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馈 “就当是你 ...
-
第二天,食堂侧门。
沈知意到的时候,书逸已经支好了速写本。
这次画的是侧门旁边那棵歪脖子树,树干拧着劲儿往一边歪,枝桠却朝反方向伸出去,整棵树看着像在跟谁较劲。
周牧之也在,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宋以宁跟沈知意一起来的,站在她旁边。
书逸落笔之前看了那棵树很久,铅笔在纸面上比了比位置,才落下第一笔。
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按了几张快门。
宋以宁这次没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看。
周牧之在旁边坐了十分钟,终于憋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速写本,说了句“这根枝是不是粗了”。书逸铅笔停了一下,拿橡皮轻轻擦掉一点,重新画。
周牧之立刻闭嘴,退回去了。
一张画完,书逸翻页换了个角度,画树根那部分,第二张收尾的时候,周牧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汽水,递给宋以宁。
宋以宁接过去,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橘子味的,没有说什么,拧开喝了。
周牧之问她:“好喝吗?”
“还行。”
周牧之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书逸铅笔停了一瞬。他没抬头,但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视线从速写本上偏了半寸,落在周牧之和宋以宁那个方向,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铅笔继续走,但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沈知意没多想,继续拍照。
过了一会,书逸把铅笔放下,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说了一句“等我一下”,就往食堂侧门里面走了。沈知意以为他画累了要歇一会儿,站在原地等他。周牧之和宋以宁在台阶那边说话,没注意这边。
过了几分钟,书逸回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递了一瓶过来。
“给你的。”书逸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橘子味,跟周牧之给宋以宁那瓶一样。她接过说了声谢谢,拧开喝了一口。
书逸也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然后坐回去,翻开速写本继续画。
整个过程很自然,像是顺手买的,没什么特别的。
收工的时候,书逸合上速写本,把剩下的半瓶汽水喝完,沈知意也喝完了,瓶子拿在手里,准备一会儿再扔。
书逸看了她一眼:“给我吧。”
沈知意愣了一下,把空瓶递过去,书逸接过来一起扔了。动作很自然,扔完转身就背书包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想起他刚才递汽水过来的时候,那个眼神——没什么特别,很普通,不需要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拿瓶子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意,被风吹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第三个地点,图书馆。
图书馆比前两个地点要安静得多,靠窗那排桌子平时没什么人坐,因为下午阳光正好晒进来,晃眼睛。
书逸选了最里面那张,背对着窗户,画对面那排空桌子。他画得很慢,铅笔反复在走线,桌子边缘、桌腿、椅背,每一样东西都画得很仔细。
沈知意站在书架旁边拍了几张远景,又走近拍了几张速写本的特写。
他发现书逸画桌子的时候,会把桌面上落的光也画出来——不是用线条,是用纸面的留白,铅笔只画桌面边缘和光落下来那道分界线。
今天很巧的是,周牧之和宋以宁都没跟来,显得更安静了。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他画他的,她拍她的,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最后一个地点,梧桐道。
梧桐道在操场西边,两排老梧桐树排得很密,枝桠在半空交叠,把整条道罩成一条长长的走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铺在石板路上。
书逸站在道口看了一会,没坐下来,直接往前走。
沈知意跟着他,以为他要走到道尾再找角度。
结果他走了一段就停下来了,站在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来时方向。
整条梧桐道从这头到那头,树影叠着树影,光从叶子缝里筛下来,碎碎地落了一地。
他翻开速写本,站着开始画。
沈知意拍了几张环境照。
