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风几时

17、往事

　　期中考试过后，温度骤然下跌。
　　文冉套着厚重的棉袄，坐在教室昏昏欲睡。
　　谢嘉元突然拍他的肩膀，已经快要做上梦的文冉被吓一激灵，踹了谢嘉元一脚。
　　谢嘉元笑了笑，“走啊，打球去。”
　　文冉连连摇头，誓死不从。
　　“你这么怕冷，身子骨不行啊。”谢嘉元又说。
　　文冉听到这话立即回头看了一眼程墨，他在憋笑。
　　他当即脱掉外套，“走。”
　　程墨肩膀的伤已经好了，只是打球这类高强度运动还是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在体育课上坐在班里学习。
　　他们的体育课比较自由，集合完跑两圈解散之后想看书的可以回教室，一般女生就会回教室，主要是太冷，男生会打打球。
　　文冉球打的很好，不过跟程墨不相上下。
　　第一次跟程墨打球的时候，令他瞠目结舌，没想到程墨看起来这么瘦弱球打的不是一般的好。
　　最近这几节体育课，都是谢嘉元来找他玩。
　　蒋离不喜欢运动，天气冷了更是开始冬眠，除了抽烟，从不挪窝。
　　他跟着班里的几个男生打了一会儿，视线无意中停留在远处那个笔直的人身上。
　　直到球滚到他脚边，他才回过神来，捡起来继续。
　　他很想跑过去找程墨，但是理智不允许。
　　文冉心不在焉的玩到下课，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跑过去。
　　趁着没人注意，文冉把冰凉的手伸进程墨的脖领里。
　　程墨气急败坏的把他手拉出来，放手心里搓了搓。
　　随后变魔术似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保温杯递给他。
　　“看男朋友打球必备，不过你只能喝热水。”程墨笑着说。
　　文冉接过来打开喝了一口，“今天表现这么好。”
　　“哪天表现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把外套脱下来。
　　“干嘛，我又不是小姑娘。”文冉说。
　　程墨还是塞给他，“你出汗了，别感冒。”
　　文冉没再推脱，他喜欢程墨的外套，上面有他独特的味道。
　　他们本来回来得晚，走到班里，已经上课了。
　　两个人你推我搡互相谦让，谁都不想进去。
　　闹了好一会儿都快下课了，才进去，蒋离从他进来开始就看着他，他感觉锋芒在背，蒋离一定盯着他的外套。
　　他强装淡定走回座位，物理老师喊了他一声，“课都上一半了，就知道玩，你看看你物理考的什么玩意儿？”
　　班里的同学都仰着头看着站着的他，物理课突然变成批斗大会，大家都乐得看戏。
　　正想让程墨帮帮他，一低头，看见程墨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一边暗自握拳，一边“嗯啊”的答物理老师的话。
　　他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跟原来没差别，英语提了很多名次，这就意味着其他科目考的相当糟糕。
　　直到下课铃响，物理老师的批判被打断，气哄哄的拍了一下桌子，又恨铁不成钢的指了一下文冉，才端着课本回办公室。
　　文冉坐到椅子上，脱下程墨的外套扔他脑袋上。
　　明明之前程墨那么温柔，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他趴在桌子上一脸苦闷，程墨还悄悄牵起他的手，捏着安慰他。
　　程墨手很温暖，一下一下的特别有规律，他很快又趴桌子上睡着了。
　　高中的生活总是无忧无虑，心大的离谱。
　　周末三人约在程墨家。
　　文冉心有余悸的表示，绝不能让程墨再喝酒。
　　程墨只能默默在一旁喝饮料，时不时对他俩投来抱怨的目光。
　　蒋离总是一副笑的欢快的样子，文冉总觉得他跟程墨是一种人，都活得不真实。
　　他明明有心事。
　　在一起玩了这么久，他也能基本了解。
　　蒋离一再强调，文冉来了以后，喝酒都痛快了。
　　跟程墨根本没法喝的畅快。
　　喝的差不多了，蒋离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妈不要他，他爸也不管他，奶奶更是对他爱答不理的，现在人也都没了，就剩下你了。”
　　他甩过头看程墨正低着头，有规律的点着手里的饮料杯。
　　“你看他干嘛啊？我还能骗你。”蒋离说。
　　文冉顿时白了他一眼。
　　本来他悲伤的情绪都上来了，又被这个二百五给弄没了。
　　但他还是放下手里的杯子，握住了程墨的手。
