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争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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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那顿饭，最后是书逸，周牧之，宋以宁三人一边，另一边则是沈知意，陈夕和喻浩扬。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两张餐桌挨得不算远，中间只隔了半米宽的过道。
明明是同一间喧闹的食堂，空气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切开，两边的气氛迥然不同。
喻浩扬天生热络，吃完之后便没闲着。
他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一边跟陈夕核对采访剩下的收尾工作，时不时还同沈知意搭上两句话。
“上次看台那边多谢你提示，不然好多细节我估计就漏掉了。”
“没事，主要还是陈夕问得很好。”沈知意勉强笑了笑，心思始终没法完全沉下来。
刚刚和书逸争执过后那股滞涩感还卡在胸口，她总忍不住用余光往隔壁那一桌瞟。
隔壁桌。
宋以宁夹着菜，如坐针毡。
她和周牧之虽然先找到位置坐下，但是刚才那一幕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两人打招呼，而像是在做一些争吵。
她偷偷瞥一眼身旁垂着眉眼默默吃饭的书逸，又扭头看看隔道另一边谈笑的三个人，尴尬得几乎要抠校服裤子。
周牧之倒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指尖转着筷子，来回打量两边，还试图缓和气氛。
“我说，今天食堂这个糖醋排骨味道还可以。”周牧之往书逸碗里夹了一块，刻意找话题。
书逸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没动筷子。
他的视线越过餐盘边缘，落向过道对面。
沈知意的侧脸落在明亮的天光里。
喻浩扬说着什么，陈夕低下头笑出声，沈知意唇角也轻轻扬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浅，看得出来她并没有真正放松。
可落在书逸眼里，画面又是另一番模样。
心口那块闷闷的酸涩又漫上来。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的情绪，看不出喜怒，偏偏周身那层低气压谁都感受得到。
宋以宁在一旁急得暗中碰一碰周牧之的胳膊肘，用口型跟他说：别说话了。
周牧之耸了耸肩，也只好收回试图调解的话，闷头扒几口饭。
这边陈夕还浑然不觉两张桌子之间微妙的暗流，认认真真跟喻浩扬确认采访时间：“那下周五放学后，我去篮球场看学长训练，可以吗？有些场上的状态我想现场记下来，再补充一点细节。”
“没问题，随时欢迎。”喻浩扬一口应下，说完顺口转向沈知意，“你要不要也过来看看？反正放学顺路。”
这句话一出，过道两边瞬间静了一瞬。
沈知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隔壁桌的书逸握筷子的手指悄然收紧。
塑料筷子被指尖捏出一点发白的痕迹，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沈知意连忙摇头：“我就不去了，之后要留下来补数学错题，时间不太够。”
她答得干脆，说完下意识又瞟了一眼书逸。
可书逸始终垂着眼，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一段对话，仿佛对面坐着的人于他而言只是陌生的过客。
他碗里的饭已经吃掉大半，根本没有动那块周牧之夹过来的糖醋排骨。
陈夕还在继续和喻浩扬敲定细节，清脆的说话声持续不断地飘过来。
宋以宁实在熬不住这份诡异的沉默，放下筷子小声对身边的人说：“要不……我们快点吃完走吧？食堂人也越来越多了。”
周牧之点点头。“也行。”
书逸这才停下筷子，把餐盘往前面轻轻推了一点。
饭剩了小半碗，几乎没动什么配菜。
他站起身，拿起靠在椅子腿边的画板，帆布背带搭到肩膀上。
自始至终，没有往沈知意这边看一眼。
周牧之和宋以宁也迅速收拾好餐盘，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依次端着餐盘离开座位，从过道之间走过去。
经过沈知意这一桌身后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
倒是宋以宁给沈知意留下了一个“保重”的眼神，快步走了。
自这次插曲之后，沈知意和书逸碰见都没有打招呼，之前在楼道里碰见还会互相点点头，以示礼貌。
他们在走廊里碰见过一次。
她抱着一摞数学练习本，他背着画板从对面过来。
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又同时让到同一边，脚步顿住。
书逸先走了，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停。
沈知意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宋以宁说：“你们好像在跳某种很笨的舞。”
沈知意没理她。
心里想：美术教室下楼也不用经过这里，往这边走干嘛，碰到了也是徒增尴尬。
周五下午，陈夕来找她。
小姑娘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最新一期的校刊排版样张，脸上带着点为难。
“学姐，周老师说这期艺术专访也要配一张书逸学长的画，放封面。我之前跟他确认过了，他说今天会画好，让我去画室拿。但是我下午有两节连堂的数学课，下了课我得去跟喻浩扬学长的采访细节，实在走不开......”
