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焰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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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院子里架着一口大铁锅，爷爷正蹲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翻着酱色的汤汁，整只鸡浸在里面，表皮油亮亮的。
旁边小桌上还摆着一盆炸好的肉丸子和藕夹，金灿灿的，堆得像座小山。
沈知意伸手想偷一个，被奶奶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来逮个正着。
“洗手去！”
沈知意缩回手，嘿嘿一笑，乖乖去水龙头底下搓了搓。
冬天的水冰凉刺骨，她搓了两下就赶紧甩甩手，拿了两张纸巾擦干。
厨房里热气腾腾，玻璃窗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奶奶系着那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炒最后一道菜。
锅里嗞啦嗞啦响着，是蒜末爆香的味道。
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青菜，翠绿翠绿的，在油里翻着身。
“奶奶，今晚几个菜？”
“十二个。”奶□□也没回，拿锅铲指了指旁边，“帮奶奶把那盘鱼端出去，小心点。”
十二个菜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实在是有些多，但奶奶说过年嘛，多炒几个没关系，吃不完就第二天吃。
餐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盘子了。
红烧肉，肥瘦相间，酱红色油亮亮的，皮炖得微微颤。
糖醋排骨，裹着一层透亮的糖醋汁，上面撒了白芝麻。
......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将鱼放在餐桌上，鱼是整条红烧的，头尾都翘着，寓意年年有余。
奶奶做这道菜几十年了，沈知意从有记忆起，年夜饭的桌子上就没缺过这条鱼。
五点，外面已经有一些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了。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正在播各地过年的新闻，画面里大红灯笼高高挂，喜气洋洋的。
沈知意喜欢这里的过年氛围，好几年前在城区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团聚着过了一次除夕，可是饭桌上不是爸爸处理工作，就是妈妈交代工作，剩下一个小孩插不上话，那个时候沈知意特别想爷爷奶奶，想这边的鞭炮声和烟花。
如今也是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沈知意觉得这才是归属感。
爷爷端起酒杯，奶奶今天也喝了一小杯，沈知意端起手边的牛奶，三人碰杯，液体在杯子里晃着，“又一年啦，我们家小知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健健康康的。”
“是啊，又过一年啦，小知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厉害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奶奶也不懂，编稿！”奶奶笑着说。
“奶奶，是编辑！”
沈知意入高中以来，偶尔会找班主任拿手机给家里去一个电话，有时候是爷爷接，有时候是奶奶。
电话那头关心的无非就是“有没有好好吃饭呀”，“学习压力不要太大”等，沈知意会时常报一些学校发生的事情过去，但大多数都是以自己编辑校刊的趣事为主，写的稿件被老师夸啦，放在校刊头条啦等等。
爷爷奶奶始终都是耐心地听着不断夸着“我们家小知真棒”。
“你说说你，不懂就不要乱说。”爷爷看似嫌弃地吐槽奶奶。
这时，沈知意外套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宁宁不熬夜】：你们看我家的年夜饭！
【宁宁不熬夜】：[图片]
【牧】：可以啊，那个是佛跳墙？
【宁宁不熬夜】：对！我妈今年第一次做，其实我觉得味道一般，但她不准我说。
沈知意笑了一声。
奶奶看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同学在群里发年夜饭呢。”
“哦对了爷爷奶奶，等会我要去暮湾堤那里和同学们一起放烟花。”
“好啊好啊，和同学出去放松一下，但要注意安全。”爷爷说道。
窗外炸开一簇烟花，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远处的夜空被染成红红绿绿的颜色，很快又暗下去。
鞭炮声断断续续，像锅里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一阵。
“爷爷奶奶，我出门啦。”沈知意走到门口，把挂在帽架上的红色围巾围在脖颈间，套上羽绒服，穿上靴子，出门了。
距离约定的六点还有十五分钟，傍晚的天色已经彻底浸成灰蓝色，冬日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刮得脸颊微微发凉。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沈知意攥紧羽绒服口袋，里面装着一小包橘子糖，是出门前奶奶塞给她的。
