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同心劫(13) ...
-
宋子真的寝宫内此时已经乱做一团,金秉贞一到,便命人将宋子真拖下榻来。接着闻讯的义烈太妃、惠嫔、正副提调尚宫也各自带着仪驾赶来,小小房间内已容不下这许多重要女人。金秉贞索性命人将宋子真拖至房外扫除未净的雪地之上,又单独令人搬了靠椅,与义烈太妃落座。
义烈太妃看见宋子真受此折磨,于心不忍,便欲开口,不料却被金秉贞堵了回去:“母后,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义烈太妃想起和金秉贞的对话,心中泛起的一点愧疚也就浮现出来,未再言语。
卢尚宫已经知道宋子真的事,瞒骗王室,诈怀子嗣一事,在后宫之中是极重之罪。虽然她心里知道宋子真并非有意瞒骗,无奈此时,无论如何,都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在场众人中,唯独宋子真不明所以,搞不清楚忽然之间何以后宫中人全都集聚于此,并且金秉贞对她态度极度粗暴。她一眼望过去,在卢尚宫面上寻到无奈叹息着的神情,又在义烈太妃面上感受到同情之色。
“真嫔,殿下对你宠爱有加,你却为什么欺瞒殿下,诈怀子嗣!如今义烈太妃与提调尚宫均在场,你一一交代清楚吧!”金秉贞话音不高,极缓慢,却分明透着得胜的语气。
雪地冰寒,宋子真只觉腹痛加剧,便欲起身,不料才一动,便被交泰殿尚宫一手摁下。
“交代什么?”远远昌辉人未至,声已达。众人不及反应,昌辉身形已倏忽而至,来到宋子真身前,弯身便将她自雪地上扶起。宋子真面色惨败,又以手捂着腹部,他已看出她的不适,自然无法漠视。
“先进房去。”他低声宽慰。
周围一众人等立即跪拜下去,义烈太妃也在靠椅上微微颔首。
但宋子真却没有听从,反而迎视着金秉贞的目光,道:“娘娘说我诈怀子嗣,可有证据?”
“真嫔,这么问未免也太好笑了。试问宫中哪位女子不知,若果然怀有身孕,又怎么会有月信,真嫔敢否认此时身上没有月事吗?”
宋子真一怔,这的确是她不知道的事,她朝卢尚宫送去询问的目光,卢尚宫微微点头,算是回答。她只觉脑中轰然作响,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犯了多么大的错误。
昌辉这时把目光转向金秉贞,毫不掩饰着怒意道:“中殿,此事到此为止,真嫔没有诈怀子嗣,我早已经知道她并没有身孕!”
“殿下!”金秉贞气势不减,再不似此前在昌辉面前的恭顺之态,“我与母后身为后宫之首,妃嫔出现这种事,我们责无旁贷。内命妇事宜,殿下也不宜干涉,这是历来规矩,殿下若不信,可问提调尚宫是否如此。”
宋子真半靠着昌辉的手臂,微微借力撑着身体,此时回视昌辉一眼,眸中透着无言的劝慰,是一种祈求信任的眼神,令昌辉无法拒绝,只得暂时放弃以王命了断此事的打算。只听宋子真沉稳回道:
“早先医女诊脉也曾说,脉象未定,需一月后方能断定究竟是否怀孕,我也只是为确保万无一失,才坚持在未下定论前接受自己怀有身孕的事实,这些事娘娘都是知道的,何来诈怀二字?”
“既然你已有月事,就该知道自己并没有怀孕,还用等什么一月之期,早该上报给义烈太妃或者本宫澄清此事!但义烈太妃与本宫可没有接到过你只言片语!”
金秉贞又瞥了一眼身旁内人端着的一碗汤药,冷笑道:“还有,这就是你准备抑制腹痛的姜汤吗?”她看见跟随昌辉来的人还有医女在,便召医女来吩咐:“你闻闻看,这姜汤里有些什么东西。”
医女战战兢兢上前嗅了嗅回道:“禀娘娘,有红糖、生姜、红枣和益母草。”
金秉贞满意地点头,又转向宋子真道:“你知道益母草是做什么用的?”
宋子真自然不知道益母草是什么,但她料着既然尚宫加在准备给她服用解痛的姜汤里,必是对解痛有帮助的草药,遂回道:“是缓解疼痛的草药。”
金秉贞面色却愈发沉下来:“真嫔,莫非你当真不知道,益母草虽然对女子月事疼痛有所助益,却也能令孕妇小产,你如果真的怀有身孕,又怎么竟敢服用加有益母草的姜汤?”
