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江湖·义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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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安排吗？要不要去古玩市场逛一逛？我最近在构思国风系列的设计图，脑袋都快想破了，一点灵感都没有，得出去透透气。”尹晓彤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从背后搂住陈雯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陈雯把电脑上最后一行客户信息录完，保存，关掉文件夹。手头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下午确实没什么要紧的安排。她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看了尹晓彤一眼：“好啊，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最近文创这边方向有点乱，出去转转说不定能碰出点东西来。”
两人简单对付了午饭，尹晓彤煮了两碗青菜面，陈雯洗碗。收拾完，换好衣服出了门，坐公交晃晃悠悠地往老城方向去。
周末的午后，阳光从薄云后面透出来，不算烈，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古玩街藏在老城区一片矮楼的缝隙里，一拐进去，外面的车马声就被隔了一层。空气里混着旧木头、老纸张和淡淡檀香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在这条街上待久了，就觉得该是这个味。路两边摆满了各色摊位，瓷器、字画、玉石、铜器、旧书，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摊主们有的坐在马扎上刷手机，有的端着搪瓷缸喝茶，也不吆喝，等着识货的人自己蹲下来。
来往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走得不快。有人背着相机拍门脸，有人弯着腰在摊前翻捡，脚步和说话声都放得很低，像是怕惊了这条街的沉气。
陈雯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打扮，白色纯棉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浅蓝色牛仔裤洗过很多次，边缘已经泛白了。长发扎成一个马尾，素着一张脸，没涂任何东西。站在古玩街的日光底下，她看起来跟周围那些大学里出来闲逛的女生没什么两样。
尹晓彤则穿着碎花连衣裙，背着帆布包，头发上别了一枚彩色发卡，走路一跳一跳的，眼睛亮晶晶地东张西望。她每路过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伸脖子看一眼，像是怕错过什么宝贝。
“雯雯，你快看这个玉镯！好好看啊，是不是真的？”尹晓彤一把拉住陈雯，把人拽到一个玉石摊位前面。她从托盘里拿起一只飘绿的玉镯，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穿过镯身，绿得有点不自然，“这个颜色好好看，才三百多，好便宜啊。”
陈雯微微俯下身，目光扫过那只镯子，只看了两眼便轻轻摇了摇头。
她把声音压低了，凑到尹晓彤耳边：“别买，这是酸洗注胶的B货，不是天然翡翠。你看它的颜色飘得厉害，没有天然玉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润感，纹理也太整齐了，天然的翡翠不会长这样。这种戴久了化学物质会渗出来，对皮肤不好。”
尹晓彤的手缩了回去，把镯子放回托盘上，吐了吐舌头：“我的天，看着挺真的啊。还好有你在，不然我就花三百块买块废料回去了。你太厉害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见得多了，没什么。”陈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往前走。
两人继续在街巷里穿行。尹晓彤的好奇心一点没减，一会儿拿起一个木雕小摆件端详，说雕的这只猫胖得像她家楼下那只，一会儿对着一个老字画的装裱框拍照，说要留着当设计参考。
陈雯就安静地走在她旁边，偶尔在她上手拿东西的时候凑过去看一眼，轻声提醒一句“这个是新仿的”或者“这个价格贵了，不值”，语气很轻。
路过一个瓷器摊位的时候，陈雯本来没打算停。这种摊子她见得多了，堆着各式瓶瓶罐罐，大多是景德镇那边批量出来的仿古工艺品，做旧手法粗糙，一眼扫过去就能看穿。
她的目光从一排花瓶上滑过去，正要收回来时，余光却被摊位角落一个小小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青釉小杯，缩在一堆花里胡哨的仿古瓷中间，很不起眼。杯子个头不大，比平时喝茶的杯子小一圈，釉色偏灰青色，带着淡淡的开片纹理，纹路细密自然。花纹几乎没有，只有杯身靠近口沿的地方有一圈极浅的暗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杯底积了一层灰，像是放在那里很久没人动过。
显然，摊主也没把它当回事，只是这样随意地丢在角落。
陈雯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那只小杯上，没动。
她蹲下来，伸手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指尖一碰到杯壁，她就觉得有点不一样了。触感细腻，温润，不糙不涩，像是被人把玩了很久的老物件。她翻过杯底，用拇指轻轻拂去积尘，露出一小块模糊的款识。字迹不太清楚，但她凭着经验辨认出来，是晚清民窑的常见制式，烧造年头至少上百年。
她翻转杯子，迎着光看了看开片的走势，又用指腹轻轻叩了一下杯壁，侧耳听了听回声，心里有了底。
胎质紧实，釉面温润，开片自然舒展，不是做旧能仿出来的东西。算不上价值连城，但在古玩市场的地摊上能遇到这样品相完整的老物件，已经不多了。