沈知意一想到要独自去画室见书逸，食堂那顿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午饭瞬间又浮上脑海。
上次争执过后还横在两人之间的别扭还没有消散，她实在没有把握面对面的时候该怎么开口，一想到见面，心底先漫上来一层局促，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你去跟周老师说，让他安排另一个人去。”
“学姐——”陈夕拖长了声音，“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麻烦你了。”
陈夕往前站了半步，双手把校刊样张往身前攥紧一点，眉眼软软地央求着。
“编辑部其他人这节课全都有活动，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手。画是说好今天就要拿到，排版那边等着定稿，再拖就要赶不上印刷了。”
沈知意蹙了蹙眉，心口纠结得厉害。
理智上她明白这只是一件普通的校刊差事，可一想起书逸那天在食堂平淡又执拗的问话，还有之后餐桌上隔道相望、一言不发的沉默，她就有些犯怵。
她实在不知道见面之后该说些什么，是装作什么矛盾都没有发生过，还是再把上次的误会重新解释一遍。
不管哪一种，于她而言都格外为难。
她垂着眼，还想再推辞。
“可是……”
“我之前已经跟他说了今天会有人过去取。”陈夕急忙补上一句，“他那边是知道的。学姐，只需要拿一下画，不用多聊几句话，拿到东西就可以走。”
僵持片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究拗不过陈夕恳切的模样。
“……好吧。”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沈知意指尖微微收紧，“我过去一趟。”
陈夕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立刻把那张校刊样张递到她手上：“太好了！谢谢你学姐！这张样张你顺带给他过一眼，确认一下用作封面没有问题。”
沈知意接过薄薄的样张，纸页还带着一点体温。
沉甸甸的不是手里的纸张，是压在心上那层挥之不去的忐忑。
“我知道了。”
她捏着样张，慢慢转过身，朝着三楼的方向走过去。
走廊上的光线明明很亮，每往前多走一步，沈知意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脑子里反复预演等会儿见面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沿着走廊拐过转角，上楼。
普通教室的喧闹被远远隔在墙外，只剩走廊玻璃窗漏进来的午后日光，斜斜铺在米黄色的地砖上。
零星几间画室还敞着门，铅笔摩擦画纸沙沙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来。
沈知意放轻了脚步，越靠近那间熟悉的画室，心跳就越乱。
她一路都在暗自默念：拿画，确认样张，简单说两句话，马上离开。
不要提起食堂那件事，尽量少说话就好。
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画室虚掩着的木门。
“进来。”
里面传来书逸淡淡的声音。
沈知意推开门走进去。
画室里浮动着淡淡的铅灰和画纸的气息。午后的阳光依旧落在那扇靠窗的位置，书逸就坐在原处。
他身上套了一件沾着铅笔碎屑的灰色外套，指尖还捏着一支HB铅笔，面前铺着刚收尾完成的画作。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是沈知意的时候，书逸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像是并没有料到过来取画的会是她。
空气一瞬间静下来。
沈知意捏着样张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一点，原先在路上反复想好的措辞，到了这一刻忽然全都卡在喉咙。
她站在离画桌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陈夕走不开，托我过来拿画，顺便让你确认一下封面的样张。”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平和，公事公办的模样，把手里的样张朝他递过去。
书逸放下手里的铅笔，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接下那张纸。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校刊的排版样张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画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远处操场上的笑闹声。
他安静地翻过样张，草草扫过封面的版式，没有立刻说话。
沈知意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望向窗边的画板，不敢落太多目光在他脸上。
桌面上摊开的那幅成品就在手边，是一张素描，画面是黄昏时分的教学楼走廊，落日穿过玻璃窗投下长长的光影。笔触细腻柔和。
半晌，书逸终于开口，声音还是一贯清冷的调子：“版式可以。”
他伸手，把已经装好的画筒推到桌子靠外的一边，推到离她更近的位置。
画筒是黑色的，盖子旋得严实，作品已经妥善收在了里面。
“画在这里。”
事情好像就到此为止。
沈知意心里松了一小口气，想着拿上画筒就可以走，赶紧结束这一段尴尬的碰面。
她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拿。
可就在她指尖快要触碰到画筒的时候，书逸的手却先落了上去，轻轻按住了筒身。
沈知意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她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书逸抬着头看她，眼底蒙着一层说不清的情绪，不像争执那天带着执拗的别扭，反倒沉得安静。
“是你自己愿意过来的，还是陈夕非要你过来？”他低声问。
画室的风从敞开的窗溜进来，掀动桌角散落的几张速写纸，簌簌响了两声。
沈知意的指尖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她没有料到，明明说好只是取画，他还是会开口问起别的。
她迟疑片刻，收回手，垂在身侧。
“陈夕实在抽不开人手。”她如实回答，刻意保持距离，“编辑部暂时没有其他人有空。”
