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晓非列传》皑皑.七

13、重见

　　霍晓非站在射阳县广场上张望，拿着一只快没电的手机很后悔昨晚睡觉之前忘了充电，可怜的西门子滴滴直响，正在跳脚，一辆沃尔沃稳稳的停在她面前，车窗缓缓摇下，一张白皙矜持的脸探出来：“果然是你，我都绕着这广场三圈了，看了你半天都不敢认——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远远一看像个非洲难民。”陈陈翘着嘴角，一脸戏谑。

　　霍晓非挠挠头，吸吧着拖鞋走上前去：“手机没电了正愁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呢。”

　　陈陈一招手：“上车吧，请你吃饭。”

　　霍晓非啊了一声，犹豫：“我爸说让你来我们家吃饭。”

　　“晕我可不去，我最怕见家长，你爸又那么凶……”

　　“哈，我上大学之后我爸已经转性了，现在走的是和蔼可亲路线。”

　　“那也不行，”陈陈指指车后座：“我总不能带着他去见你爸吧？”

　　霍晓非这才注意到车里一共三个人，陈陈坐在副驾驶座上，驾驶座上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沙皮狗长相的中年男人正朝她露出谄媚的笑意，一口黄牙：“嗨，美女。”

　　霍晓非小心肝扑通了几下，安慰自己一定不是这个，转头望向后座。后座缩着一个矮小的男人，胖胖的像个弥勒佛，正对她伸出手来笑：“晓非呀，老是听陈陈提起你，我是陈陈的助手，你叫我老吴就行。”

　　陈陈回头一把掐了他一下：“德行，我同学可正经呢你别跟她开玩笑。”然后对霍晓非招手：“上来吧，我回头跟你说。”

　　霍晓非钻进后座，陈陈也跟那个弥勒佛一样的老男人换了位置坐在她身边，车子稳稳地开出去，陈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画着淡淡的妆，看起来隐隐有富贵气了，霍晓非有点伤感的别过头去。

　　陈陈突然凑过来：“你这家伙，也太不给我长脸了。”

　　“怎么啦？”

　　“我之前可跟他们好一阵吹嘘说我同学是个大美女，你怎么弄成一副猴样过来了？刚刚老吴还贱贱的说这就叫美女啊？”

　　霍晓非抹了把汗，沮丧的说：“我这身婴儿肥可是好不容易才减下来的你别这么打击我嘛！”
　　“没事减什么肥啊你本来就不胖，你以前那样子多好看啊，脸色红彤彤的。”陈陈轻笑，像看一个孩子一样看她：“男人嘴上说喜欢女人瘦，其实瘦的女人就是用来看看，真正喜欢的还是有点肉的。”

　　“这样啊……”霍晓非也撇嘴笑，顺手捏捏陈陈略有丰腴的腰间：“难怪你养成这样，讨谁喜欢啊？”她试探的指了指坐在副驾驶座正和司机聊天的老吴，脸上打了个问号。

　　陈陈脸色黯然了一瞬，点点头。霍晓非就不说话了，虽然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但是这一戳破让她觉得很烦闷。

　　到了射阳饭店要了包间点了几个菜就坐下来闲聊，老吴对她很客气，席间都是笑容可掬，不停地给她敬酒说：“晓非啊陈陈一直都跟我说你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这次来她也没带我见别人就见了你一个，你看你跟陈陈的关系不一般，我肯定也当你不一般。这酒我敬你，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你的事就是陈陈的事儿，也就是我的事儿。”

　　霍晓非诚惶诚恐的端起可乐抿了一口，陈陈有点不悦，她扯扯老吴的袖子：“老吴跟晓非用不着这样，她还是个学生呢。”老吴呵呵一笑坐下去说你随意，我就是表达一下我的意思。

　　沙皮狗长相的司机咧开嘴：“学生妹呀，气质就是好。”

