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蜃境 入梦 ...
-
白卿酒故地重游，内心并没有太多触动，他静静地走在幻林中，面前的一株赤色大珊瑚下，那个眉目清秀惹人怜爱的孩子，正盘腿坐着把玩手中的一枚蜃珠。色彩斑斓的游鱼在他身边嬉戏，在少年的手腕上环出一条彩色手链。
岁月静好。
看见迎面走来的白卿酒，结珠轻轻挥手，驱散了环绕他手腕游动的小鱼，他站起身，周身幻境瞬间变了一个样子，珊瑚死去，幻林毁于一旦，白卿酒脚下踩着的细沙里处处埋藏着残破的蜃妖外壳，零星散落的几颗蜃珠光华不再，暗淡如石。
结珠面色冷然：“看到我们这个下场，殿下很高兴吧？”
白卿酒半跪下身捡起一枚蜃珠，只是刚刚拿起来，蜃珠便在他指尖化作齑粉。他垂眸看着海水冲走指尖的粉末，低声开口：“我很失望，你们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结珠笑意惨然：“殿下，您来晚了，您救不了妖族，您也挽回不了妖族的颓势，依附混沌，好歹还能苟活一段时间，您猜他们会怎么选？您觉得您的妖族还有几分可信？”
白卿酒起身，自眉心青痕引出了一丝灵力，他走到结珠面前，将灵力渡给了面前的少年，结珠任由冰凉的指尖落在自己额头上。
一只区区两千多年修为的蜃妖，即便借了混沌的力量，又怎能困住上万年的妖神。他今日敢来拦白卿酒的车，本就是存了死志。
蜃境源于蜃妖编织的梦境，在蜃境中蜃妖的确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于幻境之中杀人于无形，但是蜃境最致命的弱点就是蜃妖本身。
那抹柔和的灵力，却只是在他身体里流转了一圈，逼出他沾染的混沌气息，然后安安分分地待在他体内，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生机。
白卿酒拂袖破去蜃境，转身轻声开口：“你走吧，蜃妖族已经覆灭，我原谅你这一次的僭越。”
结珠双眸赤红，眸中迸发出滔天恨意：“你这样做，是想让我感激你吗？我绝不会领你的情！你放走了我，我只会再找机会杀了你！”
“你想杀我，刚刚就可以。”白卿酒头也不回，周身金光一闪，挡下了数十道蜃气凝聚而成的蓝色锁链。
结珠狠厉的眸色轻轻一颤，没错，在白卿酒走到幻林之前的每一幕场景都暗藏杀机，夕雾的幻影手中始终隐藏着利刃，在白卿酒抚摸上他的头发时完全可以趁白卿酒不备一击毙命，璃汐的幻影接住白卿酒扔下的灵剑后本应该反手将剑锋刺入白卿酒的心脏，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而是顺从着记忆轨迹，按部就班地重现了当年的情形。夕雾最后化为泡沫消散，族长死于妖神剑下，蜃妖一族也没有免除被流放的命运。
与其说是幻影违背了结珠的意愿，倒不如说是在结珠的梦境中，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白卿酒一分一毫。
“我们变成这个样子……”结珠握紧了拳头，纤弱的身形微微颤抖却强忍下眼底泪意：“您有过哪怕一点点难过吗？殿下？”
白卿酒背对着结珠沉默了许久，他帮助璃汐坐稳皇位时在南海待过几年，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蜃妖族，白卿酒肃清南海，南海众族尽归鲛人族管制，蜃妖一族弱小，本就是鲛人族的附庸，但他们却有一项得天独厚的能力，便是蜃境，白卿酒神魂有旧伤难以入眠，离开九胥山后只有睡在幻林蜃妖编织的蜃境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歇。
蜃妖族与世无争，靠着凝聚打磨蜃珠来换取需要的资源，蜃珠可以稳固心神滋养神魂，是提升修为增加渡劫成功率的珍品，天赋越高的蜃妖凝聚出的蜃珠越漂亮通透，品质好的蜃珠在妖族和修士界千金难求，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如此弱小的一个种族却可以存活至今的原因。
蜃珠同样对白卿酒神魂的旧伤有所帮助，但只能缓解白卿酒神魂的痛楚，对白卿酒神魂旧伤的治疗作用微乎其微。
结珠就是那一代的新生蜃妖里天赋最高的孩子。
那年他自告奋勇地揽下了去鲛人族进贡蜃珠的任务，在鲛人族遇见了躺在贝壳里小憩的白卿酒。
白卿酒身上穿得是鲛人族的衣服，以浅紫色鲛绡织就，点缀着珍珠与珊瑚，华美异常，他银发如瀑，像是天上的月光照进了海里，万丈月华汇聚于此，让昏暗的海底都变得清朗起来。
结珠从来没有在鲛人族看见过这么好看的鲛人，鲛人皇他都见过几次，但是和眼前这一位相比，璃汐都只能算是眉清目秀。
唯一令结珠不解的是这条鲛人没有好看的鱼尾巴。
白卿酒原本就只是在鲛人族待一段时间，震慑一下鲛人族那些不老实的鱼，旗帜鲜明地表达妖神站在新皇这一边的态度。
白卿酒在鲛人族议事殿里听璃汐和那些祭司扯皮听得头疼，直接冷着脸离席了，在鲛人族转悠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有一点安魂作用的地方，一只蓝色的大贝壳。
