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缚 “她把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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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离开画室后，画室只剩下书逸一人。
他走到窗边，手肘抵着凉冰冰的窗框，思绪慢慢沉回童年。
他家境优渥，父亲是建筑设计师，有自己的事务所。母亲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后在银行做到中层，后来跳槽去了一家投资公司做高管。
两个人都是靠专业吃饭的人，对“手艺”这件事有天然的好感，但前提是这门手艺得能变现、有社会地位、有清晰的职业路径。
书逸五岁那年被送去学画，纯粹是因为他母亲觉得小孩总得有个兴趣班，画画能培养审美，以后做设计、做建筑、做产品，都用得上。
她没想过书逸会认真。
他画得越来越好，老师说他天赋极高。
小学四年级那年，美术老师专门给他母亲陆白卉打了个电话，说这孩子应该走专业路线，建议报考美院附中。
陆白卉在电话里客气地谢了老师，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书逸做完作业出来喝水，看见他妈坐在客厅没开灯，吓了一跳。
“妈妈？”
“过来坐。”
书逸坐过去，陆白卉把美术老师打电话的事说了，然后问他：“你是真的想画画，还是只是觉得好玩？”
书逸说：“真的想。”
陆白卉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学画画以后能干什么吗？”
“当画家。”
“画家。”陆白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什么波动，“你知道有多少人画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卖出过一张画吗？”
书逸没说话。
“我和你爸不是反对你画画。”陆白卉站起来，打开客厅的灯，忽然亮起来的白光让书逸眯了眯眼，“你现在还小，对自己的职业规划肯定不够清楚，你先把成绩搞好，等你之后上了高中，如果成绩能稳定在年级前三，我们再谈这件事。”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但他一直记得自己初三的那个早晨。
陆白卉和他正式达成了某种约定：高中三年，文化课成绩要稳定在班级前五，年级前三，做不到就回普通班；大学考美院可以，专业得听从他们的。
书逸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母亲的侧脸上。
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谈一份合同的附加条款。
“好。”他说。
从那以后书逸画画这件事在家里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既定事实，像房间里的一件大家具，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儿，但没有人刻意去提。
“做不到就转到普通班。”这句话像一个开关，装在他脑子里。
每次他坐下来画画之前，那个开关就会自动打开——
你成绩够吗？你下一次考试稳吗？你画完这一张，成绩不会不会掉？
他画得越久，那个声音就会响。
所以他画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谨慎。
上高中之后，这种状态渐渐变成了一种底色，一种害怕出错，害怕失去的完美主义。
别人看他，觉得他安静、话少、画画好、成绩也好，是个挑不出毛病的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绷了很久，一直没有松过。
所以当他发现沈知意把艺术专访转给陈夕，自己站在看台旁边陪陈夕采访喻浩扬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想的是——
她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了。
她看了自己的画，问了自己问题，就算他回答得很少她也把一篇完整的采访完成了，写得也很好，配合几次下来觉得非常默契。
然后她觉得够了，她把这件事交给别人，自己换了一个人采访。
就像他母亲在厨房里煎蛋，平静地说“做到就继续，做不到就转班”。
他做到的时候，画架在那里；他做不到的时候，画架就会被收走。
别人的出现和离开，都附带着条件。
你做到了，人就在；你做不到，人就走了。
所以当他得到了解释之后，脑子里也会回荡一种声音——
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只能被看这一眼，是不是每一次，别人看完你，就会走开。
好像任何自己在意的东西，都是有条件的。一旦自己的筹码不够，这份在意随时就会流向别处。
直到现实里出现了待遇上的落差——
艺术专访这边沈知意抽身退出，体育那边却愿意到场陪同。
理智分得清缘由，心底的惶惑却先一步炸开。
他压不住那股闷堵，于是说出那些带着锋芒的质问。
风掀动速写纸的边角轻轻抖动。
他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
“明明知道不该这么想。”
可那一份从小养成的不安，并不是说放下，就可以立刻放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