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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处暑(3) 却见坠入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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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坠入洞口之时,凤凰灵体骤然散去首、足、翅、尾,化作一团青金二色的茧子。
金色在外,似坚韧的外壳,青色在内,如柔软的云雾,包裹着二人,直冲而下。
直至触碰到实地,方将其中之人稳稳放下。
宁凭舟这才发觉,方才因着隧洞狭窄,他和齐涧生只得紧贴在一起,现下他的手还搭在身边人一边肩头,对方坚实的臂膀则虚环在他腰间。
还有俯冲前耳边那句不轻不重的“怕就抱紧我。”
宁凭舟连忙拨开齐涧生的手臂,闪身让开两步,耳朵却泛起红晕。
“修仙之人,这点高度不算什么。”他扭开头,正了正衣冠,方道。
齐涧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在宁凭舟一记眼刀飞过来前,打起了个噤声的手势。
宁凭舟这才将他放过,于是环顾起四周。
这火山湖上便是奇崛之景,湖下,果然也别有一番洞天。
古老的宫殿遗迹坐落在一个接一个的高大溶洞构成的空旷空间里,青苔地衣蔓延在灰白剥落的断垣残壁上,头顶的那方石台应也不过是这片殿群的冰山一角。
举目再不见冰湖或是岩浆的踪影,只有涓涓细流淌过崎岖凹陷的石地,汇聚成浅浅的溪水,缓缓流向更深处地界。
许是如此,洞穴内的气候也是恰到好处的不冷不热、不燥不湿,灵气充盈得仿若回到了刚入秘境时。
周围石壁和悬挂的钟乳上也点缀着零星绿意,还有草本藤蔓在石缝间欣然冒头。
明明是在山体内,却有缕缕天光从不知何处漏下来,照在地上。那光并不阴冷,反而有几分和煦。
齐涧生打了个响指,方才消散的青凤又重新凝聚起来,不过这回却是化成了一叶不大不小的凤首小舟,浮在浅浅的溪流中,分开水面生长的浮萍,带着二人顺水而去。
越向洞窟深处,天光反而越来越明亮,直到穿过一处峡关,前方豁然开朗。
所有细流汇聚而成的一片开阔水池,数百尺的上方是琉璃质般缓缓流淌、各据半面“天空”的红蓝二色灵炁,清澈见底的水下是犹如凭空摇曳的大片青绿藻荇。
天光已与外界阳光几无差异,正是由这“天”与如镜水面间的来回反射所致。
池水对面有岸,凤舟缓缓涉水而过,最后便停靠在岸边。二人弃舟上岸,来到一面由藤枝蔓叶攀□□缠而成的极高大墙壁前。
“墙”体顶天立地,数不清的来自世上各异种类的草木枝蔓,饱满的、半干的、枯萎的……密密匝匝地纠缠交叠在一起,几乎密不透风地横断了整座溶洞,厚度深不可测。
繁枝茂叶犹如一面从底部展开的巨大扇面,向上托举着构筑了火山湖的二色灵炁,向下不见根系几何,末端更有无数小枝条,深深嵌入石壁间,不知蔓延向何方。
几乎凝成实质的草木灵炁附着其上,也似有生命般,一呼一吸间,若浪潮起落。
人在其下,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被庞大的绿幕注视着一般。
一走近,宁凭舟便只感一阵阵呼应,一端连接自他的丹苗,随后,一道似轰鸣又似呢喃的声音涌入耳。
“草木生灵,万物始兮。”
“岁序往来,荣而穰兮。”
“以吾身兮,悯吾界兮……”
“凭舟,凭舟,阿九……”是齐涧生的呼唤将他从一重重吟咏声里拉回现实世界。
察觉到齐涧生眼中的焦虑与关切,宁凭舟忙摇着头道,“我没事的。”
这才疑问出声,“这道墙壁是……”
一语未尽,就见齐涧生转身正面那藤墙蔓壁,俯身按肩行礼,口中缓缓道,“孩儿拜见母亲。”
“啊?!”宁凭舟脑中顿时惊雷炸起,差点倒退开两步,抬首再往向面前铺青叠翠的绿壁,也忙敛了神色,模仿着齐涧生的动作就要见礼。
“你不必……”齐涧生连忙摆手,又转回头去,伸出手,虚虚按上那“绿幕”,垂下首,出声道,“母亲,他是我的……朋友。”