书逸画这条道的方法跟画单棵树完全不一样,他先画了两边的树干,一左一右,中间留出空来,然后才开始处理叶子和光。树干画得很快,几笔就定了位置,叶子画得很慢,他不是一片一片画,是把整条道上方的树冠当一个大形状来处理,只在边缘和光落下来的地方勾了几笔,剩下的大片留白。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觉得整条梧桐道在纸上慢慢成形了。不是某一棵树,就是这条路本身——两排树、一条道、远处那个道尾的拐弯,还有路面上的光和影。
画到一半,一片梧桐叶落在速写本上。
书逸铅笔停了,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拿开,直接沿着叶子的轮廓描了一圈,然后拿掉叶子,纸上留下一个叶子的形状,正好落在路面上。
沈知意拍下了这个动作。
书逸把速写本转了个角度给她看。
沈知意凑近看了一眼,那条道在纸上很安静,树冠的留白恰到好处,路面的落叶画了两三片,其余的都靠留白和光影的对比带出来。
她想起自己写稿时也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写“一条路”这种没有主角的东西,现在看他画,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就画它本身的样子,不添也不减。
“画完了。”书逸说。
沈知意翻了翻采访本,四天的跟拍记录都齐了。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书逸。
他已经把速写本收进书包,站在道中间,等沈知意收相机。
风从道口吹过来,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四天拍完了。”沈知意把相机收好。
“嗯。”书逸把书包拉链拉好,“写稿要多久。”
“两三天吧。”
“写完给我看。”
“你上次不是说随便。”
“上次是上次。”
他垂着眼,指尖还停留在书包拉链的金属拉头上,淡淡的日光落下来,在眼窝投下浅浅的阴影。
语气听不出强硬,却带着一点不容推脱的坚持。
“好,那写完之后我打印出来拿给你。” 沈知意应下。
书逸这才把书包往肩上一搭,沉沉地斜挎在右肩,抬脚离开。
周牧之本就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等他,见状直起身子,几步跟上来。
他侧过头瞟了一眼书逸,又往后望了望还站在原地的沈知意,压低嗓音戏谑道:“怎么,现在还要亲自验收稿子了?以前可没见你管校刊写了些什么。”
他没有转头,脚步依旧平稳,声音很轻:“这次写的是画画的过程。”
“借口。” 周牧之嗤笑一声,胳膊虚虚搭过他的肩膀,“上次采访写的不也是和画画有关。”
书逸偏头躲开他的胳膊,并不争辩,只是往前走。
留在原地的沈知意握着相机,望着两道渐渐走远的背影。
她低头翻开相机相册,一张一张翻看刚刚拍下的花絮,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人像。
上次是任凭编辑部自行定稿,这一回却执意要先看过稿件。
或许只是单纯在意写生过程的描写吧,她心想。
回到教室座位,宋以宁看见她神色若有所思,抬了抬下巴:“怎么了,看你恍恍惚惚的。”
“没什么,就是稿子写完,他自己提出来说先拿给他看一看。”
宋以宁的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哦?还要过他这一关啊。”
“应该是想看看我把他写得怎么样吧。”
宋以宁笑了笑,“这次应该能写得更好吧,毕竟,素材那么多。”
沈知意低下头,没作声,望着本子上零散记录的短句,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篇校园角落的短文,她要好好写。
本子上记着好些细碎的片段:后花园老树桩前沉敛的侧脸、食堂侧门台阶落满的午后阳光、图书馆靠窗桌前浸在日光里翻画册的模样,梧桐道独自低头起稿的安静背影,铅笔在纸上摩挲时沙沙的轻响,还有他随口说起自己画画同样要反复修改的那句话。
这些零碎的小事,都是上一回正式采访时不曾捕捉到的。
离说好的两三天交稿还有两天。之后的两个晚自习,沈知意一有空就对着笔记本打磨文字。
灯光柔柔洒落在纸页上,教室里满是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
她不想写得过分煽情,也不愿写得干巴巴像一份工作记录。
要刚刚好,还原出他画画时安于周遭光影的那份沉静。
旁边宋以宁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她,看见她皱着眉思索的模样,便不再搭话,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习题。
两天一晃而过,草稿前后改了两遍。
第三天午休,沈知意躲在编辑部的打印机前,把终稿打印出来。薄薄一张 A4 纸,油墨还带着一点温热。
指尖捏着这张稿子,她反倒莫名有点紧张。
该去哪里找书逸?
午休时间教室大多吵吵闹闹,美术教室人也不少。想起之前几次,他总喜欢往操场看台那边躲。
沈知意折好稿子,揣进校服口袋,下楼往操场走。
正午的日头很亮,操场上没多少闲逛的学生。高高的看台上面,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书逸独自坐在台阶上,背靠水泥立柱,手里拿着速写本,只是这一回没有动笔,就轻轻阖着本子放在腿上,似是趁着午休闭目小憩。
额前的黑发被阳光晒得泛出柔和的光泽,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安静得连呼吸都轻。
沈知意脚步一下子顿住。
要不要叫醒他?