书逸的指腹依旧抵在黑色画筒的表面，没有松开。
“你本来不想来。”不是问句，是很轻的一句陈述。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她心底藏着的回避。
沈知意的睫毛颤了颤，被他说中心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画室里阳光暖洋洋的，可她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热意。
“上次食堂之后，你一直在躲我。”书逸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语速很慢，“是吗。”
沈知意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被他直直点破心事的那一刻，窘迫顺着后颈一路往上漫。
她原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不过是尽量避开碰面，不曾想全部都落在了他眼里。
“我没有躲你。”她的声音轻了几分，目光下意识偏开，落向窗外金灿灿的树梢，“只是最近事情多，刚好没遇上而已。”
这句辩解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
书逸望着她躲闪开的眼睛，按着画筒的手指没有挪开。
阳光斜斜淌过他侧脸，把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是吗。”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看喻浩扬就不忙吗？”这句话出口，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酸涩与刺，“陪他跟进采访的时候，倒不见你抽不开身。”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知意脸上那点局促直接褪得干干净净，眉头猛地蹙起。
方才踏进画室时抱着的、尽量平和把事情了结的念头一下子碎了。
她原本以为隔了这几天，两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食堂那场别扭可以翻篇，没想到一开口，他又绕回了喻浩扬身上。
“你又要说这个？”她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一点，握着样张的手微微收紧，“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揪着喻浩扬不放。”
书逸指尖抵在黑色画筒筒身上，脊背绷直。
他其实并不想把话说得尖锐，那句话冲出口的瞬间心底已经掠过一丝悔意，可心里那道疙瘩还卡在那里，他不肯就此作罢。
“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他的语调依旧偏低，却带着执拗，“艺术班的专访你可以直接交出去，连后续都打算不再过问。为什么偏偏体育这边，你愿意陪着新人过去，从头跟到尾？”
“那是工作交接！”沈知意胸口闷得发慌，眼底泛起一点愠意，“我退出编辑部是因为我自己想腾出精力，陈夕是新人，我过去只是带一带她认受访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书逸抬眼望她，眼尾带着一丝压抑的低落，“你可以带陈夕认他，为什么陈夕采访我你不带她来？”
“因为体育生专访的任务是在我提出退出编辑部之前，周老师交给我的任务！这也要事无巨细跟你报备吗？”
沈知意反问，往前站了一小步，心底的困惑终于忍不住全盘倒出来，“可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一次又一次过来质问我？上次在食堂是这样，今天到画室还是这样。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一回了，为什么隔几天一提这件事？”
这句话砸下来，书逸忽然静了。
他嘴唇动了动。身份。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他不是她的谁，没有立场去管束她要参与编辑部的哪一份工作。
明明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该说重话，可只要一想起那天夕阳底下的画面，那些酸涩就不受控制涌上来，话就先一步冲出口。说完之后又立刻后悔，可话已经收不回去。
“我……”他顿住，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我本来不想说得这么冲。可我就是想知道答案。为什么这份工作，换到他那里，你就愿意花时间。”
“不是针对谁！”沈知意的呼吸微微有些急，胸口起伏，“不是喻浩扬这个人，是带新人的任务。陈夕接手两条专访线，艺术和体育，我都要稍微带一下。艺术这边陈夕已经上手了，我才没有继续跑画室。难道我要事事都优先你的专访才算对吗？”
沈知意真的是被眼前这个人气到了，自己到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多少遍，他才能听明白，他才能听进去。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以你为先的。”她继续说。
这句话从齿间吐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她胸口微微起伏，方才瞥见地上速写时那一瞬间的心软，已经彻底消散。
“编辑部的工作有它自己的安排。陈夕刚上手，体育那条线她摸不清，我陪过去认人，只是我的分内工作。艺术专访那边陈夕已经独立完成采访，我逐步退出，这也是早就定好的事。”
沈知意攥紧手里的校刊样张，纸张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皱起几道折痕。
“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非要曲解成我情愿花时间在喻浩扬那边，却不愿意管你的专访？”
书逸被她一番话堵得顿住，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身份那道坎又横在了他面前。
他没有立场去管束她的一言一行，可心里的难受又是真真切切的。
“对不起。”沉默许久，书逸嘴里说出了这样三个字。
声音很低，轻飘飘散在安静的画室里，还带着一点涩。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