“月事刚至,腹痛难当,本打算疼痛稍缓后再去太妃与娘娘处禀告,不料娘娘来得如此之快。”
宋子真缓缓说着,同时也从昌辉手臂上感觉到慢慢加强的力量。这种无言的混着疼惜的支持与鼓励,愈发令她为自己无知而犯下的错误感到愧疚,更加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挽回被动的局面,不再让他担忧。
“被捉到了,自然说什么也可以。若本宫今天不知道此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又有谁知道?而且,本宫很好奇,真嫔你入宫时不是自称精通医术吗?为什么连自己究竟有没有身孕一事都拿不准,殿下的命也是你救回来,难道医术还比不得区区一名医女吗?”
这笔旧账翻得很是犀利,当初恩惠刻意对殿外医官将宋子真自己说的“略通医术”改成“精通医术”,昌辉已觉出不对,此时听金秉贞这样说,心里愈发肯定背后是谁在计算着这个时机,才使宋子真这边尚未察觉到问题的时候便被堵个正着。他朝人群中的恩惠望了一眼,目光寒厉,透着冷箭般的寒气。
一事未了,又出一事,宋子真心中略略一算,便也想到今日之事,单论口舌,已无可逃避。即使她坚持不肯承认,身边内人尚宫也逃不过被逼问的处境,还有误诊的医女,都会因为她的无知而遭受痛苦。
她想及此,忽然挣开昌辉的手,伏低身就在雪地上跪了下去,此举令所有人大吃一惊,昌辉尤其诧异。
“臣妾有负殿下厚爱,肯定殿下恕罪。臣妾对殿下犯了欺瞒之罪,当日在宫外偶见殿下风采过人,心生恋慕,所以才入宫赠药,却谎称自己精通医术以博得殿下信任,此为罪一;当日医女误诊,臣妾因妒恨殿下与娘娘大婚缠绵,妄想挽留殿下关爱之情,所以没有揭破并未怀孕的真相,此为罪二。两罪合一,欺瞒殿下,臣妾自知死亦不足谢其罪。”
话说到这里,卢尚宫已隐隐觉出宋子真的意图,想到入宫前,她曾经许下的承诺,对她愈发怜惜起来。
而宋子真的话字字落在昌辉心头便如棘刺入心,他这时忽然意识到,若非当初一力隐瞒,便不会有此事状况的出现。宋子真为自己罗列的两罪,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由她来承受。
“这些事与真嫔无关!”昌辉面对众人,厉声道,“是寡人的错。”
“殿下!”宋子真这时忽然截断昌辉的话,慢慢站起身,朝众人望了一眼,唇角带出浅淡的笑容,神情诡异之极。“娘娘们,且稍待。”她转身朝房间内走去,不多时怀抱一支黄绫卷轴出来,不疾不徐的抽掉捆绳,将卷轴展开给众人看。
众人一看,却是盖了大王玺印的一副免罪教旨,上写无论柳氏犯下何罪,都可以此抵偿。
金秉贞怒道:“这是何意?”
宋子真笑道:“当日入宫前,我曾救过殿下两命,所以殿下为我颁了这样两道免罪教旨,如今这罪责,我认了,但却要用这免罪教旨抵偿。”说着她又转向昌辉,认真地道:“殿下觉得这教旨可还有用吗?”
昌辉无声点头,眸中戾气尽褪,换之以浅浅笑意。
宋子真见众人都再无话,特别是金秉贞虽然脸色极其难看,却仍然说不出什么,便朝义烈太妃一躬身道:“若太妃娘娘没有异议,臣妾就这么办了。”
宋子真从始至终的对持态度,都令义烈太妃惊诧,到最后她几乎是在等着看她如何自我脱困,现在看她搬出这样一招来把自己认下的看似并没有的罪过化于无形,很令她叹服。她也这才意识到,昌辉王何以坚持将秉浩认在真嫔名下,也许并不全是真嫔独受宠爱的缘故。
“就这么办吧,真嫔。”义烈太妃淡定回答,随即命众人一一散去。金秉贞遭受此挫,眼中忿恨尤深,却也想不出其他方法趁势追击,只得作罢。
诸人都渐渐散去了,宋子真回望昌辉,轻轻笑着,把手里的教旨往他手边递去。
“这道教旨以后不能再用了,殿下收回吧。”笑里带了些压抑着的痛苦,这痛苦令昌辉感觉透骨而入。
他没有接那道教旨,反而不再顾忌内人、内侍是否在场,突然将宋子真拦腰抱起,大步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