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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处暑(2) 宁凭舟将绿 ...

  •   宁凭舟将绿玉玦、白玉簪、红骨哨一一摆到案上,排放在丹苗花盆前。

      绿得清透、白得润泽、红得深邃……无一不透着精心准备的意味,却又似只信手拈来。

      齐涧生好像是……有点喜欢送他各种小物件了,宁凭舟后知后觉地想。

      也不知自己曾经送给他的那些个零零碎碎的东西,他还留没留着……想到这,他忍不住撇了撇唇,轻哼了一声。

      这处凉亭果然是个静坐观景的好所在。结界之中,气候如春,草木不见枯落之象。头顶绿荫垂落,既不阻阳光明媚,也挡住了烈日直照。

      阑干、阶下布满香兰辟芷,四角的小鼎内还填了万年冰,散出洇洇凉气。四下不见第二道人影,伸手便是天高地阔、云卷云舒。独坐亭中,但闻松涛阵阵、忽远忽近,清风徐来、奇香满面。

      除了妖界无处不在、有大阵阻隔也漏进来些微的罡风,与修仙界那些排得上号的洞天福地也并无多少差别。

      这便是涧生本该拥有的家么……

      亭内一面立着多宝槅,里面张着琴、安着棋、挂着书画。齐涧生这一去果然久久未回,宁凭舟烹茶品茗、焚香听风,偶尔抚一抚琴弦、摆一局棋谱、赏一回古画,倒也自得其乐。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金色的暮光打在层叠的云海和凉亭的青玉上,为它们染上一层截然不同的色调。宁凭舟终于有些百无聊赖之时,忽尔天边清啼,又是一双白色大鸟联袂飞来,落在亭前。

      还是白日那一对白鹳,还是口衔剔红食盒,其中一只化为一名羽衣羽发的少年,在宁凭舟面前铺开食案,布上冒着热气、飘着香味的杯盘碗盏,又安放匙箸。随后便侍立一旁,一副随时听候的样子。

      另一只则展开纤长而白雪染墨似的双翼,翩然起舞弄影,以为佐餐助兴。

      与下午的各种瓜果点心不同,这次送来的俱是正经餐肴。最当中的是以大冰盘托出的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金齑玉脍,缕缕粉白的鱼脍堆叠作盛放莲花状,各色香料捣制的金齑点缀其心,犹如花蕊。

      旁边还随上了一只滚了山泉水的小铜釜,若不爱生食,也可挟了鱼肉烫熟了再蘸齑酱食用。

      宁凭舟在两只小妖的殷勤服侍下,净了手取了筷,浅尝了一片,竟是在人间吃过的鲈鱼的滋味。

      又有一只雕成荷叶的玉盏单独置于他正面,揭开水晶盖,但见莼菜和笋尖漂浮在澄澈的清汤里,乃是一道“玉带羹*”。

      笋片味道稍显生涩,莼菜却是肥厚鲜滑。听鹳族小妖介绍,原来大泽与东洲水道有暗流相连,故而能捕获到千万里之外正宗的松江鲈鱼,随水生长的莼菜笋蕨滋味也与人间最为相似。

      不必多说,自是由齐涧生吩咐,从西荒大泽羽部的族地送来的。

      温热的汤水入喉,腹中总算平定。

      一盏饮尽,宁凭舟刚放下汤匙,就见那玉盏被一团光晕包裹住,俄而幻变作一只青玉鸾鸟。

      玉鸟纤毫毕现,口中衔着细细一节信筒,递到宁凭舟手心。

      旋开信筒,宁凭舟拈出其中嵌着的一截素纸,展开一看,却是手写的半阙词。

      “东吴鲜鲈,西江莼笋。聊表歉,再去携游安可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宁凭舟唇角不由自主地微翘起,从芥子囊中取了笔墨出来,在素纸底端龙飞凤舞上一个“可”字,便重新塞进信筒,绑回鸟足上,道一声,“去罢。”

      那青鸾玉鸟闻言啼鸣两声,拍着翅膀便飞起来,绕过亭柱,飞入日夜交替时的余晖中,拖着一尾淡淡灵光,须臾便遁入视野之外。

      ——

      夜色下的旸庭,也自有一番气象。

      天幕之下繁星点点,旸庭结界若隐若现;息木之上,也如繁星一般,千门万窗里闪烁着彻夜不熄的光芒。自下而上,灯火愈发明亮,云海也沉沉环绕,倒映着曈曈火光。整座旸庭犹如笼罩着一层由浓渐淡的流光纱帔。

