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隐遁·躲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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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地清新。
“哪里有问题？”徐以泽的声音低沉又清晰。
陈雯指着屏幕上的两个日期，“徐总，您看，这份是您提供的鉴定证书，日期是去年三月；但我在行业备案平台查到，这幅画去年五月上拍时，用的鉴定证书日期是去年四月。同一个鉴定机构，同一位鉴定师，两份证书日期不一致，这在试拍现场可能会被买家质疑，嘉珀这边没办法直接对外公示。”
徐以泽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了几秒，没有急着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从里面翻找出一份文件，是一份鉴定机构出具的补充说明，白纸黑字，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还压着清晰的骑缝印。说明里写得明明白白：因原证书编号录入错误，本机构于4月重新出具鉴定证书，原3月出具的证书原件已作废并回收，现留存的4月证书为最终有效版本，特出具此说明予以佐证。
“去年三月的证书，因为编号录错了一位数字，鉴定机构重新出了一份。”徐以泽把补充说明放在陈雯面前，“这份补充说明盖了公章和骑缝章，可以附在嘉珀的拍卖图录里，如果有人问起，直接出示就行。”
陈雯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份说明，又翻开证书比对了骑缝章，确认两边的印章严丝合缝，公章、日期、鉴定师签名都没问题，才轻轻点了点头，“抱歉，是我没查仔细，这份材料很关键，如果没有它，后面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正常。”徐以泽把文件袋往她手边又推了一下，语气平淡，但比刚才松了一些，“嘉珀的核对流程很严谨，能发现这个细节，说明你们的工作做得到位。”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对嘉珀的工作给出明确的肯定。话不多，但陈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仍是稍微松了一点。
接下来的核对变得格外顺畅。
有了补充说明做底，后面那些零碎的存疑项很快就理清了头绪。
陈雯的注意力全部收拢在屏幕上，键盘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偶尔停下来翻一页证书，偶尔在便签上记一笔备注。
徐以泽也没有再出声，埋头处理自己的文件，两个人各占办公桌的一侧，安静得像两座互不打扰的岛屿。
最后一份证书核对完毕，陈雯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肩膀酸得不像话，她抬手揉了两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过十二点了。
陈雯把核对好的文档拷进U盘，又把原件按照原来的顺序一张一张放回牛皮纸文件袋里，确认没有遗漏，才起身把文件袋递还给徐以泽。
“徐总，所有资料都核对完了，没有问题。”陈雯手里捏着U盘，“这是整理好的电子档，分了三个版本，分别对应嘉珀后续不同的用途，您可以过目。另外，我把需要补充的材料清单也做了备注，后续对接的时候会提前和市场部沟通。”
徐以泽接过U盘插进电脑，随手点开一个文件夹，目光滑过几页。他翻得不快，但每一个节点都看得很认真，看完后抬眼看了陈雯一眼，“做得很细致，嘉珀的专业度确实名不虚传。”
评价很简短，但语气是实的。对徐以泽而言，陈雯只是一个专业能力过硬的合作方对接人，今天这一上午的接触下来，她的细致和耐心他都看在眼里。他选择嘉珀是看中了这家拍卖行的业务能力，而陈雯的表现印证了他的判断没有错。
陈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谢谢徐总的认可，那我先回嘉珀，接下来的工作我们会尽快推进，第一时间跟「空白」对接。”
“好。”徐以泽也站了起来，“试拍那天，我会到场。”
陈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落在脸上是舒展的，“那就恭候徐总，嘉珀一定全力以赴。”
徐以泽微微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角的茶杯上，没再多说什么。陈雯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亮了不少，白炽灯的光铺了一地，像是一层薄薄的水。
像是得到了一个回暖的信号，陈雯离开时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陈雯跟刘媛媛道了个别，走出「空白」大楼，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陈雯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吃完，然后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嘉珀的地址。
车窗外街景往后退，商店的招聘匀速地滑过去，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
陈雯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拍卖图录的排版和试拍流程的细节了。她不喜欢拖延，定了的事情就想一口气推到终点，悬而未决的感觉让她没法安心做其他事情。
但她今天总是走神。
大约是某段记忆被唤醒，继而牵连着脑海中的某些神经一起不安分起来，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陈雯赶紧把视线转到窗外，数路边的树。
回到办公室，陈雯把包放下，坐下来整理资料。手边的日历翻到今天的日期，她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在上面圈了一个圈。
