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作何·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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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泽签字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没抬头，也没说话。
这个名字他曾经无比熟悉，而后又成为他多少年的禁忌。后来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他刻意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像一封不敢拆的信，放在抽屉最里面，不去碰，不去想，假装它不存在。
可时隔许久，当这个名字再一次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依旧不自觉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像是被人轻轻拽了一下衣角，回头一看，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啊……”刘媛媛不明所以，回想了一下陈雯递给她的那张名片，又强调了一遍，“对，陈雯，耳东陈，雨字头的雯。”
刘媛媛不明白徐以泽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跟老板接触这么久，她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冰山，一座冷酷无情、滴水不进的冰山。他开会的时候话很少，做决策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对人对事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刻意疏远，也不让任何人靠得太近。
刘媛媛私下里跟同事吐槽过，说徐总这个人像一把锁了门的房子，窗户也关着，窗帘也拉着，根本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住。
所以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在她看来，已经算是很大的动静了。
甚至有点活人味。
不过也就那一瞬间，很快，徐以泽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依旧冷淡，公事公办，只是松了口，“约个时间，和对方团队一起开会碰一下吧。”
“好。”刘媛媛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临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手里还拿着陈雯送的那个冰箱贴，想来这份心意应该转达给领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折回来，把木盒放在徐以泽办公桌的边缘，“对了徐总，这个冰箱贴是会面的时候陈雯送的，说是嘉珀为拍卖藏品做的文创周边，我觉得挺有创意的，做工也精致。如果合作的话，对方也会提供这项服务，您看一下。”
徐以泽打开木盒，那枚螺钿镶嵌的冰箱贴安安静静地躺在檀木底托里，光一照就泛出细碎的彩色光泽。确实很精致，精致到让人舍不得把它贴在冰箱门上。做成一个不起眼的冰箱贴，反倒比做成什么大件摆件更让人觉得惊喜。
确实很有创意，小小的一件，很能收买人心。
奈何他并不容易被收买。
如果世间的生意都能用这种方法笼络，未免太有失公平。
徐以泽合上盖子，把木盒搁在桌角，理智尚存，“等看完方案再说。”
刘媛媛见徐以泽没有要把那盒子还给她的意思，她看了一眼那个被留下来的盒子，又看了看徐以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有点后悔。她挺喜欢这物件的，放在家里冰箱上肯定很有格调。早知道就不拿出来了，自己留着多好。
老板看样子对它毫无兴趣，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她默默地拉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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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泽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手里的笔还握着，但那份翻了一半的文件他已经看不下去了。纸上的字一排一排地码着，他扫过去，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进去。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电脑。
或许是同名同姓吧。这个世界上叫陈雯的人那么多，他总不能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要为之波动心情。他所认识的陈雯是一个内向又不善言语的人，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到攥衣角，怎么可能会做拍卖师。况且楚城离京市这么远，中间隔着几百公里，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遇见。
他这样想着，手指还是从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嘉珀拍卖师陈雯】。
他之前了解过嘉珀的资料，也知道嘉珀的拍卖师团队整体水平如何，但那是针对拍卖行的整体评估，他从没有单独搜索过某一位拍卖师的名字。
屏幕加载了两秒，然后跳出了一张小小的照片。
徐以泽有些恍惚，目光落在那个画面上，没有移开。
照片里的人和他记忆中的几乎一样，五官没有变，眉眼没有变，甚至连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都还保留着。可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照片里的陈雯穿着旗袍，头发盘起来，目光直视镜头，坦然又笃定，带着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沉稳。他记忆里的那个女生总是低着头的，刘海挡着眼睛，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
他点开了一个视频，是某场拍卖会的现场录像。屏幕里的陈雯站在台上，手里握着拍卖槌，语速不紧不慢，声音透过麦克风扩出来，清亮又笃定。她引导着整场拍卖的节奏，眼神和底下的买家一一交汇，嘴角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游刃有余。
徐以泽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页面。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说余情未了倒也不至于，毕竟高中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喜欢是什么都分不清楚，更谈不上什么深情。但陈雯离开得太过洒脱，洒脱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被在意过。那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用出去了，对方不疼不痒，连回声都没有。
