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酸 “采访他更 ...
-
陈夕下午抱着采访本推开画室门的时候,书逸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铅笔夹在指尖,面前摊着一张半开的速写纸,和沈知意想象中的一样。
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
门口站着个扎马尾的女生,戴着一副眼镜。
这是书逸对陈夕的印象。
书逸的视线越过她肩膀,往门口又扫了一眼。
没人。
他收回目光,铅笔落在纸上。
“书逸学长你好!”陈夕快步走进去,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杯,“我是编辑部高一的陈夕,负责这次艺术班的专访。”
书逸不为所动,像是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陈夕也不怕冷场,继续说着:“我知道之前都是沈学姐负责这块,但是她这学期比较忙,所以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
“沈学姐?”书逸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手里的铅笔停了下来。
“沈知意学姐。”陈夕解释道,又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我可以坐这儿吗?”
书逸点了下头。
陈夕坐下来,把采访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来条问题,字迹工工整整,每条后面还标注了追问方向。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提问。
这次专访的主题是“另一种语言”,副标题可以叫“画笔下的沉默与表达”,这个主题简直不要太贴合书逸本人,所以陈夕在沈知意的引导下,列出来的问题也比较合适,不是直击对方话少的痛点,而是以画画来引入表达。
“学长平时话不多,画画算不算你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有没有哪幅画,是你觉得用语言说不清楚,只能用画来呈现的?”
“如果让你用一幅画形容你现在的高中生活,会是什么?”
书逸的回答始终简短,但不算敷衍。
有些问题他会停一两秒再答,给的答案虽短,却在点子上。
陈夕渐渐摸到了节奏,问题问得越来越顺,甚至可以开始见缝插针地追问细节。
“谢谢学长,我整理好之后会给你过目。”
书逸“嗯”了一声。
采访稿是陈夕第二天下午拿来给沈知意看的。
沈知意那会正在教室做英语完形填空,门口站着一个人自然也没看见。
还是旁边的宋以宁提醒她说“门口那个女生好像是来找你的”,又接着补了一句“她是那个你派去采访书逸的?”
沈知意抬手轻轻打了一下她,“别胡说,我有什么资格派遣人,周老师安排的。”
“这个周老师也真是的,不是你一直在采访书逸嘛,怎么这时候来换人。我得跟周牧之好好说说。”宋以宁自从知道了编辑部周老师是周牧之爸爸之后,“滥用权力”是越发熟练了。
“好了你不要在这瞎猜了,跟你说了是我自己主动申请的啦。”沈知意轻声说着,然后走出教室。
门口的陈夕笑眯眯地看着沈知意,“学姐,真的谢谢你带我理提纲,我的采访才会这么顺利!这袋饼干是我妈妈自己做的,送给你。”陈夕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沈知意。
“不用这么客气。”沈知意也不假客气了,接过饼干,笑了笑。
“哦对了学姐,你帮我先看看这份稿子有什么问题吧。”陈夕把稿子给沈知意。
沈知意捧着陈夕交过来的专访稿件,一页页慢慢往下翻,眼底藏着几分赞许。
采访本上密密麻麻的提问,最后都妥帖地梳理成了文稿。
陈夕没有自作主张美化书逸的原话,也没有添上许多华丽空洞的辞藻,忠实地还原了受访人的表达,段落排布清清爽爽。
“你上手得很快,继续加油!”沈知意轻声感叹,指尖划过文字。
陈夕挠挠头:“是沈学姐带的好!”
“傍晚我要去给体育采访补个素材,你跟我一起去吧。”沈知意发出邀请。
“好!”