白卿酒嫌弃了半天，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躺在贝壳里浅眠片刻，然后就被一只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蜃妖惊醒了。
白卿酒对幼崽向来都是宽容的，他只是不适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甚至算得上温柔：“是迷路了吗？”
结珠看呆了，听见声音才回过神来，身后的外壳紧张得微微扇动，在平静的海水中掀起波纹，他脸颊爆红，磕磕巴巴地开口：“没……没有迷路，您真好看！我长大了可以……可以娶……呸，嫁给您吗？”
白卿酒哭笑不得，起身走到这只胆大包天的小蜃妖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弹：“人形都化不好的小崽子，再努力修炼几年吧。”
结珠没有在白卿酒的话里听出责备的意思，所以他大着胆子轻轻拉了拉白卿酒的衣袖，鼓起勇气问：“那您喜欢雌妖还是雄妖？”
白卿酒愣了愣，才记起蜃妖族可以自行决定分化为雌性还是雄性，他有点复杂地看了看面前懵懵懂懂的小蜃妖，轻叹了一口气：“乖，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会找到更喜欢的妖族的。”
这就是很直白的拒绝了。
求欢被拒的小蜃妖有一点点沮丧，但是很快就振作起了精神：“那您喜欢什么样子的妖呢？”
蜃妖一族可以探知其他人或妖内心深处的渴望，从而利用蜃珠构建蜃境，陷入蜃境的人会沉溺于最幸福的梦境中慢慢被蜃境抽干生机或者在蜃妖的梦境中被抹杀。这是蜃妖与生俱来的能力。
结珠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用手中浅蓝色的蜃气凝聚了一只蝴蝶，他献宝似的地捧给白卿酒看：“您喜欢蝴蝶吗？”
白卿酒垂眸看着那只振翅的蝴蝶：“颜色浅了，深点才好看。”
结珠有点忐忑：“那如果我可以一直变成蝴蝶的样子，您会喜欢我吗？”
白卿酒有点头疼：“你现在还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小家伙，你只是被我的外表迷惑了，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道我的脾气性格，你什么都不了解我，又怎么能确定你是喜欢我呢？”
结珠更失落了：“这样啊……”
看着面前小家伙沮丧的样子，白卿酒实在狠不下心来凶他：“等你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再考虑你对我的感情吧。”
结珠点点头，又拉了拉白卿酒的袖子：“那您的神魂是受伤了吗？我在您身上感受到了不好的气息。”
白卿酒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指竖在唇前：“嘘，不要告诉别人哦。”
结珠被逗笑了，仰着一张好看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白卿酒：“那您可以来我们族里休息！我们的蜃珠对神魂恢复很有帮助哒！我可以给您凝聚最漂亮的蜃珠！”
白卿酒微微一怔，思考片刻，蜃妖族的环境确实可以缓解神魂深处的剧痛，他笑着揉了揉结珠的头发：“虽然蜃珠对我来说作用不大，但还是谢谢你啦，你可以带我回蜃妖族吗？”
结珠欣然同意，领着白卿酒回到了蜃妖族。
直到蜃妖族族长浊世看到白卿酒的一瞬间就跪了下来，结珠才知道他想要求欢的对象居然是妖神。
结珠诚惶诚恐地跟着浊世跪下来，白卿酒轻笑一声，声如碎玉：“刚刚你可没这么生分，小家伙。”
结珠瑟瑟发抖：“结珠不知道您的身份……请殿下恕罪……”
白卿酒拂袖用妖力托着他们起身，安抚了一下受惊的浊世，然后抬手揉揉结珠的头发，笑意清浅：“你很可爱，但是我有喜欢的妖了，小家伙，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结珠羞怯地低下头，小声地应了一声是。
白卿酒随意地找了个椅子坐下：“我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吗？”
浊世连忙开口：“妖神殿下能留宿蜃妖族，是我们的荣幸，只是我族环境简陋，唯恐怠慢了殿下。”
白卿酒若有所思：“没事，你们平时在哪里凝聚蜃珠？我在那边休息就可以了，最近总是睡不好，我听闻蜃妖一族对梦境的掌控能力出众，希望在这里能得到片刻好眠。”
浊世身形有些佝偻，笑意温和：“若说蜃妖族哪里可以睡得最舒服，殿下可以在幻林休憩，幻林是我族蜃气最纯净的地方，希望殿下能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