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玛利亚 第一部》暗烟菲华

4、天使乐园2

　　我叫玛利亚，玛利亚·福克斯·冯·阿□□翁，乳名是玛丽。九岁之前的名字叫玛利亚·福克斯。
　　我记得曾经送书给我的神甫叔叔，总共来过我家三次，却都没有进门。第一次带来了一束皓白的圣母百合，第二次是一本奇怪的书，他第三次来，在地上留下一幅某个花园的图画，每次来都适逢家中除我以外无人的时候，又在他人回来前匆匆离去。我们从最初到最后都未互通姓名，但我想他是知道我的，如同我知道他千百个名字中最初的名一定是“加百列”，向圣母报喜的天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相信。百合干枯了。图画被抹去。书给焚毁了。我已记不得那书的名字，大概讲的是天上的玛利亚因为什么缘故堕落了，现在正在凡间。
　　我的名字“玛利亚”，是村中唯一的牧师起的。

　　这几天做了梦了。
　　似乎是在一个虚无的封闭空间里，神子与魔王进行着天地的第一次谈判，那是第一次天地大战休止不久，双方互有输赢，各不相让，最后决定派代表比试，三局两胜，以此定下对大地的制约。为防止打斗激化，规定两方都不得派出最高等级的战士。
　　第一局天使亚必迭对恶魔阿撒泻勒，阿撒泻勒落败。第二局却是天使落败，对方蒙着黑纱穿着黑夜般的衣服。高座上的神子有些诧异。圣母在他耳边安抚了几句，挥手招来一位身披金色战袍的女天使，金发碧眼，银枪银翼，恶魔们对她的面貌很是陌生。她轻松的击败对手，打斗间黑纱落下，原来是那莉莉堤，上帝所造的第一个女人，后来投靠了魔鬼。魔王撒旦犹自懊恼，但因许了神圣誓言，根据赌约他被捆缚千年。
　　圣徒约翰在《启示录》中记载“我又看见一位天使从天降下，手里拿着无底坑的钥匙，和一条大链子。他捉住那龙，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但，把他捆绑一千年，扔在无底坑里，将无底坑关闭，用印封上，使他不得再迷惑列国，等到那一千年完了。以后必须暂时释放他。”便是因这缘故。
　　没有人注意双手交握的圣母。她被握的那只手少了一根手指。金发女天使不过是圣母的一根指头，拥有她十分之一的神力。

　　醒来时，少年约翰问我：“做了什么伤心的梦么？您哭了。”
　　眼角果然留有泪痕，但我不记得有梦见过令人伤怀的事物。
　　约翰是我在天使乐园的贴身侍从。前一个已经死了，名字叫做彼拉多，是个温和怕事的小男孩。我那时刚一到，莉莉堤就宣布我作她的继承人，那是不一般的地位。她先前的那些女伴男宠见不得我这样不做什么就深受宠爱，暗地里纠合。我也不甚在意。说是女伴男宠，这些个孩子多半也是莉莉堤周游各地时兴起骗来的，出去已是无望。莉莉堤最大的嗜好是年轻貌美的孩童，她将他们欺骗、诱惑、抢夺了来，看他们由善恶不分彻底化身为恶，她最爱观赏他们为争宠而相互谋杀，所以杀害在这里像家常便饭般简单。我不在意，因为那样的东西伤不了我。结果彼拉多死了。他们见直接下不上手，殴打逼迫彼拉多叫他送上毒药给我。彼拉多给我端上那杯红茶时手抖得叫人一目了然，我很想笑，装模作样的闻了闻茶水，不知是因为明知有毒还是别的什么的缘故，这茶居然是我生平闻到最香的。彼拉多眼中掠过一抹不清晰的神采，我来不及制止，他抢过我手中的茶一饮而尽。那想必是他一生唯一一次抢夺的行为。此后我再也不喝红茶，因为茶已经没有了茶的味道。
　　约翰说：“您心爱的小鸟昨晚被谁杀了，死在笼子里。”
　　“是我。”
　　“为什么？”
　　“它太聒噪了。”
　　它唱起了圣歌，所以我捏碎了它的喉咙。我讨厌为圣的一切，这讨厌根深蒂固，仿佛一出生便已憎恨至深。
　　据母亲说我小时候一听到教堂的声音就要哭泣，如同别的孩子听到雷鸣。我倒是不太记得。我对教会最初最深的记忆应该是十字架。在附近热闹的城市里，基督升天节的时候会有人被钉在十字架上游行。那多半是待处决的犯人，如果侥幸不死可以免罪释放，有时则是穷苦的人，仅仅为了一笔可以糊口的钱。最初那次父母带我上街时因事耽搁，游行的高潮部分已经过去，我只看见在街角的阴沟旁，十字架上的人被缓缓放下，血一直从他手心流出，仿佛要汇集成河。我有些吓到，一时不知是感到害怕还是悲哀，有一种很深的感情在胸中翻腾难以忍受，我太小而不能描述。

　　我十三岁了。
　　然后我遇见了约瑟。
　　那个比我年长的金发的瘦弱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