傍晚的风褪去了正午残留的燥热,夕阳斜斜擦过教学楼的楼顶,把地面的梧桐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沈知意背上帆布包,陈夕抱着采访本跟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往操场走去。
陈夕手里还捏着那支总用的黑色水笔,边走边翻看着专访稿件。
操场上人声喧闹,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
不少结束训练的体育生正坐在台阶上喝水擦汗,球衣被汗水浸得深深浅浅。
沈知意抬手指了指那边的看台:“就是那个,穿深蓝色球衣的。我们过去吧,尽量趁着他们休息的空档问完。”
陈夕立刻合上本子,快步跟上。
喻浩扬正仰头灌水,喉结上下滚动,汗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
看见沈知意走过来,他放下水瓶,从看台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动作利落。
“又来采访?”他拿毛巾擦了把脸,“上次不是问完了吗?”
“补充几个细节。”沈知意偏头示意陈夕上前,“这是陈夕,以后体育这条线也让她跟,我带她来认认人。”
喻浩扬看了陈夕一眼,点点头,又转回来,半开玩笑说:“你权力下放了?”
沈知意被他逗笑了,“别说这么严肃,只是学习比较忙。”又对陈夕说:“你来吧。”
陈夕深吸一口气,翻开本子开始提问。
声音起初有些紧,问了两个问题之后渐渐稳下来。
沈知意站在旁边听着,偶尔再陈夕卡壳的时候递一句提醒。
“这里可以追问一下,问他加练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夕点头,一条一条记着,越来越顺。
喻浩扬起初还带着点应付的意思,答着答着也认真起来,偶尔还主动补几句细节。
采访进行到一半,操场上忽然起了风,把看台上几张废纸吹得满地跑。
沈知意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余光扫过操场边缘。
教学楼侧门走出来一个人。
书逸背着画板,步子不快,大概刚从画室出来。
他经过操场边的时候,目光本来落在前面的路上,却不知怎么偏了一下头。
视线越过半个操场,落在看台下面。
沈知意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在一个高马尾女生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偶尔那个女生回头看她一眼,她就轻轻点一下头。
这个女生书逸见过一次,是上次来采访的陈夕。
而对面这个男生,他不认识,个子高挑,特别爱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似是陈夕在采访,但他的目光偶尔对上沈知意的,俩人一起笑。
书逸的步子慢了半拍。
只半拍。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背着画板的肩膀线条笔直,脚步落在地上,不轻不重。
沈知意没有看到他。
她正偏头看陈夕的本子,伸手点了点某一处,说了句什么,陈夕点头划掉重写。
风又吹过来一阵,把喻浩扬搭载肩上的毛巾吹得扬起来,他伸手拽住,笑了一声:“差不多你们也该回去,风太大了。”
沈知意“嗯”了一声,目光从本子上移开,不知怎的又往操场边缘扫了一眼。
那个背着画板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再操场尽头拐角处晃了一下,不见了。
周三中午,沈知意和宋以宁在食堂二楼排队打饭。
窗口人多,她端着餐盘往旁边让了让,准备找个空位先过去。
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餐盘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不好意思——”
她抬头,书逸站在她面前,手里也端着餐盘,也是刚打完饭。
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让开。
“你先走。”沈知意往旁边侧了侧身。
书逸没动。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停了一拍。
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排餐桌旁,喻浩扬正朝她挥手:“沈知意,这边!”
沈知意懵了,她发誓她没有约喻浩扬一起吃饭,她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喊她过去。
不过她看到喻浩扬对面坐着陈夕,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大概是两个人约着对稿。
她转回来,冲书逸点了下头,又想去找宋以宁的人影,发现她先过去和周牧之坐着了。
大概是看见自己和书逸在说话,不好打扰就自己先过去找周牧之了。
沈知意见书逸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想着陈夕对稿可能会有点问题,就准备往喻浩扬那边去。
“采访他更开心吗?”
忽然来这么一句,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知意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来。
“什么?”
书逸端着餐盘,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喻浩扬那桌,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喻浩扬。”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采访他,比采访我开心?”