笔尖的痕迹落在纸面上，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又觉得不妥，拿笔在上面随意划了几道，想要盖住那个圈。可越划越乱，整张纸上就数那一块最显眼，像是有人拿笔在墙上乱涂了一通，反而留下了更深的痕迹。
真是欲盖弥彰。
陈雯索性把日历合上了，随手压在一叠文件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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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这次实拍关乎着后续的业绩，接下来的几天，陈雯把自己埋进了准备工作中，试拍的名单、图录的排版、预展的布置方案、拍卖当天的时间流程，每一样都反复过。
她还拉着同事做了几轮模拟拍卖，让同事扮演买家随意提问，问题越刁钻越好，她站在台上一条一条地接，答不上来的就记下来回去补功课，第二天再拉着大家再来一遍，直到再刁钻的问题她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给出完整的答复，才算过了自己这一关。
正式拍卖那天，徐以泽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以观众的身份看陈雯主持拍卖。
如果说上次开会时已经了解过陈雯在台下的沉稳和缜密，而今天，台上那个拿着紫檀木槌的姑娘完全换了一个人。
聚光灯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那对小米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徐以泽的指尖轻轻停了一下。
声音温润又清亮，清清楚楚地铺满了整个厅，和前些天开会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台上这个人，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笃定，和每一个买家都有短暂的眼神交汇，像是她能看见每一个人，又不让任何一个人觉得被冒犯。
拍卖推进到一半的时候，后排一位买家举起了手，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这件青花瓶的釉色偏暗，跟官窑的标准发色不太一致，这作何解释？”
场内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有几个人偏过头去看那位发问的买家。这种问题在拍卖现场不算常见，多数人是来买东西的，不会在公开场合直接对藏品提出异议，一旦有人开口质疑，往往会影响整场的气氛和后续出价。
陈雯脸上那抹笑意没有变过，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她微微侧身，示意工作人员把展柜的灯光调亮半档，光落在瓷瓶身上，那一层青釉的色泽立刻显出了更丰富的层次感。
“这位先生问得很专业。”陈雯的声音依旧平稳从容，“这件青花瓶采用的是柴窑烧制，釉料配方中氧化铁的含量比普通官窑略高一些，所以呈色偏青灰，这是柴窑特有的发色特征，非但不影响藏品的价值，反而因为烧制难度大、成品率低，在业内被很多藏家认为是收藏加分的亮点。”
陈雯顿了一下，目光和那位买家温和地交汇，“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拍卖结束之后我可以把鉴定报告中关于釉料成分分析的那一页单独调出来给您看，来自博物院出具的检测报告，数据很详实。”
买家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旁边的几位买家交换了一下眼神，整个场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冷下来，反而比之前更松快了一些，像是有人替他们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而台上的拍卖师给出了让他们也放心的答案。
徐以泽坐在台下，目光始终没有从陈雯身上移开。他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处理那个刁钻的问题，看着她在几句话之间就把场内的疑虑消解干净，看着她重新把节奏掌握回自己手里，非常专业。
一切都推进得很顺，节奏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剧目，每一个环节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空白」的三件藏品一件都没有流拍，其中山水图的出价甚至超出预期不少。
最后一件拍品落槌的时候，陈雯的手腕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木槌。
槌音清脆，整个拍卖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漫了上来。陈雯微微颔首，感觉到台下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像是有人在安静地注视一件正在运转的东西。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徐以泽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整场拍卖会下来，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正如此刻的他，依旧是神色平静，只是在与陈雯的目光相遇时，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这场拍卖结果的认可。
陈雯终于舒了口气。
时隔这么久，没想到徐以泽的习惯性动作依旧没变，陈雯知道，这代表徐以泽同意了这场合作。
看来，她交了一份还不错的答卷。
拍卖结束后，现场的藏家陆续离场，嘉珀的团队开始收拾资料准备后续工作。
陈雯回到更衣室换下旗袍，穿了件修身的米白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浅驼色的针织长开衫，头发从盘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带着一点被皮筋勒过的卷曲弧度，整个人褪去了台上的锋芒，显得温婉随性了很多。