      宁凭舟由白鹳稳稳驮着,以十分新奇的方式掠过夜凉如水的高空,最后降落在无数楼阙中的一处朗阔露台上。

      齐涧生已经沐浴着晚风,独自等候在这里。

      跳下鹳族“空乘”,宁凭舟还有些意犹未尽,伸出手来又撸了撸白鹳十分光洁顺滑的颈羽。

      下一刻,他几乎是看到了这只小鹳妖的瞳孔“震惊”。

      不过似是宁凭舟撸鸟毛的手法不错,这鹳妖又很快顺从地垂下细长的颈,抖了抖翅膀,眼睛一闭,一副躺平任摸的样子。

      齐涧生也侧目过来。

      “劳烦诸位了,这里不用你们,回去罢,”挥退了两只小妖,齐涧生转向宁凭舟,眉目里含了笑意,“凭舟有所不知,羽族的颈羽,除了血缘近亲外,也就只有尊长、道侣可以来梳理……”

      “哎呀,”见宁凭舟惊诧一声,少见地露出些惶恐来,齐涧生回以抚掌大笑,“无妨,羽族认凤凰为主,自也以你为尊长,不然也不会请你抚摸了。”

      这才收了调侃之色,问起来,“今儿晚间膳食可还合口?”

      “自然,”宁凭舟点点头,“倒是劳烦齐兄专门寻来那莼笋鲜鲈。”

      “此番出游,倒是错过了清溪夏季莼鲈的物候,我也想念得紧呢,”齐涧生也笑道,又抬头看了看天,“时辰正好。”于是向宁凭舟伸出手,“随我来罢。”

      宁凭舟想了想,终是抬手,将之放入齐涧生掌中。

      两掌相扣,齐涧生眉头皱了皱,却并没说什么。

      他们脚下的露台全以白色岫玉铺砌,走下露台,即踏进一条同样白玉打造的镂空回廊。

      曲折的回廊交错盘旋,构成一座空中花园——许多叫不上名称的奇珍异卉,或从上方垂下,或自地上生长,或以藤蔓攀援,点缀在脚下的砖石、两侧的立柱、头顶的卷棚细密雕琢的纹理旁,幽然而葱郁。星光细碎落下,愈发衬托得玉石洁白无瑕,卉草荧荧生辉。

      向外一面每根立柱之间又嵌着长长的壁画,画风粗犷而有区别于人族的特色,描绘的也正是妖族先祖奋战邪修、建立妖界的往事。

      万年前的正邪大战,在修仙界已是传说,何况其中有关妖族的部分,宁凭舟便是只当故事来看,又有齐涧生在旁讲解补充,还游历在这般梦幻的花廊之中,也颇得兴味。

      只是走着走着、看着看着,壁上的鸟兽人物、乃至两侧的一切景致都变幻虚化起来,宁凭舟回首一看,来时处一如既往,可前路竟逐渐遁入一片虚空。

      “别怕,”察觉到了宁凭舟的紧张,齐涧生手中握得紧了一些。

      虚无混沌、不分上下左右的世界里,唯有原本雕琢在廊柱、地砖上的纹理仿佛是注入了星光,星星点点连成线条,熠熠生着辉,不断蔓延向前,形成一条通道。

      宁凭舟摒弃了胡思乱想,只由齐涧生牵着一步步往前走。每踏出一步,星光组成的纹理便向脚下汇聚一分。似有一丝玄之又玄的道意溢出一瞬,却再难捉摸。

      脚下盘旋作奇妙花纹的纹理越发密集,几乎由线交连成一面银盘,眼前也被越来越多的白光遮蔽,忽而间,换了天地。

      绿,铺天盖地的浓绿。是宁凭舟的第一个反应。

      无边无际的绿意充斥了他们现下身处的地界。高大苍翠的乔木、葳蕤繁盛的灌丛相接成茂密的森林,参天的巨树留有古老的痕迹,枝头的嫩绿昭示着新鲜的生机。

      还有树上附生的石斛兰、狼尾蕨、水龙骨、桑寄生,林间攀援的凌霄、地锦、常春藤、铁线莲之属,一道密密织成一张不见尽头的巨网,将氤氲在空气中的浓郁灵炁牢牢锁在这片天地间。