他是从周牧之嘴里知道这个人叫喻浩扬的,周牧之的社交能力堪比到处串门的麻雀。
书逸和周牧之两个人都不住校,前一天傍晚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慢悠悠走着,周牧之还在絮絮叨叨聊起校刊体育专访,随口提起了喻浩扬,说那个篮球打得很好的体育生性格外向,特别能聊,谁过去采访都能聊得热热闹闹。
书逸当时只是安静听着,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傍晚操场看见的那一幕。
夕阳的光洒在看台,沈知意站在喻浩扬面前,嘴角浅浅扬起来的模样。
那句话就悄悄卡在了心里,闷了整整一夜。
此刻喧嚣在四周流淌。
沈知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家伙说什么呢?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带陈夕去认个人,况且这是周老师早就安排给她的采访任务,总不能全都撒手不管了。
加上那天她连采访本都没拿,算什么采访?
“我没采访他。”她说,“我就是带陈夕去认个人。”
“你站在旁边听了全程。”
“那是陈夕在采访,不是我。”
书逸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端着盘子就要从她身侧走过去。
沈知意脑子一热,伸手拦了一下。
没碰到他,但手抬起来的动作让他脚步停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
书逸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他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走。
“艺术专访任务,采访、写稿、改稿,你全丢出去,人也不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体育生这条线你说带她去认人,可你在旁边跟了全程。”
沈知意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你去看了他的训练,站在旁边听他跟陈夕说话。”书逸的语气依旧是淡的,但语速更慢了一些,像在斟酌每个字该不该落下来,“认人好像不是这样认的。”
沈知意站在原地,端着餐盘,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那次,他看见了。
“我......”她开口,嗓子有点紧。
食堂里人声鼎沸,四周满是餐盘碰撞的脆响与同学的说笑声,偏偏他们这一小块地方静得突兀。
午饭的阳光从食堂高处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餐盘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上,可沈知意的手心却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她本来只是陪着新人到场,帮陈夕搭几句话,自己并没有打算过多介入采访。
可经书逸这样一说,倒像是她特意跑去看台,专程留下来听喻浩扬闲谈说笑。
沈知意心里一下来了气,本来最近就因为成绩的事情心烦意乱,好心带着陈夕去做个采访,还要被一通质问,最重要的是,面前这个人在以什么身份说这些,难道她沈知意只能采访他一个人吗?
指尖猛地攥紧餐盘的边缘,塑料硬边硌得指腹生疼。
食堂嘈杂的喧闹还在耳边盘旋,餐盘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可她胸腔里一股闷火直直往上涌。
方才那一点愧疚与无措瞬间消散大半。
“书逸。”她抬眼看向他,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许,眉尖微微蹙起,“我只是带编辑部的新人熟悉工作。”
书逸依旧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神色淡淡的,眼底那层郁色还没有褪去,没有料到她忽然生出了火气。
“我已经跟周老师申请,慢慢退出编辑部的事务了。临走之前帮陈夕认一下受访的同学,这是我分内收尾的事。”沈知意的呼吸微微有点急,积压的烦躁顺着话一并泄出来,“难道以后我只要负责校刊,所有别的采访对象我都不能多说几句话?”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又隐隐有一丝后悔。
她好像感觉得出来,他心底藏着失落与在意,那句质问也算不上多么尖锐的指责。
只是最近数学的错题、滑落的排名压在心上,本就绷着一根弦,偏偏此刻被这句话轻轻一碰,整个人就先炸了。
书逸的唇轻轻抿了一下。
他望着她略带愠怒的眉眼,原本卡在心口的那点酸涩,此刻又沉下去几分。
他并没有想要责难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别扭,才忍不住开口提了这件事,并没有想过会惹她生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语速慢下来,声音放低,褪去了方才那一点执拗,“我没有不让你去做别的采访。”
只是,为什么不来跟我的采访。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听见他这句退让的道歉,沈知意心里那股闷劲忽然泄掉了,只剩下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她也明白,他只是看见了那一幕之后暗自介意,并没有真正想要为难自己。
她松开攥紧餐盘的手指,指腹上已经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算了。” 沈知意错开目光,避开他的视线,“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