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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同心劫(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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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她轻稳安置在榻上,又拉过丝被掩紧,回身吩咐内人:“把姜汤温过送来!”
又命医女:“过来为真嫔诊脉!”
医女早被这场变故惊得呆住了,听见王的召唤,这才忙着收回神,匆忙来到真嫔榻前,为她诊脉。隔了半晌,才谨慎地松开手,朝一直紧盯着她动作的昌辉回道:“娘娘只是月事不调,又有寒气侵体,所以剧痛难当,服些调养汤剂便可痊愈,请殿下宽心。”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再奢望获得赏赐,能够安然返回内医院才是她最大期望。
昌辉松下一口气,女子月事之痛,他自然无从体会,但是方才宋子真在雪地里的样子却让他心里一阵紧似一阵。想来她原本便已十分疼痛,却又被金秉贞与恩惠折腾着在冰寒的雪地上卧了那么久,疼痛更是会加剧,而她竟耐着痛,坚持自己把事情解决完满。这份坚强和决断力,在他心头敲开了一扇窗,令他不得不承认,他所谓的保护在她面前根本是多余的存在,甚至还可能会成为伤害她的利器,他必须要重新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宋子真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有做声,直到房间内再无旁人,她才转了转身体,背向着昌辉,小声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无知,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昌辉没料到反而是她先道歉,连这种过错也要揽到自己身上,到令他想好的解释窘迫地难于出口。
宋子真没听见昌辉的反应,有些奇怪,只当他是真的生气了,悄悄扭回头,果然见他低头沉思着,慌忙爬起来,双手攀上他一只胳膊,仔细去他毫无情绪的面上翻捡能让自己安心的证据。然而左看右看,还是全无表情的一张俊脸,不由微微叹气。
昌辉斜斜瞟了她一眼,却已经被她认真的神情逗笑,不过只是依旧闷在肚子里,没有表现出来。
宋子真的叹息声在加重,然而昌辉依然没有反应,甚至似乎看也没看她一眼。
“好吧,”宋子真彷佛下了重大决定,“我知道我错了,那我再用一道免罪教旨,你原谅我吧?”
“当真吗?”昌辉这时才抬头看她,声音低低沉沉的,波动并不大。
“当真!”宋子真肯定地点头。
“那我去拿来毁掉。”昌辉这样说着,黑漆幽深的眼睛里已经泛起点点星亮。
“好!”虽然这样答应着,宋子真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敢反悔。
昌辉笑着转身作势去取,却终于没有真的取来。经过今天的事,他真正意识到那是保她,也是保他与她共同希望的东西啊,怎么会允许她就这样浪费掉。
“原来你……!”宋子真看出他有意的欺骗,食指指尖几乎指到他面上去,后半句控诉的话被气得噎了回去。昌辉只转头微笑,也不出言抗辩。
“殿下,娘娘的姜汤好了。”内人在门外道。
宋子真听闻姜汤,这才意识原来腹部疼痛尚未消退,不过却被他牵得走了魂,没有注意到。
“进来!”昌辉淡声吩咐,随后接过内人递进来的姜汤,以手试了汤碗的热度,感觉热度尚可,便送到宋子真面前笑道:“快喝吧。”
宋子真伸手欲接,却被他另只手轻轻按在被上。“碗很烫,就这样喝。”这样一说,内人立即识趣地退出去。
宋子真便就着他的手,喝尽碗中的姜汤。姜汤入喉,一道暖热从胃部蔓延出去,直达腹部,一时令她感觉身体也不再那么冰冷。“有点辣……”她咂了咂嘴,嘀咕一声,“不过好像很有用。”
“那自然,是我亲手喂的姜汤。” 昌辉面上不无得意,笑着把空碗放妥。
宋子真轻嘘了他一声道:“肯定是我身体本来就好的原因,以前那么多年在外面跑来跑去,连咳嗽也没有过一次,进宫时间不长,却连着出问题,所以锦衣玉食也不是能把每个都养的健健康康。”说着她又自上至下瞥着昌辉道:“不过你好像很特别,总是受伤,但一点问题都没有,看来习武的确能强身健体。昨天看见智秀,伤势那么重,现在也完全没事了呢,走路仍然虎虎生风。不如我拜他为师,让他好好指点指点。”
昌辉听她从称赞自己又说到智秀,心里到有些不自在起来,微皱起眉道:“为什么找他?”
