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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情饮水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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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神祇听到了陈陈的召唤,刚回溪州霍晓非的手机就掉了。
钟声在外面又租了个小房,天天吃泡面等霍晓非回来,瘦的一把骨头,霍晓非见了眼泪都快出来了说:“怎么搞的呀都不好好吃饭。”
钟声卖乖地贴上来张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耍赖:“是你临走的时候让我省钱的嘛。”
霍晓非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确实考虑到房租和并不宽裕的荷包以及两个人都没有打工的现实说过类似的话,不由翻翻白眼,一把揪起钟声去超市买吃的去。大夏天的衣服上都没口袋,霍晓非就随手提了个手袋把手机零钱一股脑儿装进去,到了超市顺手就往自己购物筐里一扔,正乐哉悠哉的逛着呢,突然觉得不对劲,把购物筐里的牛奶饼干扒拉来一顿狂找,手机果然不见了。
霍晓非迅速前后左右扫描,每一个人都若无其事的在她面前晃悠,她试图学习福尔摩斯从脚印到手指的姿势来分辨出偷窃者,钟声扬了扬手机对她说:“已经不在服务区了,小偷肯定早走远了。”
霍晓非一下子泄气了,沮丧地站在原地。钟声摸摸她的头:“别难受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叫你省钱!”霍晓非狠狠瞪他,充满了怨念:“如果不是你像个难民似的我们怎么会现在来超市,刚好撞上贼?”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钟声没有跟她顶撞,只是好言劝慰:“正好你那个手机电池也不行,就换一个呗,现在人家都用彩屏的了。”
“彩屏……”霍晓非咕哝:“钱在哪呢?”
“我们以后省着点不就行了?乖啊,我这还有一千五,给你买个手机还剩一些,房租已经交了,你那还有多少?”
“就是爸妈给的暑假生活费嘛,八百……”霍晓非想起了那件她神往已久的碎花裙又施施然离她远去,不由沮丧地叹了口气。
“差不多了,平均下来每天还能摊到十二块,不至于太惨。”
霍晓非想了想,只得点点头,联想到钟声那款绿屏的时不时抽风的波导不由充满歉意:“本来是你比较需要换手机的……”
事实证明预算永远只能是预算,尽管房租已经预先交付,但是每个月二十多块的水电费,卫生纸牙膏洗发水之类又添置了一两回,霍晓非每个月的卫生棉费也为经济状况雪上加霜一把,一个礼拜下来,每天的支出计划由原先的十二块压缩到了八块。
他们每天中午晚上都骑车到南门小吃街点一份三块钱的蛋炒饭,两人合吃,霍晓非每每就吃一点青菜和几勺饭就推说饱了。半个月之后,到市区逛街过眼瘾的霍晓非一称体重竟然不到八十斤了,时不时胃抽痛也是常有的事,钟声心里干着急,每次去买饭都使尽力气地在炒饭店老板娘面前插科打诨,卖笑献媚地让她多给一点,霍晓非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默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低着头尴尬不已。
提着一盒稍微饱满的炒饭,霍晓非在后座上沉默,过了半天说:“我少吃点没什么的,至于这样吗?”
钟声回头打量了她一眼,苦笑:“你都只剩八十斤了,胃又不舒服,该多吃点饭了。”
霍晓非摇摇头叹息:“我不饿的……”
“还不饿?每次你看见牛肉都在咽口水。晓非,我们有多久没吃肉了啊?”
“上次吃牛肉炒饭是四天前的事了……”
“要不我们明天再吃一次吧?”
