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晓非列传》皑皑.七

15、考研时一棵救命稻草

　　一回到家，霍晓非就蜷缩在床上发呆，刚才发生一幕一幕显得那么不真实，只是眼睛还有一丝过度哭泣遗留下来的肿痛提醒着她那么荒诞而喜剧的一幕并不是梦，她想埋怨他，却一点也没法埋怨，她想安慰他，又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她觉得委屈，但是一想起钟声带着血迹的嘴角和凌乱的头发又觉得自己的那份委屈很无稽很不值一提，床头还搁着没吃完的德芙，打开的封口以奇怪的弧度张开着，她瞪着瞪着就一阵反胃。

　　钟声也轻轻爬过来，在她对面躺下，伸手想摸她的脸被她躲开了。钟声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了？别难过了。”

　　她摇摇头，低声呢喃：“我只是觉得自己很罪恶，很罪恶，很罪恶。”

　　“不是你的错，”钟声上前一把抱住她，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容：“是我的错，都怪我今天贪心多拿了一包怡口莲才被发现了。”

　　她抬眼瞪着他，一时无语。

　　他咧开嘴，露出招牌式的傻笑，刚要愈合的嘴角随着笑容的扩大渗出新的血迹，笑着笑着泪水就沿着眼窝滑了出来。他感到了自己的无能，无能和无耻。霍晓非低叹一了口气，紧绷着的神经也松下来，他们开始相拥而泣。哭着哭着又笑起来，两张古怪而滑稽的脸在那个炎热的夏天成为最难释怀的记忆。

　　很多年后，霍晓非说，她一直没有办法忘记那个晚上，那场从笑容中无法遏制的痛哭，那时的泪水不是绝望，也不是愤怒，而是和生活相关的浓烈的哀伤，一种相依为命的温暖和惨淡。原来爱情是这样的，它会令你将一段极不光彩的偷窃当做最宝贵的回忆，和最英勇的牺牲。但是，很明显，这样的经历回忆起来再温暖，谁也不愿意重来一次。

　　钟声回想起这段的时候对霍晓非说：“其实幸好当年被抓住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去，说不定就走歪了，因为那之前我一直没觉得这是错的，相反我看见你的笑容觉得一切都值得。甚至有一种无法理解的自豪感，那时候真傻，真的。”

　　在这样相互交流对往事的感悟的时候，已经是钟声和霍晓非分手以后的事了，尽管在当时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分开。

　　罚完款之后他们的生活就陷入了绝境，银行卡上仅剩两百不到，而暑假还有一个多月才结束，霍晓非自从上大学之后就不想再让父母担心，所以遇到再大的事首先保证的是不让家里知道，暑假的生活费已经给过了，向爸妈求救是不可能的，钟声家里更绝，每年都在过年的时候把一整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给齐了，中途再问他们要就显得太没骨气了。霍晓非联系了留在溪州没回家的几个同学想问问有没有兼职做，得知朱红在做家教，王佳和谢云在实习。

　　朱红扯着哑哑的嗓子：“刚放假那会还能去家教桥碰碰运气，现在请家教的家长已经不多了，即使有也基本上都是要数学物理化学的，徐艳和大姐都没找着家教，正打算回家去呢。我也是运气好，这份家教是我们部部长原来带的一个小孩，她今年毕业了，就转给我了。”

　　霍晓非失望地挂了电话，原本暑假之初她也是想找份家教做的，钟声了解她怕热也怕麻烦就劝她别找了，暑期家教本来就不容易找，大学生都闲着抢活儿干，文科的更是竞争惨烈，暑期的家教价位已经被压到十块钱一小时了，想着反正钱也够用，不如等开学再说。

　　没想到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非找活不可了，不然只能等着饿死。钟声也有些着急了，天天出门去张罗，但是溪州这么个小，除了家教地方根本没什么实习兼职的活儿干，谢云和王佳在一家英语培训中心做助教，活是有了，只是压根就没钱拿。她们本来也不是为了挣钱去的，纯粹当锻炼锻炼，学期末填写实践经历的时候不至于总是互相抄着瞎吹。

　　留校的男生除了少数在外面做家教的，大部分都只是懒得回去面对老爸老妈的唠叨管教，乐得窝在宿舍逍遥，对于什么兼职实习的事情一点概念都没有。

　　钟声回宿舍问起，夏岑一脸茫然：“兼职？做兼职干嘛呀，没钱花啦？”

　　“也不是，”钟声顿了顿：“就是想锻炼锻炼。”

　　“扯淡吧锻炼，”夏岑怪叫：“大夏天的，好好的假期不拿来享受出去锻炼，你脑子烧坏啦？”

　　“靠，那也不能跟你比呀，你这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大少爷，你们家马桶都是镀金的吧？”钟声拿他打趣，夏岑父母是他们县里的高层，就这么一个独生儿子宠的不行，什么好东西都往他嘴里塞，巴不得养成一头猪出来，无奈他天生体质异常，一直长到现在都没有胖过，176的个头，只有一百斤不到，从远处看去就像是农村里简洁版的稻草人，裤腿在他身上直晃悠。

　　“我跟你说啊钟声，现在兼职什么的都是扯淡的，溪州这么小的地方你能去哪啊？能做点什么事儿啊？顶多就是做个家教，一个小时做下来还不够我吃顿午饭的，哟，那么多人像蚂蝗见血一样的凑过去，头都能给挤破，哎，隔壁周捷你知道吧，做了三份家教，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钟声凝神摇头。