时间久了，那种失落就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不甘，像一根刺，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他不是没有想过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有一次想象跟眼前这个场景对上号。
他靠在椅背上，不禁回忆起高中时的场景。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陈雯，是在他高一的时候。
楚城一中有个规定，每个学生入校的时候都会发一张胸牌。长方形，小小的，上面印着照片、名字和年级。走读生的胸牌是白色的，寄宿生是蓝色的，值班老师就是靠颜色来区分这两拨学生。
寄宿生除了周末是不能出校门的，如果平时想出学校买些东西，要偷偷和走读生借胸牌，出门时把照片用手指挡住，以此蒙混过关。
徐以泽高一是寄宿生，刚开学那会儿总和同学约在校外的球场打篮球，一帮男生互相传换着胸牌，谁有事谁就先走，配合得挺默契。
那天他临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搬了一摞作业，等忙完出来的时候，放学的同学差不多都走光了，校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值班老师和偶尔经过的零星几个人。
本来人少也好混，可偏偏那天值班的是教导主任，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谁的面子都不给。
徐以泽倒不怕被他拦着。他这个人从小就不太在意规矩，扣分也好处分也好，他无所谓，反正横竖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意料之中的，教导主任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的胸牌呢？”
徐以泽神情淡淡的，语气敷衍，“不小心弄丢了。”
教导主任对这借口见怪不怪，照例盘问，“没有胸牌要扣分，你是几年几班的？”
“高一……”徐以泽刚开口，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张白色的胸牌。一只细白的手正好挡住了照片的位置，一个女生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声音很轻，“同学，你的胸牌掉了。”
徐以泽转过头去看她。姑娘垂着眸，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徐以泽的队友都是男生，他那时候也不跟女生打交道，实在不记得自己跟这个女生有过什么交集。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甩开教导主任的盘问，他接过了那张白色胸牌，顺势用拇指压住了照片的位置，对那女生说了一句，“谢谢。”
“主任，我的胸牌找到了。”他把胸牌举起来晃了晃，当然没让教导主任看到照片。
教导主任瞥了一眼他手里白色的胸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那位女同学。女生安安静静的，穿着校服，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不像会撒谎。再加上这会儿放学已经过了好一阵子，偷跑出去玩的学生不会拖到这么晚才出门，教导主任也就没再较真，摆了摆手，“行吧，保管好，下次再弄丢就照常扣分了。”
“好。”
徐以泽出了校门几步之后，才回过头把胸牌还给后面的女生。临了扫了一眼那张小小的照片和下面的名字：陈雯，高二。
比他高一级，是个学姐。
“多谢。”他说。
“不客气。”女生接过胸牌，低低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揣进校服口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徐以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多停了一秒。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她和别的女生不一样。他那时候长得不算难看，学校里主动跟他搭话的女生不少，递水的、递纸条的、找他借笔记的，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点刻意。但陈雯就是纯粹地帮了他一个忙，帮完就走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这倒也好，他最不喜欢无事献殷勤的女生，这样的帮忙反倒让他没有负担。
可人和人之间一旦产生联系，好像藕丝似的，千丝万缕怎么也斩不断。可就在习惯这样的关系时，又倏然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应该叫怀念还是无处安放的怨恨，总之，此刻，那无处安放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切实的落脚点。
他搞不懂自己。
敲门声打断了徐以泽的思绪。
刘媛媛推门进来，“徐总，和嘉珀拍卖行约好时间了。周五上午十点，对方团队带着方案来「空白」，市场部和采购部一起参会。您出席吗？”
徐以泽翻了一下日程表，周五上午他约了一位收藏家看东西，时间撞了，“不确定，我那天约了人，你们先开会，我会尽快赶过来。”
“好的，那我跟采购部再对一下会议内容，邮件同步给您。”刘媛媛记下来，退了出去。
徐以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檀木盒子，伸手把它拿过来，又打开看了一眼。螺钿的光泽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细细碎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合上盖子，放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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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珀拍卖行。
业务征集部、陈雯和周彦几人正在修改方案和ppt，拍卖行对「空白」很重视，一直认为这是一家非常有潜力的艺术品商行，如果能够达成合作的话，对嘉珀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这件事情由陈雯牵头，除了私人藏家之外，这是陈雯第一次对接商行的客户，难免有些紧张，于是姜明山便让周彦协助，毕竟两人共事已经有一段时间，配合起来也很有默契。
方案删删改改，一直到周四下午才最终敲定。
周五上午，嘉珀团队准时出现在「空白」楼下。
