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继续·跟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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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道让她觉得踏实。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陈雯趴在床沿上，手掌还搭着母亲的被角，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直到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雯才迷迷糊糊地抬起眼。陈秋萍已经醒了，正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地往她身上披一件外套，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似的。见陈雯睁眼，陈秋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把外套往上拽了拽，掖住她的肩头，“工作很忙吧？怎么跑回来了？”
陈雯直起身，揉了揉压麻了的胳膊，顺手蹭了蹭母亲的手背，“听说你住院了，工作再忙也没有你重要。”
“我没事，我的身体你还不知道？”陈秋萍笑了笑，嘴唇有些干裂，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医生都说了，我就是‘赖赖巴巴’的，没多硬朗，但也没什么大毛病。”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陈雯盯着她，“我转给你的钱，是不是又没舍得花？”
陈秋萍的眼神躲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花了的，再说乡下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米和菜自己地里就有，赶集也买不了什么东西。京市消费高，你别老给我打钱，自己留着用。”
女儿走出去不容易，陈秋萍帮衬不上什么，但能给她减轻些负担也是好的。这些钱给她攒着，万一有变数，好歹能有个退路。
“你总是这样说。”陈雯嘴上埋怨了一句，但没有继续追问。老一辈节俭惯了，说了也改不了。
陈秋萍拍了拍她的手，反过来嘱咐她，“你在大城市，吃穿用度别将就。多买几件好看衣裳，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不比别人差。年轻的时候不打扮，到了我这个岁数，再穿就不像样了。”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这次请假，要扣工资的吧？”
“我有年假，领导准假了，不扣工资。”陈雯耐心地解释，生怕她有心理负担，“而且有些工作用电脑也能处理，不耽误的。”
陈秋萍反复确认，“真的？”
“真的。”陈雯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扣钱。”
陈秋萍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耽误你就好。”
母女两个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陈雯平时忙，打电话也是匆匆几句就挂，陈秋萍又不太会用智能手机，视频通话更是难得。这会儿躺在病床上，没有农活也没有家务，时间慢悠悠地淌着，反倒有了说话的间隙。
陈秋萍问了许多琐碎的事情，吃得好不好，住得舒不舒服，晚上几点睡，有没有交到新朋友。陈雯一一答了，拣好的说，挑轻的讲。说到工作的部分，陈秋萍忽然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谨慎。
“雯雯，我听到你打电话的时候，有时候会说很大很大的数。”陈秋萍措辞很小心，“妈不是不相信你，就是……咱们家虽然清贫，但也不能为了钱做不好的事情。你还年轻，路还长，任何事情都不能行差踏错。”
陈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大概能想象母亲的心理活动，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钱，对陈秋萍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她忙了一整年的农活，刨去成本和开销，到手也就一两万块钱。女儿张嘴就是几百万，换谁都得心里打鼓。
“妈，我在正经的拍卖公司上班。”陈雯调整了一下坐姿，转过来正对着她，双手比划着，“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很大的百货商店，只不过里面卖的都是很古老贵重的东西。有人会把自己珍藏的物件拿出来，喜欢的人就出价，价高者得。我的工作就是主持这个出价的过程，像百货店的销售一样，帮他们把生意做成。我手里有一把小木锤，像法官那样，最后一下敲下去，就算成交了。”
陈秋萍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只是这样？”
“当然。”陈雯眨眨眼，“那些东西我也买不起。拍卖出去的价格越高，我的佣金就越高，就是提成的意思。所以平时除了主持拍卖，我还要做很多其他的准备工作，征集作品、联系客户、研究市场行情，都是为了提升业绩。真的只是一个正经的工作。”
陈秋萍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好。咱们是清白人家，不能做坏事。”