　　“都是从我们学校小姑娘手里抢过来的，家教桥上的行情就是十块钱一小时，人小姑娘都快谈好了，他横插一手，说他只要十五块钱俩小时，不为赚钱只为锻炼，得，人小姑娘白忙活了，你说为了这点钱缺德缺到这份上至于吗？”夏岑嘴巴一撇，对周捷很不屑，事实上他和周捷有大纠葛，当初于娟是他先看上的，鲜花巧克力轰炸一点反响都没有，结果一回神人跟周捷有说有笑的在四楼吃炒菜了，虽说后来不知怎么着也没成，但是这口气始终令夏岑耿耿于怀。

　　“不是说他跟赵丽好了么？巴结上那么有钱的丈人还用得着出来跟别人抢家教？”钟声讥讽道，他对周捷更是没有好感，当然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霍晓非至今对周捷还余情未了，不但每每谈到周捷显得既不自然，路上遇见了立刻脸红得跟虾子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喜欢过他，另外大约就是周捷的桃花运实在诡异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先是霍晓非，再是于娟，到现在的赵丽，女孩们一边对周捷表示不屑，一边又源源不断的向他输送最优秀的资源，正常男人都要气得牙痒痒，平常周捷寡言少语，也不怎么和男生们打成一片，在整个班里显得很突兀。

　　夏岑挠了挠脑袋：“我哪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大概缺德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没有理由。”说完觉得神清气爽多了，吹了一声唿哨，又继续插上耳塞玩游戏去了。

　　钟声在宿舍呆坐了一会儿，又去隔离宿舍张望了一番。隔壁宿舍是霍晓非他们班的几个男生，因此跟钟声也是非常相熟的了。一问之下也没有几个人找着兼职，都在宿舍耗着。丁红星是班长，最初霍晓非生日的时候他也见证过，跟钟声的关系尤为亲热。见钟声来了就笑眯眯地拖了一张凳子：“坐，稀客啊。”

　　“就你一个啊？”

　　“喏，”他指了指上床：“丫从昨晚开始一直玩到刚刚下午三点半，刚上床没一会儿，这会睡死过去了。”

　　“你们都没出去找活干？”

　　“准备找来着，没找着，都给周捷那孙子揽下了，一人做三份，每天回到宿舍都累得跟傻逼似的。话都说不出来。”丁红星无所谓的笑笑：“反正做兼职也就是意思意思，实在没得做也无所谓。“

　　“怎么不回家去？”

　　“上进着呢，”丁红星打开抽屉，满满的书：“瞧见没？我准备考研啦。”

　　钟声凑过去，一脸看见新世界的惊喜：“考研？好考吗？”

　　“谁知道呢，去年我们学校总共考了十来个，我们院考了四个，”丁红星双手一张靠在桌子上：“难考也得考啊，工作直接找不到，上届的云飞师兄你还记得不？”

　　钟声点点头：“风云人物啊。”当年是学生会里的一个偶像，成绩好，足球踢得好，长得也是无与伦比的帅，风度翩翩，就溪州师范这个小地方来说至少三成的女生多少对他有点动心，连溪州工学院医学院的女生还有不少借故来偷看他，合并成溪州大学之后更是不得了，据说他们班的毕业晚会到场人数是别的班的好几倍，都是那些崇拜他的女生们闹腾的。

　　“那是，他拿的奖状比我们考过的试卷还多，什么金话筒主持人啦综合奖学金啦，我都数不清，结果现在在如皋的一个镇上当中学老师。一个月一千二。”丁红星竖起小指：“这么点钱，简直就不如去当苦力了。”

　　“那倒是，我们部之前的几个师兄师姐工作也找得很不怎么样，相比来讲云飞师兄算是好的了，毕竟是在编的老师呢，以后待遇总会提高的，有几个师兄没有编制，一个月才八百还没保障。”目送两届师兄出校门，作为学生会骨干的钟声对这些事情也不陌生了。

　　“我们学校太烂了，溪州地方又小，我就寻思着考研了，”丁红星大叹一口气：“有事没事再过三年再说吧。”

　　“考了研是不是就好些了？”钟声询问：“你一向在院里混，有没有什么消息？”

　　“具体的不太清楚，反正院里肯定是支持我们考研的，说是要把整个五号楼划给考研的学生复习，我们院考本专业的多，毕竟都是熟悉的内容——但是工作也不怎么好找。”

　　“你打算考什么？”

　　“我打算考经济，找起工作来肯定比中文系好些，上了两年学了还不知道学的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压根不知道哪跟哪，从小到大老师一直都说语数外多重要，还以为中文数学外语是最牛的专业呢，一看报考指南，眼睛都花了，就我那破外语烂数学还能有什么指望？想也没想就报了中文，昏头昏脑混了两年肠子都悔青了。”

　　“嗯……”钟声沉吟：“要不我也考虑考研。”

　　“你们俩最好考研吧，你想啊，霍晓非是本省的人找工作没准还行，你一个外省考过来的没门没路想留下哪有那么容易？不如一起考个好大学，出了溪州以后再做打算。”丁红星语重心长。

　　钟声点点头，下了八成决心，当初高考就是他的一个隐痛，差四分就能上他们省最好的大学，结果服从调剂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当初就想着复读的，就是没狠下心。再加上遇上霍晓非之后，他甚至很感激上天让他差了那四分，但是这下多了考研这条路，早已成死灰的名牌大学梦隐隐有复燃的架势。

　　他上网浏览了一下相关信息，手机就响了。霍晓非的短信：“怎么样了？有合适的兼职吗？”

　　他正查得兴起，无数北京的名校的招生简章对他伸出热情的双手，一时间热血沸腾，回过去：“不兼职了，我打算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