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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处暑(1) “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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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祁阳伏在青玉长案上,发出一阵无力的哀嚎。
回到熟悉的荼郁大殿,祁阳少君却是半点开心不起来。
案前,玉简、木牍、骨甲、帛纸……各色材质、来自不同部族的上书奏表堆叠成两座小山,分别托放在一对足有五尺径宽的高脚鸟足精铜大圆盘中,呈于他面前。
侍奉办公的从使如实禀告:“少君,这边的奏表是长老们处理过、等着您批复的,这边则是这些时日新攒下您还未看的……”
“今儿还有议事例会吧,在几时?”
“禀少君,暂定于下午申时。”
祁阳支着脑袋,看了眼云母长窗外直漏进来的明媚天光,呼出一口气,方翻手化出一方赤金小印,另一手点了点桌案。
从使连忙从他所示铜盘中先取了一枚玉简,在案前款款展开,以供少君览阅。
灵玉刻录的简牍一打开,其上所附留影也随之浮现当空。
祁阳这才来了些兴致,津津有味地看罢,自语几声,方提笔批复、盖印。
旸庭虽已建立万年,但妖界仍有属部自治的遗风。各族脉上书,多层层递至本部顾命长老,由其先行处理,再经至少两名旸庭长老和负责此事务的另一名长老审核,最后由少君批复、同意后生效。而旸庭巡使、诸神人妖君、或指名上报少君的奏表,则直接呈少君批阅,后于议事例会上与十大长老公开讨论,作出最终决议。若任何一道流程中出现异议,也于议事会上一道协商研讨,由至少半数旸庭长老及少君本人表决,分别落下长老玉章和少君金印,方才算完毕。
几间盘龙精银柱外的一道水晶帘后,两道身影相携而立,正是宁凭舟与齐涧生。
“当妖皇可真忙碌啊……”宁凭舟望向伏案疾笔的祁阳,不由低声感慨。
齐涧生但笑不语。
“亚父!”殿内的祁阳却是耳朵微动,立刻转头看过来,扬起声招起手。
两人也只好走进来。
“凭舟欲在旸庭走动参观一二,本想寻你一道的。”齐涧生开口解释道。
听得“走动”二字,祁阳眼前一亮,扭头又扫过跟前未减几分的书山,长长叹出一口气,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是不成了,亚父你好好招待宁道友罢……”
他似苦中作乐地笑着:“旸庭也罢,妖界那么大,四荒风光各有千秋,你们有空闲,去其他几荒游览一番也是好的。”
“但听凭舟便是。”齐涧生转头看向宁凭舟,笑了笑。
“……只别忘了下个望日的荼郁大宴。”祁阳清了清嗓子,试图让二人的注意力转回他身上,“宁道友是本君的贵客,还有亚父你,筵席上缺了你们两位可是万万不成的。”
“自然,”齐涧生点点头,“过后,我便亲自来考校你这些时日修行的长进。”
“真的?”祁阳眼前终于一亮,又皱了皱眉,“只是原先长老们安排的那些个功课……”
齐涧生沉了沉脸,“若长老中有意见,只管让他们来找我便是。”
“太好了,亚父你是不知道,长老们给我上课有多无聊多‘谨慎’,生怕不小心伤了我似的,跟你当年教我简直没得比,”祁阳絮絮抱怨着,又扬起唇弯起眼,“那我可要给亚父和宁道友露一手喽!”
