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泪 “要不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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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的灯笼落尽残红，寒假倏忽收尾。
高一下学期来得悄然无声。
早晚自习重新恢复，晨读的琅琅书声漫过教学楼走廊。
日子按着课表缓缓往前淌，课间走廊总有打闹的人影，晚自习窗外天色一日暖过一日。
月考、小测轮番接踵，春意在围墙内抽枝发芽。
三月过得很快，快到沈知意几乎记不清教室里日光灯管换了几根，周牧之和宋以宁在食堂因为一碗汤圆吵了几次架。
周牧之中午一有空就会来她们班找宋以宁吃午饭，有时候带着书逸，有时候一个人。
沈知意对吃饭这种事一点也不上心，但拗不过宋以宁这个性子，时常也被拉去食堂和他们一起。
周牧之总是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在文化课上的短板，这个公式不懂，那个诗句背不下来。
沈知意一般都只是低头听着，心里默默担心即将要出成绩的月考。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沈知意站在年纪公告栏前，目光从名单上从上往下滑，滑到第三张纸的末尾才找到自己的名字。
人群熙攘，有人不小心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谁的鞋。
“不好意思——”
“没事。”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点耳熟。
沈知意回头，书逸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从食堂买的豆浆，大概只是路过。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公告栏上，停了两秒。
他没说话。
沈知意也没说话，她往旁边让了让，转身往教学楼走。
风呼呼吹着，把她校服外套的拉链吹得叮当响，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可明明没人追她。
拐进第三层楼梯间的时候，手腕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稳。
“沈知意。”书逸叫她的名字，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你跑什么。”
她没回头。
早饭时间，教学楼内人不多。
楼梯间里光线暗，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亮着，照着两个人拉长的影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没跑，回教室。”
“还没到上课时间，要不要去天台待会儿？”
沈知意愣了一下，手心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握住手腕那一点浅浅的温度，顺着皮肤慢慢往心口漫。
楼道的窗户外涌进冷丝丝的春风，吹得她后颈一阵发凉。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心里乱糟糟的，那张红榜上落后的名次还在脑海里盘旋，难堪和挫败缠在一起。
原本只想躲回座位安安静静坐着，可对上他平静的态度，拒绝的话卡在喉咙。
“好。”她声音很轻。
书逸松开方才攥住她手腕的手，指尖收回，豆浆袋子在他掌心里轻轻捏出褶皱。
通往天台的铁门生了一点薄锈，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嘎”一声。
外面是阴天，没有耀眼朝阳，整片天空蒙着一层柔和的灰白色，远处的教学楼安静地伏在薄雾底下。
风一下子扑过来，掀动沈知意校服的下摆。
天台上没有别的学生。
“考砸了？”他侧过头看向她。
沈知意站离他半步开外，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袖口，下巴微微收紧。
“嗯。”她低声承认，声音被风揉得很淡，“之前一边忙校刊一边上课，总以为自己可以平衡过来。看到名次的时候，才发现是我高估自己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水泥地细碎的砂石，心口闷闷的发酸。
不是怕辛苦，是努力落空之后那股无力感。
“也不全是坏事。”书逸的声音在风里传过来，语调平稳，听不出劝慰的刻意，“至少你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你的成绩好像很好。”沈知意抬起头，眼神与面前的人相撞。
他微微顿了一下，没有顺势露出半点自得，只是视线轻轻垂了半寸，落在护栏外远处的楼群。
“也不是凭空来的。”他的声音被风削得清浅，“有一定的交换。”
沈知意没太明白他这里说的交换是什么意思，但也没详细问，总觉得问下去不太好。
“我画画没有灵感的时候会经常来这儿，这里对我而言，是一个避难所，现在它也为你开放。”他的话随着风飘进沈知意的耳朵。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
是安慰吗？出于什么立场呢？也许，是合作过两次的搭档吧。
“我以为，你这么优秀的人，不会遇到困难。”沈知意垂着眼，灰白的天光漫过天台，风卷着她校服的衣角轻轻晃荡。
书逸向前一步，手肘搭在冰冷的水泥护栏上，望向远处笼在薄雾里的校舍，沉默了一小会儿。
“优秀不代表就没有难题。”他的语气依旧清淡，被天台的冷风揉得偏沉，“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习惯自己扛过去。”
沈知意抬眼看向他的侧颜。
少年的下颌线条利落，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很难想象，平日里沉静自持的书逸，也会有需要躲到天台放空的时刻。
原来这个旁人眼里几乎无懈可击的人，也拥有这样一处只属于自己的角落。
“避难所……”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底漾开一点微妙的涟漪，“那把它分给我，没关系吗？”
问出口的时候，沈知意忽然有点忐忑。
这毕竟是专属于他用来消解烦闷的地方，是独属于他的喘息空间。