　　蒋离但凡喝了酒，必定赖在程墨家不走，这是文冉总结出来的规律。
　　他应该是怕回家挨骂。
　　既然蒋离都能住，也必然少不了他。
　　他回家拿换洗衣服的时候，外婆已经睡了，外公还在看电视。
　　他坐到沙发上，挨着外公，外公指了指他，“又喝酒。”
　　他嬉皮笑脸的搂着外公的脖子，“周末嘛，我去程墨家住一晚，蒋离也在呢。”
　　自从跟程墨在一起，他每次都心虚的把蒋离夹在他们中间。
　　外公推了他一把，叫他赶紧走。
　　耽误的这点时间，程墨已经洗好澡，进了卧室。
　　他看到卧室半掩着的门缝里泄露出些许的光，总觉得温暖，因为里面有程墨。
　　他迅速洗好澡，只套了条内裤便匆忙跑进屋里。
　　程墨正蹲在地上跟皮皮玩。
　　听到动静，程墨站起身，“你不冷啊，赶紧上床。”
　　文冉失望的爬到床上。
　　当然冷了，老旧的小区暖气都不太热。
　　喝了酒又困，程墨出去洗个手的功夫，文冉昏昏沉沉地差点睡着。
　　程墨照旧睡在外侧，程墨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的同时，他睁开了眼睛。
　　有点醉了，看不清程墨的表情。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勾住了程墨的脖子，程墨被他弄得一个踉跄，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同一时刻，程墨已经把他压在身下。
　　目的达成，文冉才老实下来。
　　两人弄得到处都是，好在被子被他们扔到桌子上了，不然晚上非得冻死。
　　程墨的床小，换了个床单，两个人又冲了个澡。
　　文冉搂着程墨却睡不着。
　　他很想问程墨经历过的事情。
　　程墨也看着他，偶尔伸手抓一把他的脸。
　　经过几次文冉发现，程墨洗完头发从来不吹干，湿漉漉的甚至沾了一枕头的水。
　　关于程墨的故事他总是习惯性不问。
　　现在程墨躺在他枕边，侧着头，脸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珠。
　　文冉晃了晃神，忍不住问道，“今天蒋离说的什么意思啊？”
　　程墨微微笑了，眼神里含着情绪。
　　攥着文冉的手，蜻蜓点水般一吻，却没有立即放开，反而握的更紧。
　　“我没见过我妈，听奶奶说我出生她就走了，我爸……”他停顿了几秒，“我爸，我小时候他就出门了，说是去市里打工，跟蒋离他爸，最后蒋离他爸也没回来，我爸出车祸了，那时候叫我去认他，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样，早就忘了。”
　　文冉听到一半就开始往程墨怀里钻，把头扎进他怀里。
　　程墨抱紧他。
　　头顶上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我爸妈的事我奶奶也不怎么搭理我，小时候说我累赘啊都听习惯了，我爸走了一年多，她也不在了。”
　　程墨感受到自己腰间一紧，文冉紧紧搂住了他。
　　他吻过文冉的发间，静谧又安心。
　　两人相拥睡着了。
　　一早，被电话铃声吵醒。
　　程墨摸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程墨，我爸回来了。”蒋离急促的说。
　　文冉听到程墨接电话，只是不愿意睁眼，他察觉程墨半天没回话，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嗯。”程墨一边揉了揉文冉的头发，一边回答。
　　“我爸说有事想跟你说。”蒋离又说。
　　文冉听到了这句，抬头看着程墨。
　　“嗯。”程墨挂断了电话。
　　文冉缠上去，问他怎么回事。
　　“蒋离他爸回来了，说有事找我。”程墨解释。
　　“找你干嘛啊？”文冉问。
　　“不知道，可能跟我爸有关系吧。”程墨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文冉也迅速起来，找了一套程墨的衣服穿。
　　“我跟你一起去。”文冉说完跑出去洗漱。
　　程墨收拾了一下昨天被他们弄乱的屋子。
　　两个人是出去吃饭的，吃完之后给蒋离打了个电话。
　　天气太冷，蒋离叫他们去家里。
　　刚一进门，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一眼认出了程墨。
　　他拍着程墨的肩膀，“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水灵灵的。”
　　程墨礼貌的叫了声叔叔。