她站在台阶底下,迟疑了片刻,不忍心惊扰他短暂的午休,便轻轻退到一旁的梧桐树荫下,攥着口袋里那张打印稿,安安静静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逸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两下,适应正午刺目的亮光,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最后落在树荫下站着的沈知意身上。
看见她的那一刻,书逸明显怔了一下。他直起后背,把腿上的速写本合好收进画袋,起身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
沈知意见他醒了,才从树荫往前走出两步,手伸到校服口袋,把那张折过一道印子的打印稿取出来。
“刚好第三天,稿子写完了。” 她将纸张递过去,指尖微微有些拘谨,“你之前说想要先看一看。”
书逸伸手接过来。纸张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他展开折痕,目光落在印满黑色铅字的纸面上,垂着眸,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读起来。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沈知意站在一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里七上八下。
她既好奇他读完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又隐隐有点害怕自己写得不合他心意。
他读得很慢,一行一行仔细看过,许久之后才将整张稿子从头看到末尾。
终于,书逸抬起眼,视线落回她的脸上。
“写得很好。” 他语速不疾不徐,“没有过度渲染。”
悬在沈知意心口的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我可以交给周老师了?”
“嗯。” 书逸把稿件重新折好递还给她,顿了顿又补充,“不用修改。”
沈知意伸手接过稿子,刚把它收好,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哟,你们俩在这儿呢!” 周牧之抱着两罐冰饮料跑过来,一眼就瞧见站在一块儿的两个人,笑得一脸玩味,“午休不回教室休息,跑到看台这边幽会啊?”
“别乱讲。” 沈知意耳尖倏地一红,连忙开口反驳,“我过来送校刊的稿子给他过目。”
周牧之扬了扬手里的冰可乐,笑得眉眼弯弯:“行行行,工作工作。”
说着把其中一罐冰凉的汽水塞到书逸手里,“画室那边下午要临时调课,午休的时候老师刚来通知。”
书逸握着冰凉的金属罐,眉头微蹙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午第三节课之后,要赶一张静物素描。” 周牧之说。
沈知意闻言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既然稿子已经确认完毕,她下午就可以直接送去编辑部交给周老师。
“那我先回编辑部交稿啦。” 沈知意朝他们摆了摆手。
“嗯。” 书逸冲她轻轻点了下头,“这个拿着。”说着,把手里汽水递给她。
“啊,不用——”沈知意话音未落。
“就当是你写好稿子的奖励。”
沈知意愣了愣,视线落在橙黄色的易拉罐上,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她迟疑片刻,还是伸出双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罐身冰凉的水汽,一瞬间指尖微微发麻。
“那…… 谢谢你。” 她小声道谢,手心沾到外面的冷凝水,凉丝丝的。
道完谢,沈知意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
站在一旁的周牧之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合着我专门跑腿买回来,是拿来当奖品的?”
书逸淡淡瞥了他一眼:“回头再给你买一罐。”
周牧之望着她走远的背影,碰了碰书逸的胳膊:“老实说,看完稿子什么感受?”
“写得很用心。” 他低声回答。
周牧之嘿嘿一笑,也不戳破他:“这个小沈编辑有点东西。走吧,该回画室准备静物素描了。”
沈知意一路握着那罐橘子汽水往编辑部走,掌心被罐身的冷凝水浸得湿漉漉的。
明明只是一罐普通的橘子汽水,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工作奖励,可一路走去行政楼的这段路,沈知意的脚步都不自觉放得轻快。
到了编辑部,她先把打印好的稿子交给周老师。
周老师翻看过后很是满意,笑着夸她捕捉到了校园里独有的氛围感。
离开编辑部之后,沈知意没有立刻打开这罐汽水。
她回到教室,把易拉罐轻轻放进自己书桌的抽屉最里面。
宋以宁余光瞥见她小心翼翼关上抽屉的动作,侧过头好奇地瞟了一眼。
“藏什么好东西呢?”
沈知意脸颊微微一热,含糊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没有多说,只是指尖轻轻蹭过抽屉的木板。
抽屉里静静躺着那罐还没有开封的橘子汽水,连同这几天所有细碎的欢喜,一起被悄悄收了起来。
窗外秋风漫过校园,梧桐叶在枝头轻轻摇晃。
校刊的专题稿件已经顺利定稿,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好像才刚刚悄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