书逸转过脸，视线直直落过来，漆黑的眼眸在阴天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偶尔而已。”他说得很轻，没有过度热忱，却足够郑重，“不必一个人闷着。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可以上来。”
没有更进一步的许诺，也没有温柔过火的措辞。只是愿意将自己的一隅天地，分她一小份。
楼下传来早读预备铃清亮的叮咚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飘上天台，提醒着上课的时间快要到了。
沈知意心口软软地发烫。原先因为月考失利积压起来的难堪与颓丧，消散了大半。
她抿了抿唇，眼底浮起浅浅一点笑意：“好。谢谢你。”
书逸直起身，收回搭在护栏上的胳膊，把手里的豆浆递给她，“拿着，还是热的。”然后迈步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见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偏过头又说了一句：
“回去吧，要上课了。”
铁门推开，沉闷的吱呀声划破风里的寂静。
昏暗的楼梯间内，脚步声落下，头顶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两道长长的影子顺着台阶缓缓向下延伸。
沈知意拎着豆浆跟在他身后往下走，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个秘密。
属于天台的避难所，从今往后，也有了她的一份位置。
往后心绪纷乱的时候，她便会躲到天台平复情绪。
有时会碰上书逸，有时是空无一人。
碰上了俩人也没有过多的交流，一般都是他画他的画，她写她的题。
时间久了反倒形成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燥热的暑假一晃而过，再度踏入教学楼，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已经是高二的学生。
学习的压力有所增加，她依旧参与校刊的各项事务。
某个中午，沈知意从编辑部回班，这次是周老师让她负责一个体育板块。
任务是采访校内练体育的学生，挖掘他们训练之余的日常，写成稿件登在校刊上，借此向外展现学校不止看重成绩，也鼓励学生多元发展的面貌。
她手里攥着初步拟定的采访名单，心里正盘算着课后抽空去找受访的同学约时间。
还没坐稳，就看见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沈知意，出来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细框眼镜，平时很少单独招学生，一找准没好事。
走廊上人来人往，班主任把她带到拐角处，压低声音：“你妈妈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知意指尖一凉。
“她问你最近学习情况，我跟她实话实说了。”班主任语气平缓，推了推眼镜，“你上学期期末还不错，但这学期几次小测成绩都在往下掉。校刊那边的事情我知道你花了心思，但高中阶段，主次还是要分清楚。”
沈知意低着头，盯着班主任袖口那颗晃来晃去的纽扣。
“你妈妈的意思，是让你先退出编辑部，把精力收回来。”班主任顿了顿，“我也觉得这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你底子不差，现在收心还来得及。”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办公室走。
沈知意站在走廊拐角没动，周围同学匆匆往教室赶，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她晃了晃，才慢慢走回教室。
下午的课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响着班主任那句“你妈妈的意思”。
她妈妈在外地，平时很少打电话，偶尔打来也是问成绩、问排名、问将来打算学文还是学理。
这次直接向班主任提出让沈知意退出编辑部，大概是真着急了。
晚自习前，沈知意找班主任要手机，给妈妈回了个电话。
“小知啊，妈妈不是不让你做喜欢的事。”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又急切，“但你得先考上大学啊，校刊那些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做。”
“妈妈，我——”
“听话，先把编辑部退了，专心学习。”
沈知意攥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夜色灰蒙蒙的，操场上有跑步的学生三三俩俩地经过。
“我再想想吧。”她说。
挂了电话把手机交还之后，她并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上了天台。
铁门推开的时候，风比平时大，灌了她一脖子凉气。
天台上没有人。
她靠着护栏蹲下来，校服下摆沾了水泥地上的灰，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的重心应该放在学习上，但是校刊的工作她也舍不得，体育板块的任务压在肩上，一边是日渐紧张的课业，一边是周老师寄予的期待，两份担子堆在一起，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取舍。
风卷着操场边上的落叶掠过脚边，她闷在膝盖上，连该先着手哪一件事都理不清头绪。
不知道蹲了多久，铁门又响了。
脚步声停在她身前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然后是一阵沉默。
沈知意没抬头，但肩膀慢慢收拢，不再抖了，
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站起来。
书逸站在另一侧，速写本已经翻开，铅笔握在手里。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落在远处的操场上。
他没问。
沈知意也没说。
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低头用手拨开，手背上还沾着一点灰。
书逸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起来。
沈知意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本速记单词本，小小的，她随身携带着，有时候在早晨升旗间隙会拿出来看两眼，有时候是食堂排队时。
她翻开，开始背。
一个单词看了三遍也没记住意思，她盯着那行字母发愣，眼角发酸，但没再哭。