　　男人跟文冉打了声招呼，叫他们坐下。
　　因为是周末，蒋林也在家，凑过来叫了一声文冉哥哥。
　　程墨诧异的睁大了眼睛，蒋林见过文冉？
　　文冉没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把蒋林招呼过来，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
　　蒋林一直小心翼翼的，轻轻坐在沙发的一个小部分。
　　蒋离他爸开门见山，“你爸没跟我一起去市里，他是前两年才去的，前几天我才听说他出事，那个时候他也就来市里不到一年，他一直在县城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
　　程墨静静的听着，没发表看法。
　　对于他来说，这些不重要，他本身也不在意，他跟他爸可以说没有一点感情，他爸去世他唯一的情绪是害怕，而不是伤心。
　　只是他不理解蒋离他爸说这些的意思。
　　程墨安静的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蒋离他爸见程墨没反应，只得继续说道，“现在那个女的找上我，问我你爸车祸赔的五万块钱在谁手里。”
　　没等程墨接话，蒋离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程墨没拿过他爸一分钱。”
　　程墨站起来拉起文冉走出去。
　　他不是生气，是有点不知所措。
　　已经够丢人了，他不想在文冉面前这么不堪。
　　这点破事儿他真的不想再提。
　　走出门去，文冉并没有追问，他看出程墨心情不好，主动握着程墨的手在学校后街那逛。
　　周末又是早上，后街没什么店铺开门。
　　那条街道平时也不会通车，因为太窄。
　　综合起来，这个地方现在非常安静，他俩牵着手，走了大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又走了一会儿，文冉开口说，“我妈生下我就走了，我爸后来找了个女的结婚了，又生了孩子，有新家庭，那个阿姨怕我抢他儿子的钱，我爸也默认了，给我安了个罪名，把我送这来了，不过他给了我很多钱，让我别再回去就行。”
　　“你有陈爷爷陈奶奶，还有我，我会永远都在。”程墨说。
　　“我不是想让你安慰我，我想说，你有什么事说出来会舒服的多，你不想告诉别人，可以告诉我，我也一直都在。”文冉说。
　　程墨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了笑。
　　“我爸的钱我没见过，赔的钱我都不知道在哪，我奶走了家里就一个房子，没有别的东西，我一个小孩儿，也没人把钱给我。”程墨蜷起手指，继续说道，“那时就找了一家殡仪馆，没有墓地，只能买一个地方放着，我爸也是。”
　　文冉仿佛可以看到那个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守着一个又一个亲人的尸骸，还要处理后事，很难想象要怎么做得到。
　　“有人帮你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种事情哪有人帮啊，还好那时候我已经存了钱，要不都不知道怎么办。”程墨竟然还在万幸。
　　这本来是其他孩子都不必承受的苦难。
　　在他走神之际，程墨的声音又响起，“现在他们的事我都不想管，跟我有什么关系。”
　　“嗯，不管。”文冉说。
　　爱屋及乌，蒋离的父母他都不喜欢，而且再也不想见到。
　　文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中午了，他们从后街的尽头再往回走，很多店铺已经开门。
　　“咱们吃点东西……”文冉突然意识到，他对钱没概念，所以从来不计较谁花的多，但是程墨不是，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程墨在掏钱，虽然这个地方吃东西很便宜，一份也就十几块钱，但是程墨是个一块钱都掰成两半儿花的人。
　　程墨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咱们去超市吧。”文冉突然改口。
　　程墨没有反对。
　　文冉到了超市一顿扫荡，程墨终于理解什么叫做不愁钱。
　　文冉结完账，全部塞进了程墨家。
　　零食，泡面，菜，水果，各种吃的喝的。
　　程墨也意识到文冉想做什么，偷偷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