……
祁阳平素办公的殿阁位于这所金碧辉煌的殿群的最高处,告别了这位“案牍劳形”的小少君,宁凭舟与齐涧生沿蜿蜒的玉石阶梯走下阁宇。
大殿前的庭苑里,拔地而立着一株枝繁叶茂、高达数仞的花树。虬劲的树干斜逸,树皮上生着盘结如刀刻的纹理。青叶红花、绽满枝头,两色交错、鲜艳欲滴,形如合欢的花丝随轻风摇曳。
葳蕤的枝叶如伞盖一般,笼罩了一大半的宽阔前庭。
“此乃息木新发的嫩枝,距今也有三万年了,”见宁凭舟好奇侧目抬头,齐涧生顺势介绍道。
二人由此开始向下游览,移步换景、或问或答……不知不觉间,天晷渐升,即便旸庭上空覆盖的阵法结界让整座旸庭时刻处于宜人的气候之中,处暑的烈阳落下来也有些刺眼起来。
眼见得宁凭舟面上显出一丝疲态,齐涧生忙出声叫了停。
旸庭之中,各处以廊桥复道相联属,道路四通八达,齐涧生领着宁凭舟辗转不过片刻,穿过几丛松柏掩映的一道水帘,一座颇为别致的青玉凉亭出现在眼前。
通体青碧的阑干上缠绕着许多金边藤萝,台基下环绕着些芭蕉芷草。两名彩衣斑斓的小侍童倚在阶边,拢着蕉叶打着瞌睡。
亭中三面垂下轻薄的鲛绡,向内看去,地铺竹筵,纤尘不染,案几炉瓶俱在,只待人就座。
侍童们被脚步声惊醒,睁眼一看来人,忙不迭一个挺子跳起来上前拜见。
齐涧生抬手只道免礼,反倒称赞了二人守院洒扫用功一回,又转向亭外,啸指吹出一声长哨,不多时,两只赤喙白鹳便飞了来,各口衔一只剔红提盒。侍童从中取出食器茶具,在亭中摆下,又打来清泉入釜,预备茶水。
齐涧生却不要人随侍伺候,取出一把灵珠打赏了几只小妖,便打发他们退下。两侍童这才化为一对羽色鲜艳的鸳鸯,各攀在一只白鹳背上,一同飞下云端。
齐涧生便亲自焚柏枝烹茶,宁凭舟也取出丹苗放在案头,任被旸庭结界滤去燥热和罡气的微风吹拂着愈发翠绿的叶片。
案上摆开一只只玉盏——水晶般形似葡萄的五色果子,来自南荒流沙漠中的绿洲;手臂粗的雪藕,赤红肉的香栾,鹅卵大的荔枝,是旸庭果苑的产出;香榧拌着西荒蜂族进献的天蜂蜜压作的糕点香气扑鼻,胥邪*果肉混着灵乳凝成的奶冻犹如软玉,还有几样各异的兽肉干,俱是九洲鲜见。
不过宁凭舟这些日子沿途尝尽了各种特色灵果,一路上又或是赶路、只以些干粮路菜随意裹腹,或是入住仙妖之地、饮食上也入乡随俗,到底没用过什么正经人间餐饭,看着满桌鲜果点心,倒是兴致缺缺,只拣了块温热的香榧蜜糕,慢慢地吃着。
齐涧生瞧在眼里,也未勉强劝进。
忽闻清啼阵阵,宁凭舟闻声抬起头,但见一片“彩云”聚集在亭外空中。
定睛一看,原是数只鸟雀从下方飞来,黄鹂、翠鸟、百灵、花燕、鹡鸰、画眉、绣眼、喜鹊……俱是小巧轻盈的族类,结成队列,扇动五光十色的羽翅,不断变换阵形,排作各种栩栩如生的图案,一面引吭高鸣,组成悦耳动听的曲调。
一时舞毕歌罢,纷纷落在附近亭角枝头,更有胆大的,停在宁凭舟伸出的玉白手指上,自顾自梳理着蓬松的翎羽,小眼儿却灵灵地转着,偷觑起这位人族贵客。
齐涧生抿唇但笑:“此乃我族族妖欢迎于你,自发前来献演的乐舞。”
“这里……我从前练功休息便常在此处。”环顾四周,齐涧生缓缓道。
凉亭前是一片难得的开阔空地,绿茵如毯,再向外未设凭栏,便是湛湛长空、茫茫云海。四下不见任何建筑,唯有天高地迥、一碧如洗,远山近水、尽收眼底。
端的是一处闹中取静和绝佳的观景所在。
说话之间,齐涧生手上不停,摇茶、烫杯、投茶、候汤……釜中三沸,便先分出一盏,捧与宁凭舟。
“……这般光景,倒是与你我春日凤鸣山踏青那时如出一辙。”宁凭舟接过茶来,不由笑道。
“那时……”齐涧生想到什么,也笑了,忽而张口,“那时,我还以为……”
“殿下!”一声通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齐涧生一抬手,一片飞羽便落入他掌中,其上灵光涌现,传出一阵声音,“临渊长老前来求见。”
齐涧生一挑眉,开口道:“只他一人?”