陈雯噗嗤一声笑出来，“您想什么呢！我没有那心，也没有那胆量。”
气氛松快了不少。陈秋萍的脸上也慢慢浮起了笑意，伸手捋了捋陈雯额前碎发，“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陈雯把她的手拉下来握住，“你才瘦了。等出院了好好吃饭，不能再对付了。”
“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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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萍的身体本就没有什么大毛病，营养上来之后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动了，第三天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
陈雯在医院陪着也没闲下来，每天早晚各打一通电话给周彦和公司那边问情况。
虽说近期没有拍卖会，但征集作品和联系潜在客户的工作一天也不能停。她每天趁着陈秋萍午睡的时候，把笔记本电脑搬出来，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处理邮件。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远处有人轻声说话，但她戴着耳机，该听的东西一样没落下。
也就是在整理客户资料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家新的艺术品商行，名字叫「空白」。名字很特别，不像传统老派商行那样起个“轩”“斋”“堂”的字号，也不带任何跟艺术品相关的字眼，倒显得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劲头来。
陈雯点开官网看了又看。公司成立时间不长，但藏品水准很高，公开的几件拍品品相都很好，来源清晰，附了完整的鉴定证书和流传记录。她做拍卖这行久了，看东西先看真假，再看品相，最后看来历。这几件东西，每一件都经得起推敲，很难得。
陈雯有些拿不准，给周彦发了条微信：【师哥，你了解过「空白」这家公司吗？】
周彦回得很快：【听说过，藏品都是硬货。怎么了？】
陈雯：【我想发展一下客户，不知道这家公司靠不靠谱。】
周彦：【听说老板以前是做私人收藏的，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眼光很准。藏品都经过权威鉴定，来源清晰，应该没问题。】
陈雯：【那我试着联系一下。】
周彦：【上次拍卖会，「空白」的老板好像有到场。如果你当时在的话，兴许还能搭上话。不过现在发展应该也来得及。你母亲那边怎么样了？】
陈雯：【一切都好，这两天就能出院了。】
周彦：【那就好。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陈雯：【谢谢师哥。】
其实周彦和陈雯算不上真正的师兄妹，只是陈雯刚入行的时候还延续着学校那套叫法，见谁都喊师哥师姐，喊久了大家也习惯了，反倒觉得亲近。后来她也陆续带过几个新人，那些人再叫她“师哥师姐”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个称呼已经成了她身上一个标签。
陈雯点开「空白」的官网又仔细看了一遍，在公司页面底部找到了市场部的邮箱。她把自己整理好的嘉珀拍卖行的资料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发给了对方。邮件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自动回复。
陈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颈椎响了两声，酸得她皱了一下眉。
颈后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颈椎又不舒服了吧？”陈秋萍站在她身后，手指准确地按在她后颈最僵硬的那几块肌肉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陈雯顺势放松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往后靠了靠，“嗯，有点痛。”
陈秋萍的手指一捏一放，节奏很稳。她以前在工厂里做过几年流水线，落下了肩颈的毛病，久病成医，按起来比外面的推拿师傅还准，“不要久坐，坐久了要站起来活动活动，这样才不会难受。”
陈雯闭上眼睛，颈椎的酸胀被母亲的手掌一层一层地按开，像是被熨斗烫过的布料，皱褶慢慢平了下去。“还是你的手法好，每次都能精准按到痛点。”
陈秋萍笑了一声，“我的女儿我当然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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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市场部收到陈雯的邮件时，刘媛媛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她随手点开邮件看了一眼，标题写的是“嘉珀拍卖行合作意向书”，发件人叫陈雯。她往下滑了两页，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前段时间徐以泽确实让市场部查过嘉珀的资料，说明至少对这家拍卖行有过兴趣。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说不用查了，这件事情就搁下了。刘媛媛当时还觉得可惜，因为嘉珀在业内的性价比确实不错，从专业的角度来讲，很适合「空白」这种起步阶段的商行。