“啊?……牛肉的四块五哎……也没几块肉好像……就是味道香……”
“恩,确实香……”钟声也咽了一口口水。夏天的傍晚尤其闷热,成群的蜻蜓在农田周围飞舞,要下雨了。钟声闷着头骑车,汗如雨下,身后的女生已经轻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他感到一点无可名状的悲怆,他一向是个单纯乐观的男生,对于生活有满脑子丰沛的幻想,然而恋爱似乎将未来生活中的种种艰难强行推到了他面前,令他在幸福中有忍不住有些彷徨。许给她一个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呢?他想起宿舍曾经风传一时的段子,说男孩最应该珍惜二十多岁的时候陪在身边的女孩,因为那是女孩最美好的一段生命,而此时的男孩却仍然一无所有。等男孩终于可以有点成就,女孩的年华也在艰辛中磨去了,只历练出属于男人的魅力和成就。他很认可这段话,也感激这个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陪在身边的女孩,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负心,他打算把所有能给的感情都给她,爱也好恨也罢,还有经常给彼此带来痛苦的嫉妒和疯狂。然而,他此刻骑着破旧的单车,霍晓非瘦棱棱的提着一盒最便宜的炒饭坐在后面,他的爱情并没有让她不再消瘦,也没有让她得到幸福。只是让她胃疼,让她一向不问世事的眼睛里充满忧虑。
一路上脚踏车声吱吱呀呀,霍晓非把玩着手中的手机,刚开始的新鲜劲过去了,觉得有点后悔,
“你看买了新手机之后除了闹钟连响都没响过……早知道就不买了,反正我们在一块,平常也用不着手机。”
钟声憨憨一笑,回头看着霍晓非手中的诺基亚3100一脸满足:“多好看的手机啊,你当时不是也说特喜欢吗?至少可以玩游戏嘛这个屏比原来的好多了。”
“嗯,”霍晓非看着手机勉强点点头,突然想到:“对了,老是念叨买个手机套都忘了,不知道一个手机套要多少钱啊。”
“四五块吧。”
“这么贵哎……”霍晓非叹息,可以吃一份牛肉炒饭,再加两块钱都可以去缘聚阁点一份小炒肉了。
钟声沉吟了一会儿:“一会你在家歇着,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手机套。”
“我跟你一起去吧。”
“别,你胃疼好好呆着啊,再说你在我后面坐着虽说不重我肯定也更吃力呀。”
霍晓非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回到家钟声架上车,扶她躺在床上:“炒饭你先吃,多吃点,千万别再跟没动过筷子似的留给我了,知道吗?”
“呵呵,”霍晓非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嗯,你快去快回哦,对了,手机套超过三块钱就别买。”
“哎,”钟声答应着,自行车声吱呀吱呀的远去了。
霍晓非扒了两口饭,一阵满足,突然惊觉地停住了,把饭盒远远退开翻出一本小说开始看。
不一会,隐隐有雷声响起,霍晓非看着墙边的伞有点担心,钟声没带伞出去。没两分钟,豆大的雨点就狠狠砸下来,她心里默念,千万别在路上千万别在路上。
钟声这一去似乎去了很久,霍晓非不停地看手机,心想都快两个小时了,再过十分钟不回来就打电话过去问问。
差不多霍晓非正在犹豫着拿起电话的时候,熟悉的自行车声响起,门外的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霍晓非刚站起身,钟声就冲进来了,手上高高的举着一个袋子:“晓非你看这是什么?”
霍晓非好奇地看过去,是钟声出门前从家里拿走的塑料袋,袋子鼓鼓的,她拿过来一看不由尖叫出声:“午餐肉?还有巧克力呀……”
她抬起头又惊喜又疑惑:“哪来的?”
“超市大减价,好在我经过时代超市的时候进去瞧了瞧,不然就错过这等好事了。”钟声说着三下五除二地把午餐肉拆开,扯下一块递给霍晓非,看着她美滋滋的吃下去,然后自己也扯下一小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好吃吧?”
“嗯嗯,”霍晓非连连猛点头:“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肉……怎么突然大减价呢?多少钱啊?”
“嗯……大概是快过期了吧……这一包才两块钱,巧克力也是。”钟声眯眼直笑。
“这么大一块德芙也才两块呀?”霍晓非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保质期:“没过期呀,还早着呢,到今年年底呢。”
“是嘛,我也不太清楚……减价就是好事嘛,咱们管那么多呢对吧?”
“嗯,那当然,”霍晓非又扯下一块肉,停顿了一下,恋恋不舍地看着眼前渐渐变少的肉:“是不是就今天一天减价啊?”
“呃……应该不是吧……我明天再去看看好了。”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吧,要是这么便宜我们就不去吃炒饭了,天天吃肉多好。”
“我一个人去啦,”钟声拍拍她的头:“自行车后座好像有点松动,估计载不了人了,修一下七块钱呢,等开学之后家里寄了钱再说。”
“哦,”霍晓非有点失望:“那好吧,要是还减价的话就多买点哦。”
第二天钟声带回了一包冷冻牛肉和一块大块德芙,霍晓非喜笑颜开:“还是那么便宜啊?”