“雯雯，你看这个小杯子干嘛呀？”尹晓彤凑过来，歪着头打量她手里的东西，一脸不解，“破破旧旧的，颜色也不亮，还没旁边那个花瓶好看呢。你看那个花瓶，粉彩的，花花绿绿多喜庆。”
陈雯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杯子上，轻轻转了一圈：“这个是老的。”
“老的？多老？”
“晚清。”
尹晓彤凑近了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出哪里好：“晚清的东西就这么不起眼么？电视上那些不是都金光闪闪的吗？”
陈雯笑了一下，把杯子托在掌心里：“那是官窑，这个是民窑。官窑是给宫里烧的，精雕细琢，民窑是给老百姓用的，简单朴素。但它是真东西，比这条街上九成以上的仿品都有价值。放着当个茶盏也好，偶尔用它喝杯茶，也是个念想。”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本来坐在马扎上刷短视频，听到陈雯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上下打量了陈雯几下，眼里的神色从懒洋洋变成了好奇，显然没想到这么年轻一个姑娘能一眼看出这杯子的来历。
“姑娘好眼力。”摊主放下手机，坐直了些，“这杯子是我前两年下乡收货的时候搭回来的，当时收了一堆东西，这杯子夹在里头，也没太当回事。个头小，款式也素，搁这儿摆了快一年了，没人看过第二眼。姑娘要是喜欢，给个实在价拿走。”
陈雯抬头看着摊主，报了一个数。价格不算高，但也合理，既没有仗着懂行往死里压价，也没有当冤大头多给。摊主听了爽快地点了头，从旁边扯了一张软纸，把杯子裹了两层，又套了个塑料袋递过来。
“姑娘，这东西搁我这儿算遇到正经人了。你拿回去好好留着。”
“谢谢老板。”陈雯接过杯子，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尹晓彤看着她的动作，还是不太理解：“雯雯，你真买呀？买了干嘛用？你又不住老房子，摆哪儿呀？”
陈雯拍了拍帆布包，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放书桌上，偶尔用它喝口茶，看着心情好。做这行久了，遇到合眼缘的老物件就不想错过，也算一种缘分吧。”
两人刚要继续往前逛，前头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声音不小，一个年轻女声又尖又急，旁边还夹着一个中年男人粗哑的嗓门，来来往往的路人被吸引过去，三三两两围成了一个半圆。
陈雯和尹晓彤对视一眼，也走了过去。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正对着一家字画摊的摊主大声理论，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幅裱好的字画，手指捏得发白。她的声音带着颤，显然是急坏了。
“你这明明就是假货！你跟我说是清代的老字画，我花五千块买的，拿回去找人一看，人家说是现代仿的，做旧做的！你这不是骗人吗？退钱！”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叼着烟，脸也红了，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他梗着脖子吼回去：“什么假货？我卖的时候跟你说了是老物件，你自己看了半天才掏的钱！古玩市场就是这个规矩，出门不退不换，你到哪儿都说不出理来！”
“你根本没跟我说是仿品！你要是说清楚了，我怎么可能花五千块买一张仿画！”女孩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眼圈一圈一圈地红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古玩市场水深，谁都知道，但谁也不想惹麻烦。万一说错话惹一身麻烦，犯不上。
当下社会，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即便知道古玩市场的水很深，那幅字画很显然是做旧的仿品，却依旧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尹晓彤站在人群边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忍。
她攥了攥陈雯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雯雯，我想帮她……她让我想起我大学时候的事了。在批发市场买了个包，回去发现破了个大口子，回去找店家，也是一个人在那儿吵，周围全是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人帮我。后来也没退成。你看她一个人在那儿，好可怜啊。”
陈雯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那幅字画上。隔着几步路，她看不太清细节，但纸张的那种发灰发暗的做旧质感，她隔着空气都能瞧出来。
她心里清楚那画是假的，也知道如果站出来会怎样。
摊主不会轻易服软，围观的人会看热闹，甚至有可能被人骂多管闲事。
但尹晓彤还攥着她的胳膊，指尖有点用力。
陈雯叹了口气。
“姑娘，你先别激动。”陈雯拨开人群，走到那个女孩身边，语气放得很轻很稳，“这幅画，能让我看一下吗？”
女孩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大概是因为陈雯的语气太安静了，跟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人都不一样，女孩眼睛里那股快要涌出来的泪意慢慢停住了。她迟疑地把字画递过去，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懂这个吗？我真的被骗了……五千块，我一个月工资呢。”
陈雯接过字画，走到旁边光线好一些的地方，小心地展开。她的目光从画面上方的落款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走，看墨色、看纸张、看印章的印泥渗入程度，前后不到二十秒，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她把画收起来，转身看着摊主，语气不重，但很清晰：“老板，这幅画是现代仿品。纸张是做旧处理的，真正的老宣纸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纤维会自然氧化发脆，颜色是均匀的旧感。您这张纸，深一块浅一块，是化学药水做出来的。墨色也不对，清代用的松烟墨在纸上的附着力跟现代化学墨不一样，您看这里，墨色浮在纸面上，没有吃进去。落款的笔法也生硬，构字结构不对，临摹痕迹很明显。”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摊主：“以仿充真，高价售卖，这不是古玩行的规矩，这是欺诈。”
