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小尾巴》迷醒

2、第2章 我的·四年

　　窗内的陈雯对此浑然不觉，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起身往外走。

　　风还是凉的，但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灌满了力气。她拉高风衣领口，埋着头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回来，一长一短，一长一短，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客厅灯黑着，尹晓彤那屋门缝里没漏光，应该是睡了。

　　尹晓彤是陈雯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俩人都留在了京市，性格也合得来，就一起租了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陈雯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顾上换衣服，先把今天拍卖的文件摊在桌上，逐一核对拍品编号、成交价、买受人信息。每场拍卖会结束都要复盘记录，这是她入行那天就给自己定的规矩。

　　陈雯不是科班出身，从事拍卖的时间也不长，能走到现在这步，无非是比别人多付出些时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既然没有捷径，那就用时间慢慢磨。只有靠时间堆积出经验，才能追赶上别人。

　　因此，晚睡早起倒是成了常态。这样近乎严苛的作息，是时间给寒门贵子指出的近路，陈雯如是想着。

　　笔尖在纸上划过，她边核对边补充了几处现场备注：编号19号的清代竹雕笔筒，买受人临时加价时神色犹豫；编号42号的近现代油画，两位藏家竞价到最后时剑拔弩张。

　　这些细节看似琐碎，但积累起来就是控场的经验。作为一名拍卖师，让现场气氛和谐，让成交率往上走，是她的本分。

　　知不足而后进，望山远而力行，如此而已。

　　手机震了几下，周彦发来的微信：【听市场部说今晚成交率92%，恭喜你，第一次夜拍，成绩很漂亮。】

　　周彦和她在同一个拍卖行，比她早入行两年，业务没得挑，人也和气。陈雯刚来时话少，跟谁也不熟，是周彦主动带着她一点点上手。大事小情从不吝教，说是半个师父也不为过。

　　陈雯：【名师出高徒嘛。】

　　周彦：【你马上就要青出于蓝了。听说拍走青花梅瓶的买家只留了助理的联系方式，后续交割需要直接对接，记得明天优先跟进梅瓶的运输保险。】

　　陈雯：【收到，多谢提醒。】

　　周彦：【跟我还客气。早点休息。】

　　陈雯：【好，晚安。】

　　周彦：【晚安。】

　　陈雯放下手机，想了想，又给妈妈陈秋萍发了条微信：【妈，我今天第一次主持夜拍，效果不错。】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陈秋萍前些年搬回了农村老家，村里的网不好，没什么娱乐活动，加上要早起干农活，因此她晚上休息的时间很早。想来这个时间已经休息，陈雯便没再等。

　　闲下来时，好像就有了时间思考“累不累”这件事，疲惫感较之前更甚，陈雯冲了个澡便睡觉了。

　　第二天是周末，陈雯早早起来冲了杯咖啡。咖啡机是陈雯用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她不算精力旺盛的人，起初是为了早上提神，后来习惯了，一天不喝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过段时间是业内的春拍，春拍和秋拍是业内两场最大型的拍卖会，以她目前的资历还无法主持，但还是需要做一些准备，提前征集作品。

　　除了入行时间短，她还有一块短板：英文。

　　陈雯没有出国经历，英语六级是过了，但也只是纸上功夫，口语实在拿不出手，双语主持就更不用想了。

　　拍卖师里十有八九的人都有留学背景，她刚进嘉珀那会儿，最怕别人问她留学经历，答不上来，只能含糊着糊弄过去。后来周彦给她指了条路，可以多听BBC的艺术品专栏，发音标准，内容也专业。

　　于是，这也变成了陈雯每天早上的固定安排，久而久之发现这真是个宝藏栏目，里面涉及到很多近期欧洲古董市场的行情，对于征集作品有很大的帮助，是个一举两得事情。

　　陈雯边听边记录着，将市场关键信息一一记下，遇到生僻的专业词汇，便标注下来，有时拼写不对，只能凭着读音拼个大概，等收听结束之后再从网上查阅。

　　学英语于她而言，早已不是任务，而是职业必备的技能。海外藏家越来越多，精准的英文沟通更能在拍卖中占据主动。

　　咖啡续了第二杯，节目也换了主题。尹晓彤这时候才爬起来，打着哈欠从卧室晃出来，跟陈雯含糊地打了个招呼：“早……”

　　陈雯抬头笑了笑：“早啊晓彤，咖啡在桌上，刚冲的，你洗漱完来喝。”