刚从更衣室出来，姜总就迎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今天很成功，和「空白」的合作十有八九是稳了。我在松鹤楼定了包间，叫上参与这个项目的同事一起，吃个饭聊聊。”
陈雯刚想开口说去会场帮忙收尾，姜总已经摆了摆手，“收尾的事让别人来，你抓紧时间换好衣服过去，别忘了叫上周彦。”
“好的姜总。”陈雯点点头，返回更衣室拿了包，边走边给周彦发消息。
松鹤楼离嘉珀不算远，但走路也要十多分钟。陈雯搭周彦的车过去，到得比大部分人早了一些，两人在一楼大堂等了一会儿，直到姜总和「空白」的人陆续到了，才一起上了二楼提前订好的大包间。
圆桌很大，坐了将近二十个人还绰绰有余。嘉珀的员工坐在一边，「空白」的团队坐在另一边，徐以泽被安排在姜总旁边的位置，陈雯作为今天的主力拍卖师，坐到了徐以泽斜对面。
松鹤楼的菜上得很快，几道招牌菜摆盘精致，陈雯来过好几次，熟悉环境，人也没有太拘谨。
姜总作为老前辈，开局就控住了场子，聊拍卖现场的亮点，聊行业近况，聊收藏圈的趣事，话头递得恰到好处。气氛渐渐熟络起来，隔着一张圆桌，两边的同事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笑声偶尔从某处冒出来，又很快被新的话题覆盖过去。
几轮茶水过去之后，姜总拿起面前的白酒杯站了起来。
“各位，今天我得说几句。”他举着杯子，目光扫过整张桌子，“第一，感谢「空白」，感谢徐总，愿意把这么优质的藏品交给我们嘉珀试拍，这是对我们的信任，也是我们的荣幸。今天的成绩大家都看见了，我也就不谦虚了，非常漂亮！”
桌上响起一片掌声，嘉珀的同事们拍得最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熬了多少夜，改了多少遍方案。
“第二，”姜总把酒杯稍稍抬高了一点，“我要敬嘉珀的每一位同事。你们熬了那么多夜，跑了好几次现场，每一份资料都是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我都看在眼里。没有你们，今天这场漂亮仗打不响。我想「空白」也一样，不管是台前还是幕后的伙伴，你们在这个项目里都一样重要。”
掌声又起，比刚才更响了一些。陈雯也跟着拍，掌心相碰的时候觉得有些发烫。
在职场中，很少有身居高位的领导真的能看到底层员工的付出，但姜总每次都会很郑重地感谢每一位员工，这便是他的个人魅力所在。
此刻，「空白」的同事们也为姜总的个人魅力所折服。
“最后，我敬大家一杯。”姜总高高举杯，“祝嘉珀和「空白」合作长久，越来越好。”
“干杯！”
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杯子在空中碰成一圈，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小型庆典的序曲。
姜总端着酒杯一仰而尽，底下的年轻人跟着喝了，有人端着白酒杯仰头干了，有人抿了一口红酒就放下了，各随各的习惯。
姜总对喝酒这件事情不强迫，尤其手底下年轻人多，喝酒应酬这件事情还不怎么在行，敬酒的事情都是他亲自上阵，她不强迫员工喝酒。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陈雯才敢端着果汁和大家干杯，杯沿跟旁边同事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让人不由得心情愉悦。
陈雯的目光透过玻璃杯向对面看过去，徐以泽的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
气氛彻底放开之后，嘉珀的年轻人们开始轮流起身敬酒。目标很一致，都是坐在主位旁边的徐以泽。
业务部的林照打头阵，端着白酒杯走到徐以泽旁边，语气带着恭敬，“徐总，我是嘉珀的林照，今天特别感谢您给的机会，我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徐以泽没有端面前的酒杯，只是拿起茶杯举了一下，“我以水代酒，心意领了。”
林照也没意外，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笑着回到座位。
后面又有几个人轮流起身，嘉珀的女同事们借着敬酒的名头多看了徐以泽几眼，有人红了脸，有人多说了两句奉承话，徐以泽一律用茶杯回应，态度礼貌，目光在对方说话时会认真看着对方，但那只茶杯杯口始终没有碰到过任何一只酒杯的边缘。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徐以泽不喝酒，没人勉强。
饭局过半的时候，市场部的杨迎忽然笑着扬声说了一句，“哎，咱们是不是得让今天的大功臣陈雯也敬徐总一杯呀？要不是徐总信任，把藏品交给嘉珀，陈雯哪来的舞台发挥！”
杨迎向来大大咧咧，跟谁都处得像兄弟，这话一出来，立刻得到了响应。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对啊，陈雯必须敬！”
“小陈快来，跟徐总碰一个！”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陈雯刚夹起来的一块桂花藕停在半空。往常在这种场合她都是隐遁在角落里那个，能躲则躲。此刻被所有人盯着，她端着筷子愣了一瞬，然后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
她确实不习惯酒局，也几乎不在应酬时喝酒。但今天场合特殊，姜总在场，同事们都在起哄，作为被点名的人，推脱反倒显得别扭。
陈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起身走到徐以泽旁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脸上挂着职业的笑意，“徐总，今天这场试拍，感谢「空白」的信任，也感谢您愿意给嘉珀、也给我这个机会，我敬您一杯，谢谢您。”
她说得很顺，语气也稳，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是上台前排练过的串词。她举着杯子往前送了一下，杯沿朝着徐以泽那边靠过去。
徐以泽还是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看着她，目光平而认真。就在两只杯子的杯沿快要碰上的那个瞬间，他握着保温杯的手轻轻往后收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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