　　霍晓非摸摸凉飕飕的脊梁干笑。

　　吃完饭陈陈说要跟霍晓非一起出去晃晃，老吴驾车送她们到了霍晓非家小区门口，执意买了两条中华两瓶五粮液让陈陈提着送到霍晓非家，说：“这礼是一定要送的，算是陈陈的心意，以前陈陈上学的时候肯定没少受你爸妈照顾。”

　　霍晓非汗颜心想，我爸那个时候在班上家长们里面可是出了名的严肃凶狠，好像没给过陈陈什么好脸色看。在霍父眼里陈陈身上有股不安定的气息，他总是跟霍晓非说，陈陈虽然成绩好但是恐怕也是个心眼多的姑娘家，少跟她来往。

　　她摇头：“这个多不像话，陈陈还在上学呢。”

　　老吴一横眼：“现在陈陈有我撑着了是吧？已经有能力孝敬长辈了是吧？拿去拿去别拖拖拉拉。”

　　陈陈一脸阴郁接过礼品：“行了行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东西我拿走了你们快走吧晚上我自己坐车回去。”

　　“不行，我晚上来接你。”老吴上了车招呼司机开车：“你完事了给我电话。”

　　陈陈转过头无奈地看着霍晓非：“走吧，先把这些玩意送回你家，重死了。”

　　霍晓非跟在后面把烟拿过来：“你男……男朋友怎么这么客气。”

　　“他就是从来不照顾我的感受，你想啊我一个学生提这种东西到同学家里像什么？别人会怎么想我？”陈陈忿忿：“他就知道顾着自己的面子，整天拿着钞票到处现，恨不得脸上都贴着金子。”

　　“他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你们怎么好上的？”

　　“说来话长，正好赶上我一次失恋出去茶吧喝茶，他就出现了，我心想他好歹有钱跟他一阵子也不吃亏。”

　　“靠，你失恋都失恋得这么有水准……喜欢他么？”

　　“最开始不喜欢，时间长了也觉得这人挺好玩的。”陈陈摇摇头：“说不上，跟他在一起糟的罪太多了，他老婆情人轮着翻的来轰炸我，我反倒心一横就认死他了。”

　　“他有老婆啊？”

　　“去年刚离婚了，现在有稳定关系的就我一个，之前还有几个女人，都被他拿二十万加一套房子打发了。”陈陈站在她家门口停住了：“我就不进去了，你把东西送进去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喝茶吧。”

　　霍晓非目瞪口呆，有点颓废地看着自己家的这套二十万的鸽子窝，是爸妈辛苦了二十年攒的积蓄。突然间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得叹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悄悄把东西搁在玄关上，又退出来。

　　找了个茶吧坐下，陈陈把一头盘成髻的头发散开，随意晃了晃脑袋，霍晓非终于有了点真实感。想起来眼前的陈陈就是她的高中最好的朋友陈陈，那个执拗喜欢一个小混混男生的女孩子。

　　“你后来跟丛云怎么样？”

　　“哦，你不知道啊？他啊——”陈陈拖了拖：“对了，你后来都住校外被你家人监控起来了——我们也没怎么样。”

　　“听人说你为了跟他上一个专科学校才考成那样的？”

　　“切，哪啊，怎么可能？那我还复读个什么劲？就是没考好，复读那年大综合又取消了，我爸说理科前途好些非要我选了理科，我本来就偏文结果又毫无悬念地失利了，现在在徐州建筑学院学食品化工。你以为我真是为了一个男人什么事都会做？哪有这么傻？”

　　“你还不够傻……”霍晓非低下头，想起那年某个晚上陈陈和屠佳的对话，和那晚她又苦又笑的泪水，但是看着面前的陈陈，又分明不是从前的那个。

　　“丛云和屠佳分手之后有一阵子跟我很熟你知道的吧？”

　　“恩，你们刚熟起来那会儿我们还老在一起。”