她慢慢往暮湾堤走，路面上还留着前几日落过薄霜的痕迹，踩上去微微发硬。
一路上心里总有点按捺不住的忐忑，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宋以宁、周牧之还有书逸碰面，脚步不由得忽快忽慢。
暮湾堤的晚风裹着河面的湿气，把路灯的光晕吹得晃晃悠悠，像谁在水里滴了一滴蜂蜜。
她数到第七盏路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靠边停下，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宋以宁探出头：“小知！小知！”
喊着，宋以宁下了车，冲到沈知意旁边，抱住她。
沈知意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恍了神，不过是宋以宁也正常了，她的表达方式永远都是这么热烈。
车门一开，周牧之率先蹦下来，伸手从后座往外拖鼓鼓囊囊的几个纸箱子，烟花盒子磕碰在一起发出哗啦的轻响。
而后书逸也弯着长腿踏出车门。
驾驶位上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晚风飘过来：“东西拿稳，别跑到江边上滑下去，玩到差不多就回家，我先回去了。”
宋以宁冲着车窗摆摆手：“知道啦爸爸，万分感谢！”
轿车掉过头，车灯扫过荒滩，渐渐驶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等久了吧。”宋以宁搓搓手，呼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周牧之已经把大大小小的烟花箱子摊开在空地上，一边拆外包装一边咋咋呼呼：“赶紧的，趁天够黑，咱们先放小的仙女棒热热身。”
暮湾堤的风不息，芦苇簌簌作响。
周牧之找出一捆细长的仙女棒分给大家。
宋以宁捏着一根点燃，金色火星簌簌往下落，她怕烫，下意识往周牧之那一侧躲了躲。
周牧之见状便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挡开一截乱飞的火花，笑她胆子小。
“至于躲这么远？又不会烧到你。”
“这火星子落衣服上会烫出小洞啊！”宋以宁皱着鼻子回怼，手里仙女棒划出一圈细碎璀璨的金弧。
另一边。
沈知意捏着仙女棒，打火机反复打了两下，受夜风的影响，火苗刚窜起来就被吹灭。
指尖冻得发僵，她垂着眼又试了一回，依旧没能点着。
身侧投下来一道淡淡的黑影。
书逸往前半步站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打火机。
他微微侧过身子，脊背恰好替她挡住呼啸过来的江风，拇指往下一按。
一簇暖黄的火苗稳稳燃起来，凑近仙女棒的引信。
“咔。”
引信滋滋一响，细碎银白的火星瞬间绽开。
沈知意的指尖往后缩了缩，握着闪闪发亮的棒身。晚风掀动她红色围巾的边角，有一截扫过书逸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半秒。
她慌忙把胳膊往回收了一点，视线落在跳动的火花上，耳尖浸上一层薄热。“谢谢。”
书逸垂眸扫过那一抹艳红的围巾，声音被江风揉得偏低：“拿稳，别晃到自己。”
周牧之那边已经搬过来一个中型的礼花，蹲在地上小心点燃引线。几个人往后退开几步。
几秒之后，“咻——”
一枚火光刺破夜幕，在墨色的高空轰然炸开，漫天金红的碎光洒落下来，映亮整片河滩，也照亮四个人眼底晃动的光斑。
接二连三的烟花此起彼伏冲上夜空，轰鸣声混着江水流动的声响在旷野漫开。
沈知意微微仰着头，望着漫天坠落的星火。
口袋里那包奶奶给的橘子糖还安安稳稳躺着。她悄悄侧过头，余光就撞进身侧少年被烟花映亮的眼瞳里。
夜空还在不断绽开盛大而短暂的光。
宋以宁抬起头，眼里还残留着方才烟花落下的亮色，两手拢在嘴边，迎着风扬声喊：“新年快乐！”
她呼出一大团白茫茫的白雾，喊声散进呼啸的江风里。
周牧之跟着扯起嗓子回喊：“新年快乐啊！”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宋以宁，笑的时候眉眼松松垮垮，少年意气漫出来，夜色之下，目光轻轻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沈知意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指尖还捏着一截燃完、已经凉掉的仙女棒。冷风刮起她围巾的末端，红色毛线在暗夜里晃出一点暖艳的颜色。
她先是浅浅笑了一下，气息微微呵出来，白雾朦朦胧胧。
原本只是打算低声说一句，可旷野的气氛推着她，于是她也微微抬起下巴，向着沉沉的夜空轻声喊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身旁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希望你下次写稿有稿费。”
沈知意还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呼出的白雾消散在凛冽的江风里。
她愣了愣，缓缓侧过头。
书逸就站在半步之外，一身深色羽绒服融在夜色当中。
方才盛放过后残留的一点烟火余光淡淡铺在他下颌，额前几缕黑发被晚风撩得微微扬起。
他并没有朝着夜空喊话，只是转过脸，目光落向她，这句话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这一晚暮湾堤的风很冷，可心底那一小块地方，却被漫天转瞬即逝的烟火烘得微微发烫。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