陈雯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简单挽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古典的气质。她肩上挎着电脑包，手里夹着一沓资料，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业务征集部的两个同事和周彦。周彦穿着藏蓝色西装，走在她侧后方，步速不快不慢，像是有意把前面的位置留给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雯抬眼看到了门楣上「空白」两个字的门牌。手写的隶书，笔锋沉稳又舒展，透着古朴的韵味，让人过目不忘。
进到办公区里面，装修和布置都很有品味。墙面上挂着几幅近代小品画，博古架上错落地摆放着一些瓷器和玉器，每件器物旁边都配了一张小小的说明卡片，标注了年代和来历。凭着拍卖师的职业直觉，陈雯大致扫了一眼，就能感受到这些陈列的器物应该都是真品，虽然价格不算高，大多是晚清民国时期的物件，但每件都规规矩矩地摆在那里，和整个空间的气质非常吻合。
很有格调。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陈雯一行人到的时候，刘媛媛和市场部、采购部的同事已经等在那里了。投影仪开着，桌面上摆着几瓶水和打印好的议程。双方交换了名片，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会议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佣金的比例、合作的方式、对接的流程，这些都是之前邮件里沟通过多次的内容，陈雯把最终的方案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刘媛媛那边提了几个细节问题，陈雯和周彦一人解答一部分，配合得很默契。
说完佣金部分，陈雯把电脑上的另一份文件投到了大屏幕上，“佣金如我上次所说，已经是最低了。除此之外，我们专门为「空白」定制了一套针对不同藏品类目的拍卖方案。”
陈雯点开文档，里面是分门别类的详细规划。针对古代瓷器类，嘉珀可以联合专业的文物机构做一场小型的鉴赏沙龙，邀请行业内几位有分量的专家到场，提升藏品的公信力和曝光度；针对书画类，可以邀请知名艺术评论家撰写专题文章，配合拍卖前的线上推广，吸引更多的潜在买家关注；针对「空白」目前储备的几件重点藏品，陈雯还单独做了专项推广方案，从预展布局到竞价策略都有细化的建议。
如此，足见用心。
陈雯不擅长讨价还价，因此每次和藏家会面都是带着诚意而来，而之所以这样有底气，就是因为对自己专业的绝对信心。
她所做的工作值得这个价格。
“这套方案我们参考了近三年同类拍品的市场数据和成交趋势，也结合了嘉珀以往做过的成功案例。”陈雯最后收了个尾，“我们希望「空白」的每一件藏品，在进入拍卖场之前，就已经有了足够清晰的定位和充分的铺垫。这不是一次性的交易，我们想做的是长期的关系。”
刘媛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微微点着头。市场部的其他人也在低声交流，几个采购部门的同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里带着明显的认可。
“确实很专业。”刘媛媛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比我们预期的方案要细致很多。”
陈雯笑了一下，“嘉珀在古代工艺品和近现代书画这两个领域深耕了很多年，有专业的鉴定团队和稳定的买家资源。我们也知道「空白」的藏品都是精品，希望通过我们的平台，让这些藏品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不管是价格层面还是传播层面。”
“这点我相信。”刘媛媛说。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阵清冽的气息从门口漫进来，是某种木质调的香，混着初春空气里还没散尽的凉意。男人身着深色西装走进来，身形高而挺拔，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长桌尽头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男人的声音不高，低沉又清晰，比初春的天气还冷了几分。像是刚赶完场，嗓音里还带着点轻微的气音。
陈雯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在某个瞬间让她恍惚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长桌尽头的那个人，男人的轮廓比以前凌厉了很多，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整个人比以前冷了不少，不再有少年时代那种松散感。
她认出了他。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就在她看他的那几秒里，徐以泽的目光也从她脸上平平地扫了过去，并无波澜，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偏过头去听刘媛媛介绍会议进度了。
陈雯心里那一瞬间吊起来的弦，又慢慢地落了回去。
他不记得她了。
这样也好。那些过去的、不好的、让人不想回头的记忆，一并忘了最好。
“徐总，您来了。”刘媛媛起身，为大家介绍着，“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空白」的负责人，徐以泽，徐总。”
陈雯脸上浮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声音平稳地开口，“徐总您好，我是嘉珀拍卖行的陈雯，这位是业务征集部的同事周彦。我们代表嘉珀团队来跟「空白」沟通合作方案。”
徐以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投影仪的大屏上，“继续吧。”
刘媛媛顺势接过话头，把会议进度又简单梳理了一遍。屏幕上正好翻到了陈雯做的定制方案那一页，刘媛媛侧过身，“徐总，您看，这是嘉珀为我们公司定制的拍卖方案，针对不同类目的藏品做了分层级的推广计划，配套的服务项目和佣金结构也都列在后面几页了。”
徐以泽看着屏幕，目光一条一条地扫过去。他看得很仔细，页面翻得慢，偶尔在某个数据上停一下。方案确实做得用心，事无巨细，从预展前的预热节奏到拍卖现场的座位安排都考虑到了，很多细节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能想出来的，得是真正在一线做过拍卖的人才知道的。
坦白说，如果没有那次临时更换拍卖师的事，单单看这份方案，徐以泽很满意，甚至可以说是超出预期。但有些信任一旦在心里打了折扣，就很难再原样恢复。
徐以泽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向陈雯。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视她，目光很平，不带什么温度，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方案不错。”徐以泽说，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只是我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去了嘉珀的拍卖现场，原本是想看看嘉珀的水平如何，没想到临开场换了拍卖师，连提前通知都没有。作为一个对合作方有期待的客户，这种行为让我觉得不够严谨。”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雯脸上。
“请问嘉珀对这件事情作何解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