钟声点头,宠溺地看着她:“还有好多特价的呢。”
“那你怎么不多买点,万一以后不特价了呢?”霍晓非不由一阵担心。
“放心吧,我问了售货员,说是还要特价好一阵子呢,而且每天种类都不一样,我心想不如每天都去看看咯。”
霍晓非一阵叹息:“唉……可惜自行车坏了,不然我也想去看看呢。”
“呵呵,”钟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只顾着吃就成啦,看我们运气多好?”
此后每天钟声都能带回不同的食品,水晶肴肉,连心脆骨,无锡酱排骨,还有每日一种口味的大块德芙。
那天钟声一如往常的出门了,霍晓非一手掰巧克力一手看书等着他回来。七点钟,隔壁响起了新闻联播的声音,她突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钟声已经出去两个小时了,时代超市不算远,一般一个来回也就一个小时出头。她按下心神又读了两段,实在慌乱,她打开门,外面尚未消退的热浪随风涌进来,院子门外的小路上还是一片冷清,除了燥热的蝉鸣,没有一点动静。
正在犹豫要不要给钟声打电话,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号码显示的是座机,这是霍晓非买了新手机之后接的第一个电话,她满腹狐疑的接起来。
“你好?”
“你认识钟声吧?”电话里是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子。
“嗯,我是他女朋友,怎么了?”
“我是时代超市防损课的保安,你带点被条什么的给你男朋友送过来吧,他被拘留了。”那边传来冷漠而不耐烦的声音。
“什么,你说什么?”如遭电击,霍晓非全身冰冷,头脑一片混乱,一些清晰又模糊地事实不断地在她脑中旋转,她只觉得心跳特别缓慢,一下一下像在擂鼓。
“你到时代超市防损课来了解情况吧,快点儿啊!”那边电话咔的一声断了。霍晓非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亮光渐渐按暗下去。钟声被拘留了?拘留这个字眼在小城市的眼光里几乎是很了不起的罪恶了,她心里直打颤。
已经无暇顾虑打车费等于一天生活费的事实,她匆忙而迷乱的一路赶,赶到超市防损课的时候,霍晓非的心脏几乎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她敲门,里面说进来。
她推开门,钟声正蜷缩着身子,缩在房间的角落里颤抖,头发凌乱,白色的休闲裤上赫然是好几个脚印。她颤着声:“怎么回事?”钟声抬起头,咧开嘴冲他吐了吐舌头。她这才发现他嘴唇上也隐隐有血迹,嘴角青紫了一块。
一个身形高大的保安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轻蔑地瞅了她一眼:“怎么回事?你这个做女朋友的不知道?偷东西呀。”
猜测被坐实,霍晓非心里咯噔一下,有些酸楚。
“我们查看了他的身份证,都成年了,你们懂不懂法律啊?超过五十块就算偷窃罪了,他一会跟我们走,拘留所呆着去。你回去给他准备点被褥什么的吧。”
霍晓非吓得面无血色:“这……这要拘留多久?”
“少说一个礼拜吧,”高大的保安看了旁边瘦小一点的保安一眼:“你快给派出所打电话啊。”
瘦小的保安答应了一声也没动,就看了一眼霍晓非,霍晓非捏紧拳头,牙关格格作响,恐惧在这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身体里蔓延,她试探着恳求:“不……可不可以不去坐牢?”
“犯法了怎么能不坐牢?”魁梧的保安大吼一声,吓得霍晓非一瞬间脸色苍白。过了一会,他对那个瘦小一点的保安说:“你说呢?”
“这个……他也说了是初犯嘛,要不就不要叫派出所了给他一个机会。”
霍晓非感激地看着他,猛点头:“他绝对是第一次,他是个很好的人。”
魁梧的保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扔过一份文件:“你看看我们防损课的治安条例,偷窃按照商品金额的十到二十倍罚款,罚了款你们就当买个教训回去吧。”
霍晓非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赃物,两块牛肉,一块德芙,还有一包她很爱吃的怡口莲,钟声还缩在角落里冲她安抚的笑,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从接到电话开始一直积压在心的害怕和悲伤几乎无法再压抑,她抽了抽鼻子:“多少钱?”