摊主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一个年轻姑娘能说出这么一长串来，每一个判断都有凭有据，他想嘴硬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摊主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不少：“你个小姑娘懂什么！”
“我懂不懂，您心里清楚。”陈雯的语气依旧平稳，“如果这位姑娘去市场管理处投诉，或者找行业协会的人来鉴定，最后查出来是仿品，您不仅要退钱，还要挨处罚，把事闹大了对您也没好处。趁着现在还没走到那一步，把钱退给她，大家都省事。”
陈雯说完这几句，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了方向，从看热闹变成了附和。
“人家姑娘说得对啊，你这字画看着就不对。”
“五千块卖一张仿画，是有点过分了。”
摊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脖子上的青筋鼓了鼓，最终还是泄了气。他从抽屉里数出五千块，啪地拍到台面上，闷声说：“拿走拿走，算我倒霉。”
女孩一把抓过钱，攥在手里，眼泪这才掉下来，却是笑着的。她转身拉着陈雯的手，连连道谢：“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的要不回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懂这么多？”
“不用客气，以后逛古玩市场，拿不准的东西别轻易下手。带上懂行的朋友一起，免得再吃亏。”陈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一下。
女孩再三道谢，终于转身离开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摊主埋头收拾摊位上的东西，不再抬头看任何人。
尹晓彤蹦到陈雯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胳膊：“雯雯！你太酷了！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旁边好几个人都在点头！你站在那里说的那些话，什么松烟墨什么化学墨，我一句都没听懂，但就是觉得好厉害！你完全不像平时的你！”
陈雯被她摇得晃了两下，笑着挣开：“行了行了，走吧，再待下去摊主要拿扫帚赶我们了。”
“那也得他敢呀！”
陈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换作是以前，她一定不愿出风头，除了主持拍卖会之外，私底下的她只想当一个小透明。今天意外帮助了一个女孩，颇有一种行侠仗义之感。
两人笑着往街那头走去，阳光把影子拉得斜斜的，落在青石板缝里。
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深灰色休闲外套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根雪糕，奶油化了一滴落在手背上，他也没顾上擦，正歪着头看刚才那场热闹散去后的人潮。
他冲着旁边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努了努嘴：“怎么样，我说今天出来逛不亏吧？本来两个大男人逛古玩市场，我真是提不起劲，谁知道还有这出好戏。那姑娘真够可以的，看着文文弱弱的，一张嘴把摊主怼得没话说，这要是放在古代，我肯定要过去结交一下江湖义士。”
旁边的男人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人群散去后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上，停了两秒。
那背影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上来。马尾、瘦削的肩膀、走路时微微低头的习惯，某个角度看去，像是什么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你怎么不去当义士？”冷脸男人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我？我是庸人，我不配。”举着雪糕的男人耸了耸肩，笑得毫不在意，一口咬掉快要化掉的雪糕尖，“英雄救美这种事，得长得好看的人来做才有用，我这张脸去了，人家姑娘还以为是摊主喊来的帮手。”
“你倒是够谦虚的。”冷面男人说道。
“嘿嘿，你也觉得我这么说有点委屈自己是吧？哎，我每天顶着这张帅脸，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说完，男人又咬了口冰激凌。
不得不说，这两个男人确实都有一些姿色。
冷脸男人没再回话，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哎，等等我啊。”举雪糕的男人三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抹了抹嘴角，大步跟上去，“走这么急干嘛，前面还有半条街没逛呢。”
冷脸男人没回头，步子也没慢下来。
古玩街的午后依然安静，旧木与檀香的气味在日光里缓缓浮沉。那个白衬衫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融入了一片斑驳的树影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多看了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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