个小小女子惊扰，也或许是私心里想为这个她曾经全心全意帮助过的女子保留最后一分自在生存的颜面。
“是啊，而且这位王妃，我想你一定不会不喜欢的，也许根本不用我帮你吧。”话里透出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醋意。
昌辉自然是听出来了，他心里竟为这醋意生出许多温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说不出更多甜言蜜语，只道：“子真，她进宫以后，不要和她太过接近，凡事要先保护自己。”
“我知道，她和从前不同了。”宋子真只嘟囔了这么一句，没再往下说。既已决定隐瞒下去，现在再来说也已经没有意义。金秉贞入宫后，无论她自己还是她的母亲和弟弟，全都会与昌辉绑在一起。她相信金秉贞并不愚蠢，能够分得清利益取向，不会轻易做出再令她吃惊的事。
彷佛是怕她反悔，恩惠第二日晚膳时分特别派了身边的尚宫前来请宋子真过去。宋子真虽不情愿，也还是硬了头皮前往。
然而让恩惠气愤的是，本在前一天便应了也要前来用晚膳的昌辉却忽然推说有公务，派内监过来传话，晚膳不来了，只等就寝时候再来。
恩惠何尝不明白，昌辉来或不来，根本无需特别派人来通知，他眼里何曾有过她。这种专门的通知不过是做给宋子真看。
果然宋子真听了内监的话，眉头舒展，这一餐吃得到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当然对恩惠而言，却完全不同。
昌辉在思政殿拖到很晚方才到恩惠处，他照例屏退了内事房笔录内监。待宫人退出后，他指着睡榻不远处掌了灯的书案问：“这是何意？”
恩惠道：“我总还没有傻到认为殿下当真会临幸我吧？我反而很奇怪，殿下为什么没搬着批不完的奏卷过来呢？”
昌辉唇角轻抿，露出一点并不太温柔的笑容：“侍寝是你提出来的，既然请我配合你做样子，你总不会以为我会为了你牺牲我休息的时间吧？”
恩惠一怔，有些不解他的意思。昌辉却上前两步，抻起自己的睡榻往恩惠睡榻上一摞，径自躺了上去，临闭眼前又朝恩惠道：“麻烦惠嫔熄灯——如果你想做足样子。”
恩惠大怒，昌辉连她的睡榻也一并霸占，分明就是把对案独坐一夜的难题丢给她了。但她也不能就这样吵闹起来，毕竟是千辛万苦才争取到昌辉在这里过夜的机会，她不想因为一时的小不忍而坏了整盘谋划。
她只好乖乖去熄了灯，在黑暗中，摸了两只垫子摞在一起靠在墙上，愤愤不平地看着昌辉安然入睡，竟看不出他有半点怜香惜玉肯反悔的迹象。
宋子真陷在自己与自己的思想斗争里，一直无法成眠。一想到昌辉此刻会如同对待自己般对待别的女人，她便控制不住心头强烈的酸痛。早知道一夫多妻的害处，当真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入这种境地，并且还是心甘情愿——当然只是想象中的心甘情愿——面对事实的时候她才意识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心胸宽大。
但无论如何也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知道自己再继续纠结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再第二天见到昌辉的时候不带出任何可能会影响到他的情绪来，毕竟一切也非他所愿。
只是抱着睡觉而已，也不会少块肉，她这样想，最多大不了他会吻恩惠，但早晚都会青盐漱口，她不该嫌弃他，况且恩惠看起来那么干净漂亮，没有嫌弃她，应该很不错了吧？
大半个晚上她便这样翻来覆去安慰着自己，直到眼皮沉涩，方才渐渐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同心劫（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