“货品价值五十多,按最小的比例,应该是五百。”
霍晓非心里一沉,泪水夺眶而出:“五百?我们总共也没这么多钱啊。”
瘦保安皱眉:“看你们样子像是学生啊,怎么会没钱?”
“有钱我也不用拿了啊,”钟声开口了:“我们不是学生,只是外地来打工的,一个月也挣不到五百,叔叔我们真的没这么多钱,要不……我还是跟您去拘留所吧。”
霍晓非大惊失色:“别,别……”
钟声冲她笑笑:“没事的,就关几天……”
胖保安腾地站起来一摔文件夹,一把冲过去把钟声揪起来:“你还横了,嗯?以为我们没本事治你是吧?小王,马上打电话给派出所把他关起来!”
霍晓非冲上前去拦住正要起身的瘦保安,泪如雨下:“别,别,求求你们了叔叔,我们愿意赔钱,但是五百真的太多了,我们平时连饭都吃不饱,好久没肉吃了……他怕我身体撑不住才一时糊涂做出这样的事……他真的是一个好人……求求你了叔叔……”眼泪一旦决堤怎么止也止不住,她就这么哭倒在地上,瘦小的身体不停抽搐,一手紧紧拽着瘦保安的裤脚。钟声从地上挪过来抱着她,颤抖着轻轻拍打:“别哭了,没事的,都是我不好,别哭了,别哭了……”
胖保安哼了一声,忿忿坐回去:“最少三百,少一分钱你就等着坐牢吧!”
霍晓非点头如捣蒜:“我这就去取……”
钟声呆呆地看着她,满脸的愧疚和羞愧,她也无暇多看,冲出去取钱。
回来的时候钟声原本稍微整齐了一点的头发更加凌乱了,她不忍多看,上前扶起他对保安说:“钱取来了,三百。”
保安接过钱,甩了甩:“行,念你是初犯,就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你们走吧,以后再犯我们就不客气了啊。”
她一手扶着有点脚软的钟声,一手抹眼泪,一时间两人都无话。
到了楼下车棚,钟声摸了摸口袋说:“车钥匙落那了,我去拿。”
霍晓非一把拦住他:“我去吧。你在这等我。”辗转走到熟悉的门前,霍晓非站定有些胆怯,里面传来嬉笑的声音,她的身体就僵住了。
“肯定是学生没错,也就是学生面皮薄禁不住吓,还说外地来打工的,妈了个逼的!”是那个瘦保安的声音。
“那是,妈的那个小子倔得很,还敢跟老子说去拘留所,他妈的人拘留所哪有他呆的地方,把他送去了我们吃什么?哧……”胖保安语气里尽是鄙夷,让霍晓非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不是也被你整的可以了?”瘦保安谑笑:“有三百不错了,前几次那几个混子被抓住一分钱都没捞着。”
“那些小崽子,妈的一口咬定没钱赔,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奶奶的,也只能死揍他一顿解解气,还不能打死。”胖保安言语下颇有些恨恨。
霍晓非推开门,两个人一看,立刻神态自若的问:“还有什么事吗?”
“车钥匙……是不是落这了……”霍晓非低声说,她的嘴唇还在颤抖,因为羞耻,愤怒,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忍住不去看那两个人的眼睛,免得那仇恨的光芒直直地射出来。
“哦,”胖子居然一脸和善:“你去里间找找看吧,刚刚我跟小钟在里面谈过话。”
她点头,推开右侧的一道暗门,里面的房间空落落的,只在中间放了一张方桌,小学课桌那种绿色的。墙角躺着几根黑色的棍子和皮带,钟声的车钥匙果然就在桌子附近,她走过去,忍不住一阵轻颤,她几乎可以看见他在这桌子旁边被拳打脚踢,电棍抽打的惨样。她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推开门默默走出去,胖子在身后很热情的说:“慢走啊。”
慢走啊,慢走啊,她在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直到牙齿把嘴唇要破,渗出淡淡的血腥味。一种无力的屈辱感强烈地冲击她的脑门,简直把她所有的泪水都烤干了,她挺直脊背僵硬而麻木的走到车棚,把钥匙递给钟声,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钟声一眼。
钟声开车,说:“上来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