　　尹晓彤叼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脑袋，满嘴泡沫地喊：“爱你宝贝！”

　　“客气。”

　　陈雯转回头，关掉手机音频，打开了电脑。

　　她登录了一个高端藏家交流平台。屏幕上各类藏品图片铺了满屏，商周青铜、近现代书画、西洋钟表，藏家们在论坛里晒东西、聊行情，偶尔也放出求购或出手的风声。

　　网络时代就是这样，信息到处都是，就看你会不会捡。

　　作为拍卖师，她得对市场保持敏感。春拍在即，一点风向变化都可能影响后续定价。

　　她翻了几页，把几个活跃用户的资料记下来。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里面养着一张表格，详细列着几十位藏家的收藏方向、购买力、偏好的沟通方式，全是她自己一条一条扒下来的。

　　尹晓彤端着咖啡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工工整整的表格，觉得这女生真是厉害，这么详细的资料，都被她分门别类整理得详细又工整，啧了一声：“这么多人名，你分得清谁是谁？”

　　陈雯点了点头，拿手指着屏幕挨个说：“这个，手里有一件明代瓷瓶，品相很好；这个，偏好近现代书画，出手大方；还有这个，年龄大一些，不喜欢电话沟通，要发邮件慢慢聊。”

　　尹晓彤朝她竖了个大拇指：“你是真的牛。”

　　“专业使然嘛，客户就是资源，是衣食父母。”

　　尹晓彤用胳膊肘拱了她一下：“嘿，咱俩大学同一个专业，我怎么就记不住？你又漂亮又努力，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我要跟客户打交道啊。”陈雯笑了笑，“画图我可比不过你。”

　　“大学时候你画的也比我有灵气呀。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第一名转行之后，我终于靠替补成为了第一。”尹晓彤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了一点恍惚，“不过说真的，命运真神奇。谁会想到大学时候那么内向的一个人，最后成了拍卖师？”

　　陈雯愣了一下。

　　那时陈雯和尹晓彤都是绘画专业，陈雯不爱说话，人多的地方能躲就躲。尹晓彤跟她完全相反，成天叽叽喳喳，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她生活里。那会儿谁也没想到，后来两个人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陈雯喜欢画画，是因为画画不用跟人打交道。结果阴差阳错，选了一份天天跟人打交道的行业。

　　陈雯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话：“是啊，我也没想到。”

　　她一直觉得拍卖行是自己触不可及的行业，动辄几十万几百万的数字，她念书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大学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陈雯常常需要四处做兼职。是尹晓彤给她介绍了一份兼职，在嘉珀拍卖行做礼仪，穿统一制服站在门口引导客户入场。

　　做了几次之后，嘉珀觉得她形象不错，就把这份兼职固定了下来。

　　后来有一回，进场的时候有个买家随口问了句拍品的事，陈雯竟然答上来了。她答得不算流利，但每条都说到点子上。旁边站着的姜总姜明山听见了，多看了她一眼，他问陈雯：“你怎么知道这些拍品的信息？”

　　陈雯实话实说：“姜总好，我关注了拍卖行的网站，提前看过一些资料。”

　　姜总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陈雯点了点头：“网站上看到过您的介绍。”

　　姜总笑了，笑这姑娘真是实心眼，也大约能想象到，她是个做了十分却只说五分的人。在其他礼仪小姐只满足于做一个“花瓶”的时候，只有陈雯用心了解了这份工作。

　　嘉珀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用心的人。

　　姜总没再说什么，但后来让助理留了她的联系方式。

　　陈雯大四找实习那年，嘉珀那边主动联系了她，问她想不想来试试。

　　陈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毕业之后留在嘉珀，从最琐碎的事情做起，工资不算高，但对刚出校门的人来说，能留下来已经很难得了。

　　有天周彦问她，想不想当拍卖师。

　　陈雯不知道。印象中的拍卖师总是处在光环之下，周旋于各个买家之间，游刃有余地操控着拍卖会的进度。大家都说她太内向，她不确定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周彦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还是犹豫：“我可以吗？”

　　周彦看着她，点了下头，肯定道：“我觉得你行。”

　　于是，陈雯买了许多关于拍卖的书籍，闲下来的时候就拼命背书和做题，在嘉珀工作满两年后，她有资格报考注册拍卖师的考试，就这样，她顺利拿到证书，慢慢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拍卖师，成为了一名游刃周旋于各个买家之间的拍卖师。

　　从幕后走到台前，她用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