      脚下干枯的针阔落叶不知积累了多深多厚,踩上去吱嘎有声。便是偶有裸露的松软清新的土壤,也覆满了的翠绿的苔藓和青碧的蕨草。

      透过枝叶的间隙,抬头可见淡蓝的如一块绿松石的天空。

      一呼一吸间,只觉神清气爽,灵气沁人心脾,疲惫、伤痛暂消。

      唯有一轮白日挂在天东,一道弦月嵌在西头,日月同现,加上晴朗无云、不见半分旸庭夜色的天空,才让宁凭舟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恍然已身处非常之地。

      “此乃青檀秘境,”齐涧生便先开口,介绍道,“妖界内六气并不调和,到底罡气甚重,人族不能长留。这里却是一丝罡风不入,且成千上万年来生着无数草木,灵炁格外充沛,正适合修士采补灵气。”他不由看向身边之人。

      宁凭舟闻言拔下玉簪,再深吸了一口气,不由道,“还真是。”

      “此处还是外围之地,”涧生微微一笑,二指压在唇间,吹出一声悠长的哨鸣。没过多久,一道青金色的庞大身影便出现在天际,朝他们所在的方位俯冲而来。

      宁凭舟惊叹地看着款款落在齐涧生身边、蛇颈鱼尾、燕颔鸡首、通体青金色的庞大凤鸟。

      “哇,”便是见多识广,他也不由出声。

      但见这只凤鸟高高地昂着首,冠缨翩翩,展开的双翅足有三丈之宽,周身根根翎羽分明、纹章自现,在天上飞时好似一团绚烂的烟花,单足耸立在那里,姿态也流畅而优雅——只却是半透明的。

      不仅如此,它宽大的双翅划过树丛时,旁逸的枝杈便径直从半透明的羽翼间穿过,仿佛那躯体不曾存在。

      宁凭舟好奇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凤凰身躯,触之果然也无任何实体之感。

      “这只是一道由我灵体投射的虚影,也只在这般灵气馥郁之地才能凝聚,”齐涧生一面踏地而起、落在凤凰背脊上,一面颇有些遗憾似地解释着,又招呼宁凭舟一道坐上来,载着二人前往秘境中心。

      青凤本无实形,却能将坐在背上的二人稳稳托起,无需抓着什么、当然也抓不着,便再无颠簸晃动之虞。

      就这样飞出林间,在晴空下掠过葱茏而绵延无际的冠层,不知过了多久,这片森林终于有了边界。裸露的灰白砂石代替了整片的绿色,只间或有低矮灌木零星突出地表。这之后,地势便也渐渐升高,仿佛攀上了一面山地。

      一路攀升,一层层代表着岁月变迁的砂土岩石的剖面便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眼下。

      又不知贴着山体上飞了多久,连来时的森林都成了模糊的、与更远方的草原和沼泽一道环绕着这座连绵山脉的绿色丝带,空气逐渐稀薄,温度渐渐下降,破空带起的风也凛冽许多,只是青凤周身似有结界护体,坐于其上并无多少体会,才终于看到了山峰的尽头。

      翻过那最为陡峭、已结着冰川的山顶,宁凭舟才发现,这原是一座巨大的火山口。

      裂口之下,山壁皆留有火山、冰川活动的痕迹,当中是一面辽阔、浑圆的火山湖。

      其中竟一半是火红翻涌的岩浆,一半是飘着残冰的寒湖,泾渭分明,互不相融,呈太极两仪之态。

      凤“车”倒未曾停驻于这般奇观,径直向湖心滑翔而去。

      那冰与火交汇之处,却伫立着一处简单的遗迹。

      说是“遗迹”,是因为——不过几丈见方、遍布龟裂的玄武岩台基依稀可见原本规整的形状,其上随处散落着坍倒风化的灰白石块和石柱——似乎曾是一座小小的庙宇。

      自平台正上方下望,曾经庙宇的中心赫然陷下一个两人合抱的洞口,其下并无岩浆湖水涌入,似是空穴,只幽深不能见底。

      有细密的藤蔓从中伸上来,将摇摇欲坠的洞口和台基加固束缚住,不至随时就要碎裂坍塌了去。

      就在宁凭舟也不知身下的凤鸟要再往何处时,它却兀然收了双翼,身形一沉,向那漆黑一片的洞窟滑去。

      宁凭舟身子一瞬紧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处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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