没想到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了。
刘媛媛拿不准徐以泽的态度，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邮件：【陈小姐您好，下周二上午十点，您可以来公司面谈。具体地址见附件。】
陈雯收到回复的时候正陪着陈秋萍在病房里吃午饭。她把碗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又翻了一下日历。不知不觉在医院待了四天，这大概是她工作以来最长的假期了。说是假期，其实也一直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只不过节奏慢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喘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天，陈秋萍的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医生说可以出院了。陈雯跑上跑下办了出院手续，把药单和注意事项一一核对清楚。她把陈秋萍送回村里老房子，路上顺便买了水果和牛奶，拎到隔壁帮忙的阿姨家去道谢。阿姨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笑着收下了。
简单吃过午饭，陈雯就收拾东西回了京市。
周一出现在嘉珀办公室的时候，周彦正在整理上个月的成交报表。抬头看见陈雯推门进来，他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雯把背包放在自己工位上，“嗯，和「空白」约了时间，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推进，不能再拖了。”
“约的什么时候？”周彦问。
“明天上午十点。”陈雯把电脑开机，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资料，“我打算去跟他们面谈。「空白」的藏品质量很不错，有些类目最近业内热度很高，如果能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周彦点点头，他知道陈雯一直在跟进这家公司，这是她自己跑的业绩。只是作为朋友，他还是出于义气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多个人多个照应。”
陈雯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先去探探情况。后面如果有需要，我再麻烦你。”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周彦听得出她的意思。依赖别人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她想自己走这条路，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
周彦笑了一下，“行，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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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陈雯准时出现在“空白”写字楼楼下的咖啡厅。刘媛媛约她在这里碰面，说是楼上还在布置会议室，楼下喝杯咖啡聊一聊更方便。
陈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着浅灰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成低低的髻，画了个清透的淡妆。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温水。
过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一个很有气质的女人朝她走过来，穿着一件淡蓝色衬衫，黑色阔腿裤，头发散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知性的从容。陈雯站起来迎了两步，伸出手，“您好，我是嘉珀拍卖行的陈雯，负责拍卖和藏品征集。”
“你好，刘媛媛。”对方回握了一下，示意她落座，“之前的邮件是我跟你对接的。”
“刘经理好。”陈雯坐下之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沿着桌面推了过去，“这是送给您的小礼物。图案复刻了我们拍卖行前些日子拍出的一件明代螺钿漆盒，做了个冰箱贴，希望您喜欢。”
刘媛媛有些意外，毕竟合作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对方连见面礼都准备好了。她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檀木的质感温润细腻，边角打磨得很圆滑。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椭圆形的冰箱贴，檀木底托，上面用螺钿镶嵌着精美的缠枝花纹，在咖啡厅的灯光下泛出五彩斑斓的细碎光泽。做得极为精巧，像是把一件古董等比例缩小了，连纹路的走向都还原得一丝不苟。
刘媛媛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秒，“真漂亮。我想我大概舍不得把它贴在冰箱上。”