　　“那只是白天，晚上我们俩会到操场沙坑边上的小树林去聊天。”

　　“靠，你们也去那啊？我和孟超也老是去那怎么没碰见过你？”霍晓非叫。

　　“我可是看见你们好几次了，”陈陈笑：“就是没想打扰你们，谁让你们凑一起就特肉麻的样子？我和丛云就是一般的坐着聊聊天，我听她讲屠佳，屠佳的善良屠佳的聪明和屠佳的残忍。考前两周放假自由复习，你彻底被软禁了，而我一直陪着丛云复习——他想努力赶上屠佳，我实在看不下去他脆弱的样子，真心想帮他，就放下了自己的复习帮他补课，从高一开始补……其实我们都知道希望不大，像你这样靠临时恶补就能考上本科的人太少了，他漏得太多学起来很费劲但是谁都没有放弃，考前的那个晚上他彻底崩溃了，喝了不少酒说自己肯定是追不上屠佳了，说不想高考了……说实在的晓非我当时也特别绝望，因为帮他补习基础知识，自己的进度也因此落下不少，简直就是把希望完全倾注在他身上了，所以见他要放弃自己特灰心，那天一大晚我拖着烂醉的他拦住一辆小三轮绕着射阳县城转圈，心想大不了不去考了，就这样吧……就这样转到天亮吧……他就趴在我膝盖上哭，说对不起我，对不起父母，说他知道我喜欢他，还说我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儿不应该因为他而耽误了自己。我就冲他吼知道对不起我就挣点气啊，考个好学校让屠佳看看你也可以优秀的啊！你不想辜负屠佳的期待就这么忍心辜负我么，然后他就吻了我……别笑我别笑我，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原来他的嘴唇不是凉的啊……”

　　“你这傻家伙……初吻还是没保住吧？是谁担保高中一定守住嘴巴的纯洁的来着？”霍晓非撇撇嘴故作幽默。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就是留住初吻等高中结束就找个机会给他的啊……现在他自己拿走了，挺好。”陈陈笑道：“后来还是去考了，我没考好复读了，他嘛比预期好太多，去无锡上了个不错的专科，屠佳也没考好，居然也去了无锡，我这算是造化吧？”

　　“他是死都要跟在屠佳后面了，这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你也算是功德无量。”

　　“那是啊，当时这一下子用力过度，到了大学之后谈了几次恋爱都始终不是滋味，还没缓过神来呢就莫名其妙分了好几个男朋友，系里风传我花心，我都快冤枉死了，直到我遇上现在这个。”陈陈摇摇头叹息：“就这样了，反正爱情的结局都是一个死字，我提前找一架尸体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衣食无忧。那些风花雪月的幻灭我看了太多了，老吴身边的那些女人有几个是真喜欢他的？有的比我年纪还小，还有86年的，一个个鬼精，跟那些小妖精打仗就等先培养自己的战斗力，什么样的爱情最后都得吃饭消费，美到最后才是胜利。你看我妈，年轻时候也是一美人胚子，现在成天唠唠叨叨斤斤计较，我爸连家都懒得回直接出去跟他那女人过日子去了，过年就大年三十晚上给我个面子回来吃了顿晚饭。”

　　“你爸搞外遇？”

　　“什么叫外遇？他那是明目张胆的，闹离婚不知道闹了多少次了，我妈撒泼撒赖不同意，他反倒嚷嚷着要和那女人私奔，好像自己有理了，我妈拿他没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幼稚。我跟你说，我们家男人就是遗传的下贱，我爷爷你知道的吧？风流一辈子一直到我小的时候他还在跟邻村的老太婆勾搭，大半夜的跑出去约会——到我爸，一个德行，所以我们家到我这代就我一个女娃单传每没一个男娃，都他妈报应，”陈陈揉揉额头：“不说我们家那些糟心的事儿了，说说你吧，你也是个祸害，日子过的怎么样？”