“智秀武艺高啊!”宋子真回答的理所当然。
“不过是强身健体,和武艺强弱有什么关系,你想学的那几招几式我自然也教得。”昌辉索性直白说了。
“那可不一定。”宋子真伸出指头摆了摆,“虽然不会武艺,但我也是自小习过舞姿身法,学起来可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昌辉这下到放开来笑了,顺水推舟道:“那也好,不如我寻良师入宫,你就继续修习舞姿,一样也能强身健体,好过舞刀弄剑。”
宋子真忽然醒悟过来,昌辉甚少这样和她来去回嘴,现在这样子分明是有问题。
“等等,我们是在吵架?”她故意问。
“当然不是……”昌辉立即否认,相聚本就不易,他怎么会同她吵架。
“啊——那么就是你——吃醋了!”宋子真直接道出她的判断,取笑道。
“绝对不是。”口里否认着,昌辉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表现得的确有些太明显,他哼了一声,便起身道:“还有国事要忙,我先走一步,你慢慢养身体。”
宋子真朝着他背影撇撇嘴,心道:早知道有尿遁这招,还真是没见过国事遁。
昌辉回到思政殿,便认真想起恩惠有孕这件事,他将恩惠要求侍寝的前后情况连起来一想,便意识到她必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准备,所以侍寝那夜,她才没有表现出如金秉贞那般期待的神情。而这孩子的父亲,自然除了朱允恩便再没别人!
只是那夜,为防碍事,内事房依旧被他远远支开,所以没有人能证明他未曾对恩惠做过任何事。所有人,甚至包括宋子真在内,必然都会认为他才是孩子的父亲。
她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昌辉百思不得其解,若她果真对朱允恩倾心以待,他不是不愿意乐成好事,毕竟以现在的情况,恩惠多留一天,便对宋子真多一分危险。
思及此,他即刻赶到恩惠寝宫,支退所有人,直接对恩惠道:“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恩惠神情很镇定地回答:“那当然,除了殿下,谁还能知道。”
“寡人不能在后宫留有其他血统,这于国是大忌。”
“那又如何,后宫里还能找得出其他男人不成?”恩惠冷笑道。
“所以,给你三条路选:第一,寡人放你跟朱允恩离开;第二,孩子出生后将已死胎名义送到宫外交人抚养,你不会知道抚养人是谁;第三,”昌辉声音甚为冰冷,不杂一丝情感,“寡人会给你安排一个男人,到时候连同你肚子的孩子一起,将以‘丧德败伦,银(通假)乱宫闱’的名义处以极刑。”
恩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哪一条都不会选!偏要让我的孩子堂堂正正活在王宫之内。当初不是你要将我栓在这里,现在想让我离开,这绝不可能;我既肯费力把孩子生出来,就不会白费这辛苦,让别人落现成;至于第三点,你不妨试试看,你以为真假未辨的妹妹与亲生骨肉比起来,对孩子的父亲来说,哪个更重要?国家与区区一个非王室血统的幼子比起来,哪个更重要?若清国知道你私娶明国余孽,还会放任你不成?”
昌辉蓦地向恩惠投去凌厉的目光,极缓慢地道:“他竟什么都告诉你。”不是问句,是十分的肯定。
恩惠轻笑:“有何不可,不过是个妹妹,王宫之内,儿子不也是可以拿来用的?”她几乎是在刻意的剜着他的心结。
“这是他的想法——还是你的?”此时他更愿意听到的答案反而是后者,若是前者,他无法不为宋子真感到疼痛——那是他曾经经历的过往,几乎将他粉碎在王位之上。
“是他的,也是我的。”恩惠坦然以对,并无半分退缩之意。
“好!”昌辉呆了半晌,才又开口道:“寡人接受你的威胁,但是,你不妨继续走下去,这王宫之内必不会有你容身之处。”语毕,他并不待恩惠回答,转身离开了,带着残酷的事实,脚步异常沉重。
恩惠对着他的背影楞了一会儿神,方才自嘲似地念着:“没有感情吗?那么就做敌人吧……”
金秉贞听闻惠嫔有孕的消息,当真宛如又被狠狠打了一棒般,整个人愈发没有着落起来。也许是自宫外便知道昌辉钟情于宋子真的缘故,也许是知道昌辉也只宠幸过惠嫔一次的缘故,她一直没把恩惠放在眼里,却没想到,刚刚从宋子真怀孕的事里受了打击出来,又轮到惠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