陈雯笑了笑，“您谬赞了。我们拍卖行经手的藏品比较多，遇到合适的就会争取买卖双方的意见，做成周边文创。目前不对外售卖，只做内部收藏，或者随藏品附赠给买方和卖方，留个纪念。”
刘媛媛把木盒轻轻合上，放在自己手边，“早听说嘉珀做事细致，没想到这么有心。”她把话题收了回来，“其实不瞒你说，前阵子我们也对贵公司做过调研。坦白讲，嘉珀确实在考虑范围之内。但作为一家艺术品商行，归根结底还是看‘商’。东西好不好、能不能卖上价、拍卖行靠不靠谱，这些才是核心。”她把杯子放下，目光认真了一些，“嘉珀在这些方面有什么优势吗？”
陈雯听得出她的意思，礼归礼、事归事，刘媛媛不是会被一个小物件收买的人，这反而让陈雯更放心了。她喜欢跟清醒的人打交道，话不用兜圈子。
她从包里抽出提前打印好的资料，翻到佣金对比那一页，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在关键数字上圈了一圈。
“您是敞亮人，我也不拐弯抹角。”陈雯把资料转了个方向，文字朝向刘媛媛，“这是我们的佣金结构。据我了解，其他拍卖行的佣金大部分是十个点起步，嘉珀是八个点。图录费和包装费行业标准差不多，拉不开差距。关键在于落槌价每涨一倍，佣金再加四个点，这个涨幅比同行还低一个点。单看每个点差别不大，但拍品价值高了之后，省下来的数字就很可观了。”
陈雯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一些，“这是请示过经理之后的价格。我不太会讲价，所以直接带着底价来的。”
刘媛媛被她逗得笑了一声，低头仔细看了看表格上那几笔红圈。数字确实有竞争力，看得出来是做过功课的。
“佣金确实很诱人。”刘媛媛把资料合上，抬头看着她，“但拍卖行之间的差距从来不只在佣金上。嘉珀的客户资源跟那些老牌大行比起来，毕竟还有差距。能不能把东西拍出理想的价格，这才是「空白」最在意的。我说得比较直接，你别介意。”
“我理解。”陈雯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资料，手指停在近期的成交记录上，“我们成立年限确实不长，但资历都是一年一年熬出来的。如果现在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是早期伙伴，彼此扶持着往前走，比后期再加入的关系要牢固得多。”
陈雯的话说得巧妙，「空白」自己也是刚起步的商行，在资历这个维度上，谁也别说谁。
刘媛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欣赏。面前的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但每一句都卡在点上，不卑不亢。
“这倒是。”刘媛媛点了下头。
陈雯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几件拍品的成交数据，“这是我们行近期的成交记录。有几件东西的落槌价超过了预估的好几倍，因为我们的买家质量比较高，客户粘性也不错。另外，我看到贵公司官网上展示了一件宋代素色瓷瓶，和我们行去年秋拍的一件同年代、同类目很接近。那件的成交价可以参考一下。”
刘媛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官网上那件素色瓷瓶她记得，是「空白」目前估值较高的藏品之一。而陈雯资料里那件类似规格的藏品，成交价格比「空白」的估价高出将近三倍。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两人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佣金细节聊到售后服务，从运输保险聊到客户对接流程。陈雯把所有问题都答得很透，答不上来的就当场记下来，说回去确认了再回复。
临走的时候，刘媛媛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之前确实小看了嘉珀。我回去跟领导汇报，有进展我再约你时间。”
陈雯握住她的手，“谢谢刘经理，期待我们能有进一步的合作。”
刘媛媛拿着那沓资料回了办公室，上面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到办公室后，她先把今天沟通的内容整理成了一份纪要，又把陈雯留下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漏掉的关键信息，这才站起来，敲了敲徐以泽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刘媛媛推门进去，把资料放在徐以泽面前的办公桌上，“徐总，我今天和嘉珀拍卖行的人见了面。这是对方的详细资料，包括佣金结构和合作方案。我核算了一下，价格很有竞争力，提供的服务也比较全面。重点内容我用红笔标出来了，您过目一下。”
徐以泽原本正在翻一份拍品清单，听到“嘉珀”两个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嘉珀？不是说不用再跟进这家了吗？”
刘媛媛心里有数，但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之前您让市场部收集过嘉珀的资料，我这边做了一些调研，发现他们有一名拍卖师叫陈雯，擅长古代工艺品的拍卖，风格跟我们公司的藏品很适配。本来想约对方来面谈的，但后来您说不再跟进，我就先把这事搁下了。这次是对方主动发邮件来联系的，我看报价和方案都很有诚意，就去见了一面。对方来的人就是那位拍卖师，可您之前又说不再调查这家拍卖行，我有些拿不准，所以请示一下您的意见。”
刘媛媛顿了顿道，“我们还要再继续跟进吗？”
徐以泽翻资料的手指停住了。
“陈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