　　霍晓非吐了吐舌头：“跟你一比都没啥好说的了，你那日子都跟电视剧似的，去年倩微还跟我嚷嚷着要去傍大款呢，结果大款面刚见着倩微就打退堂鼓了。这会见着真人版的了，居然是你——最不可能傍大款的人。老天爷真他妈有幽默感。”

　　陈陈轻笑：“说什么呢你，哎，你可别跟倩微说啊，那丫头嘴巴不带把门的。不过没想到你俩还能和好，还以为为了你那孟超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其实都是傻逼，”霍晓非正式陈陈无比严肃的说：“孟超的相好有两个，不算倩微和我。”

　　“是嘛？”陈陈张大嘴巴很是兴味：“看着也不咋地这么有出息？”

　　“去，你眼里都是丛云了哪还有其他审美啊，他后来跟我解释说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就干脆都好上了，我心想那怎么成，到时候滚雪球似的你连我这个元配是哪号都不记得了我多冤哪，就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

　　“高考前两三个月吧？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分手之后好像一下子看开了，本来以为多喜欢他的，后来再看也不过如此，反倒让我好好静下心来复习了一阵子，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呆着呢。”

　　陈陈伸出手来抓住霍晓非的胳膊：“哎，对不住你了，那时候我肯定忙着自己的崇高理想都不知道这事，也没赶上第一时间安慰你。”

　　“得了，当时倩微反倒想来安慰我，被我骂走了。当时觉得世界真黑暗，大一回来那次聚会的时候倩微说她不过是想跟我抢男人，她并不怎么喜欢孟超，就是那个时候特别执拗，单纯地想跟我比。我相信了，也原谅她了。”

　　“那丫头就是心重。”陈陈笑：“不过也是个傻家伙，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怪想她的了。她怎么样了？”

　　“今年下半年就开始实习找工作了吧，她读的专科，就三年嘛。前阵子写信说她玩网游的时候找了个金陵的男朋友，这个暑假带回来给爸妈过关呢——这次我没跟她说我回来，反正没两天就得回溪州了。就先不见了，过年再说。”

　　“这么快就赶着回去？怎么着？惦念着你那小男朋友呢？”陈陈挑眉。

　　“那是，还真挺想他的。对了，”霍晓非翻出包包：“我带了张照片给你瞧，顺便鉴定一下，这是在长江边上拍的。”

　　“哟，品味有所提升嘛，眉清目秀的，”照片上的钟声站在江边摆出一个大字，一副迎风呼喊的豪情壮志模样，笑得特开，让人想起九十年代初闯香港的那批广东仔的劲头，陈陈笑道：“看着傻乎乎的。”

　　霍晓非也嘿嘿一笑：“是有点傻。”

　　陈陈扬了扬手中的照片：“这照片我留着了啊，看着还能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你不知道我现在天天跟老吴在一起吃饭聊天，感觉自己都快老十岁了，啧，看看这孩子笑得多好，还是年轻好啊。”

　　“死相，你就大我一岁在我面前装什么老成，”霍晓非啐了她一口，刻意忽略陈陈语气中的迷惘和伤感。

　　已经选择了的路只能这么走下去，男人选错了可以重新开始，而生活方式——当你坐惯了沃尔沃，让你再坐富康你都不一定乐意，何况是夏利或者干脆老凤凰脚踏车呢？

　　转眼阳光威力没那么大了，陈陈站起身揉揉屁股：“我不在射阳过夜了，还得回徐州呢。老吴公司里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这次是专程陪我过来见你的——以后保持联络，别再失踪了啊。”

　　霍晓非眯着眼睛，扬了一下手中磨损发白且一天就没电了的蓝屏西门子傻笑：“不会了，不是都有手机了么。”陈陈仔细瞪了破手机一眼：“赶明儿换了吧，蓝屏对眼睛不好，起码换个白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