“是,”那边的声音陆续传来,“临渊长老今日方回到旸庭,也还未先去面见少君或是其他人。”
齐涧生沉声道,“让他且等着。”
“齐兄自去处理事务便是,”齐涧生一回头,却对上宁凭舟坦然的面容,“兽部长老急见于你,怕是要事,不必为我耽搁了时辰。今日览胜已然足矣,便放我一人在这里小憩罢。”
“无妨,”宁凭舟的通情达理让齐涧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端起茶盏,摇了摇头,“我晾一晾他,本就是要敲打一二。”
如此陪宁凭舟饮过一回茶,方起身,又取出一只朱红的骨哨递给宁凭舟,事无巨细般嘱咐道,“此地有我布下的阵法,非我允许,没有妖族能进来打扰。”
“若要寻我,便以玉玦联系。若我久未回来、不想待在这儿了——旸庭妖多眼杂,莫要自行回去——吹响此哨,自有羽族得令来载你回客殿……”
——
“臣临渊参见摄政王殿下。”
听得塔楼上值守的羽族放行,临渊妖君端着方步走进羽部在旸庭的驻地,面上不动声色,余光扫视,但见来往的大小妖族数量不多,但规行矩步,秩序井然,四下不闻嘈杂之声,心下不由收起最后一点轻慢之心。
旸庭之中,七大部乃至各氏各族,只要有意愿和能力,皆有分配得的地皮作为常驻之所,以便在旸庭与族地传递消息、沟通事务。这些驻所鳞次栉比、摩肩接踵,遍布于息木半“山”腰以下的树干和根系,也是旸庭一道独特的景象。
齐涧生自还政于祁阳,便主动搬离荼郁大殿,只在羽部驻所留有两间办公的宫室,这回回来,也是随宁凭舟入住于招待来宾的客殿,似有避嫌之态。
羽族这些年随着齐涧生远离妖界,一向休养生息、行事颇为低调,在旸庭的驻所也不甚广阔奢华,紧凑的殿阁回环四合,以巧妙的筑法坐落在息木突出的一颗树瘿上。
穿过连属的一片曲屋,这才来到一间静室前。四下并无侍候之人,领路的羽族到此也告了退。迈入室内,但见羽纱委地,一色古朴幽清,一道颀长而挺拔的身影端坐在窗前大案边,身侧是一整面摆满了简牍卷册的斑竹书架,手中也持着一卷书,转过身来,正是齐涧生。
此时的他容色已全然不见不久前的疏散松弛,一双凤形眼眸中凝光炯炯,若能慑人。
临渊再不敢倨慢,忙不迭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齐涧生的声音倒还温和。
“说起来,不算前日公审庭,吾与尔二人上次见面,还是烛生的葬礼。”抬手示意临渊也在不远的锦面藤凳坐下,齐涧生一面向案头小香盘上点了一柱莲花线香,一面慢条斯理地出声,“一晃竟又三十年过去了。”
他忽而勾唇一笑,“今日恍惚一见,尔倒是愈发肖似陆吾前辈了。”
“臣不敢当。”临渊神色一闪,忙垂下眼道。
“于修者而言,三十年不过弹指一瞬,于妖界、旸庭,三十年却也足有迁易。”齐涧生转过身来,继续道,“这次再回妖界,吾正有此番感慨。”
“当年众部将随我征讨灵笙、平定妖界,出生入死、浴血苦战何止二十年,捐躯者不知凡几,”他面上褪下了笑意,语调带上了沉重,“当初南洲古城会面者,凋零至今、唯余三五。不独烛生因在战场上落下伤病而早逝,陆吾前辈便是在南荒邙山之战为护七部连兵,面对三万赤蛇军死战不退,由是马革裹尸。”
闻言临渊面上也不由露出唏嘘来。
“种种牺牲,吾皆铭感在内。”齐涧生顿了顿,方正视向面前的中年大妖,缓缓道,“……是以这些年来,吾对兽部、对虎族,一向尤为尊重。”
临渊面色微变,再坐不住,忙俯身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声气凛然开口:“虎族战士多英勇,兽部自古追随妖皇,叔父效国而死,生前亦是教导我等尽忠妖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视死如归,也无怨无悔。”
“长老何至于此,”齐涧生摇了摇头,只道,“快些请起。”
临渊却是久久不起,仍垂首道:“经上回殿下提点,臣这几日赶回族地,已彻查虎族看管兔族失当一事,今日便前来回覆,请殿下阅看。”说着双手奉上一只玉简。
齐涧生接过玉简,一面展开览看,一面与临渊的口头禀报相互印证,“……族内积压的纠纷,业已令族长和各支长老按规处置,不得徇私,其余种种乱象,也一一清肃整治。”
“为首过者,臣不敢擅自专断,也一道押了过来,请旸庭处分判罚,”见端坐上首的齐涧生似微微颔首,临渊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方用上了恳切的语气,“只是许臣为他们求情一二,念在他们并非故意欺压于兔族,和虎族这些年忠心耿耿的份上,从轻发落一番。”
“臣久不在族地,难免顾此失彼,又有偏听偏信,失职之责,还请少君和殿下处罚。”最后又重重道。
“长老不必如此,吾之前就说过,公正清明,乃旸庭立足之本,命尔自查族内,只为正本清源、解决问题,并无他意,更不为求全责备,”齐涧生这才起身,伸手来搀扶临渊,面色也和煦起来,口中只道,“虎族身为兽部之首,若能以身作则、以正风气,何愁妖界各族不效仿呢。”
“臣谨遵殿下教诲。”临渊忙再抱拳。二人这才重新入座。
“还有一事,”齐涧生清了清嗓子,忽然道,“我听祁阳说,兽部欲为他选妃?”