旁边翻页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她回过神，吸了口气，重新把目光压回单词本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书逸合上速写本站起来。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铁门。
沈知意对着单词本又坐了五分钟，然后下楼。
走到楼梯间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
书逸站在那里，背靠着墙，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身，继续往下走。
书逸才往下走了几级台阶，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沈知意垂着头，指尖还捏着那本薄薄的单词本，心思纷乱地飘远了。
她完全没有留意前方的人已经停下，只顾着往下迈步，就这样一头直直撞在了书逸的后背上。
“咚。”
一声闷响。
沈知意的额头磕上去，隔着外衣，撞出肩胛骨硬实的触感。
整个人猛地往后踉跄半步，下意识轻嘶了一声。
手里的单词本没有拿稳，“啪嗒”一声从指间滑落，顺着台阶滚下去两阶。
她慌忙抬眼，脸颊一下子泛热。
书逸被撞得肩膀微微一震，缓缓回过身来。
狭长的眼眸垂落，先落在滚在台阶上的单词本，而后视线慢慢抬起来，落到她的额头上。
楼梯间的光线偏暗，空气静了一瞬。
沈知意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我没看路。”
他垂了垂眼，没有立刻答话，先弯腰伸手，捡起滚落在台阶上的单词本。
指尖捏着本子的边缘，他把单词本递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的视线先撞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才慢慢抬起来望进他眼底。
楼梯间只有从窗口漏进来一点黄昏的余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在想什么。”书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少年的嗓音略带一点沙哑，算不上质问，更像是随口一问。
沈知意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慌忙伸手去接本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她像碰到烫的东西似的迅速收回手。
“没、没什么。”她垂下眼皮，不敢再看他，指尖攥住单词本的封皮，“就是在背单词，有点走神了。”
书逸站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抬着视线看向她。
胳膊底下还夹着那本黑色封皮的速写本。
他沉默片刻，稍稍松开胳膊，把那本速写本取了下来。
指尖搭在封皮边缘，没有直接递到她手里，只是轻轻掀开，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楼道黄昏的柔光落进翻开的纸页。
“帮我看一下。”书逸轻声说道，像是在等待她的评价。
沈知意低头一看，愣住。
最新一页上，是几笔潦草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天台的护栏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
角落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看不见脸，蹲在地上，肩膀缩成一团。
“你，什么时候画的？”沈知意问出这个问题显得很笨拙，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是刚才在天台上的那副场景。
“刚刚。”书逸答，“你觉得怎么样？”
沈知意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一小团缩起来的小人身上。
寥寥几笔，却莫名把那份低落蜷缩的状态抓得很准。
她看着纸上那个自己，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好像，有点太委屈了。”她小声说道，指尖悬在纸面前方，终究没有碰上去。
书逸垂眸望着画页，喉间极轻地低笑了一声，笑声很浅，转瞬就散在了楼道里。
“是你当时的样子。”他的指尖摩挲过纸上小人的肩膀那道铅笔印，“没来得及细化。”
沈知意耳尖慢慢发烫。
原来方才她一个人蹲在天台边上闷着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静静把这一幕收进眼里，落进纸上。
他把本子重新夹回胳膊底下，抬眼看向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轻轻蹭过速写本黑色的封皮。
书逸握着铅笔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方才在天台上，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沈知意孤零零蹲在护栏边上，肩膀缩得小小的。
他站在原地，话卡在喉咙。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慰，安慰的话语于他而言格外生涩，索性默默翻开速写本。
笔尖落在纸页上，顺着视线落下，草草勾出护栏的轮廓，再落笔画下那个蜷起来的小小人影。
他只是下意识地把闯入眼底的一幕留住。
落笔那刻，他尚且分辨不清这到底只是单纯想要速写练习，还是心里已经悄悄多了几分别的念头。
只知道自己的目光没办法从她身上移开，她垂落的肩膀、低落的神态，全部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最开始，他本没打算把这一页拿给沈知意看。
这本速写本算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秘角落，里面记下的大多是风景、静物，不曾给谁特意翻过。
直到楼梯间，后背猝不及防撞上温热的躯体，看见她额头上撞出来浅浅的红痕。
鬼使神差一般，他取出了胳膊下的速写本，掀开那一页。
他想让她知道，刚刚她一个人闷着难过的时候，自己看见了。
不是想要窥探她的心事，只是希望她明白，刚才那份低落，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扛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