闻言,临渊心头一颤,一抬头便对上齐涧生一双明镜一般的眼眸。
那洞若观火的目光让临渊不由抬手抹了把虚汗,再不敢隐瞒分毫。
“这……是有此计划,”他拱手回禀,姿态、语气都恭敬谨慎许多,“以虎族天性,少君即将满成年之岁,贵为妖族共主,后妃自也不可随意了去。现下细细选访,佳中取佳,短只要几年,长则需十数年,待少君成年,正可充实后宫……不过因着现下几位长老都在戴罪思过,便已搁置下了。”
“若殿下有意,不限于兽部之内,在七部适龄妖族之中遴选更好,”觑着齐涧生的神态,临渊又含笑道,“如此方能选出血统、出身、容貌、修为,以及修炼功法都配得上少君的。”
齐涧生眉头大皱,摆了摆手,正了色,“祁阳尚且年幼,修为、心性其实未足,合该保持精血、专心内修外练,而非分心于内帏之事。再者道侣乃修者重中之重,宁缺毋滥,若得一人之心,便再不需旁人插足。何况选秀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徒惹妖界再生风波——实不必再提了。”
“这……殿下不必担忧,”听得齐涧生径直了当的拒绝,临渊略一思索,还是忍不住辩解道,“正因仔细遴选,方可选出容貌性子为少君所喜欢,同时心性上佳、不惹事端又体贴入微,能为少君修行、起居、理事助力的后妃啊。”
又急得满面涨红道,“殿下明鉴,此事老臣便有私心也只一分,其余九分皆是为了少君。如今修者虽有一生一世一道侣的说法,但三界两族,仍多的是广纳妻妾,以便采阴补阳、开枝散叶者,何况少君身为妖皇之尊,后宫伶仃,岂不寒酸——当初凤皇不也广纳后宫,以此联姻各族、稳固妖界么?”
“——当年父皇为了巩固妖族和谐,不得不纳妃、收养子众多,不想正是由此,埋下‘后来’祸根。”齐涧生突然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面色郑重起来,“如今妖界日趋平稳祥和,早非行此非常之策之时。现下重提选秀,各部族想起旧事,只怕也是惶惑多于期待。”
临渊哑口无言,不敢再辩。
齐涧生这才缓了态度,换以宽慰的语气,仿若真是两个讨论小辈终身大事的亲朋长辈:“与其我等外人乱点鸳鸯谱,不如顺其自然,待祁阳真正懂事,自会择一相伴一生之人。临渊长老您说呢?”
“臣明白了,此事再不提。兽部那边,臣也会分说清楚利害。”临渊喏喏应是,想起什么,又道,“银树*与我提起张罗此事,也是心系少君婚姻大事,才失了分寸,并非为徇私,臣也会教训于他,再不可在少君面前不分尊卑、胡乱说话,还请殿下宽宥于他。”
“虎族心系阳儿,吾心下清楚,自不会怪罪。”齐涧生点头笑道。
“申时将至,还请殿下与臣一道前往议事例会,若少君和其他长老问询,也为臣佐证一二。”临渊又躬身赔着笑道。
齐涧生不由摆手推辞:“吾早不问政事多年……”
“殿下不在妖界也就罢了,既回妖界,岂可不来参加议事例会,”临渊仍坚持道,“众长老也都想见您呢……”
“也罢,你我二人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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