接着再开口便是一连串宁凭舟也听不懂的喃喃低语。
片刻,方袖手起了身,望向身边的宁凭舟。
宁凭舟料得他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齐涧生正了正色,郑重了眉眼,开了口。
“我的生父,妖界太祖凤皇,你这些日子应该有所耳闻。”他道,“而我的生母,草木生灵之祖檀母,原型则是一株千万年前就生长于大荒之中的接骨藤,天长地久得日月精华,化成道体人身。”
“早在万年之前,他们便已结为道侣,一同对抗下界魔修邪修、统一妖族,还收养了一子,便是凤族的战争遗孤、我实际上的族兄金羽。”
齐涧生娓娓道来,不轻不重的声音在溶洞里回响,“万年前,妖界初立,亟需一名‘护界’归元大能,方能在九洲人修之外彻底站稳跟脚。”
“那时,他二人皆是合体阶修为,只是檀母在最终决战中根本受了重创,寿将不永,唯有突破一个大境界方可延缓寿数。”
“于是檀母晋升归元,凤皇则为了防止妖界因二归元尊者同朝而分裂二主,不再修炼进阶,将修为压制在合体阶,而后登基为妖皇。”
“归元阶后,修者境界就变得……玄之又玄,便是合体大妖也不能承受这份因果。故而在檀母前往妖界腹地闭长关前,他二人便和平离异、斩断婚契,从此便只作为妖皇和护界尊者,一明一暗守护妖界。”
“而我,却是檀母回归妖界深处不知多少年后,突然派故旧送出闭关地的。”齐涧生一挥手,在二人面化出传承记忆中的一段幻影,是包裹在一只由许多藤枝蔓叶攀连着、软壳蛋似的青金色半透明囊泡中的人族婴儿形体。
那婴儿生得玉雪一团,只是肌肤却有些透明甚至虚化。一眼望去,宁凭舟便生出如琉璃一般、轻易便会碎裂消散在天地间之感。
齐涧生则继续道,“按理说来,檀母乃天生木灵,怀有天下草木枯荣生续之本源‘木息’,凤皇则是神兽血脉、纯金属相之体,还生而伴生天阶‘庚流金’,金木相克,再加上相识时俱已是高阶修士,孕育得子嗣的可能微乎其微。”
齐涧生顿了一顿,笑了笑,“我能诞生于世,实在是个意外。”
他抬手,掌心骤然升起一团红得极为透亮的火焰,“我伴生的一道地火。”
地火同庚金一般,也是天地间自然蕴生的五行灵物之一。便是在修仙界,有记载的落胎胞时便伴生灵物或异象者也是百万中无一,是得天独厚、资质过人的象征。
这般看来,齐涧生父子倒是“家学渊源”,宁凭舟暗自感叹,不过转念一想凤凰一族的神兽血脉,倒也不足为奇了。
“火能克金,而木又生火,由此在本来相斥的金木之间建立起循环,护住了我灵种的一丝生机,继而凝聚成道体肉身。”齐涧生一面手掌翻覆、向宁凭舟展示着天生灵火,一面解释着。
“是以虽是妖族,却生而为人身,并无兽身本体。我也本非正常孕育胎生,而是结生在闭关地一株藤蔓梢头,被檀母感应到才发现。”
“那时檀母身边的灵炁过于浓烈且单一,初生的我地火尚还孱弱,根本无法承受,竟是随时就要兵解而去,最后便交给了生父接手。”
“那时,凤皇除将金羽立为太子之外,已又收了五名义子义女,故而我便排行在第七。”
“‘七郎’兄?”宁凭舟一挑眉。
“是,”齐涧生面上不由微赮,点头道,“这便是我自称‘齐七郎’的由来。”
“因此种种,我作为婴胎时的状态极不稳定,莫说正常长大,便是维持道体稳定不散已不容易。”
他继续讲述着,语调里却并不见自伤或嗟怨,“还是凤皇在北荒巽风山下寻得一处木火相生的秘境,又在其中木属性灵炁最为温和之地开辟了一方注满琼金灵液的灵池。”
“我便一直被封印在其中以维持生命体征。”
“如此无知无觉地渡过不知多少年月,直到妖界那场大变前,檀母已然到了强弩之末,灵力微弱、寿元枯竭,面临大劫不可逆转。妖界不可无归元坐镇,凤皇这才闭关冲击归元大劫。”
齐涧生只是陈述着,“谁知檀母气息衰弱、无力守护妖界、无暇拱卫旸庭的消息走漏,心怀不轨者便失了最后顾忌。”
“而后便是凤皇出事、灵笙篡位、旸庭沦陷,我侥幸不为众妖所知,被凤皇旧部带去了人间,带到了清溪……”
“再后来那一年,我意外摔下山崖,恢复了传承记忆。你走后,我……联系上了旧部,建立起了反抗军,回到妖界,寻到此地。”
“所幸见到了生母最后一面,并继承了檀母的‘木息’。”
“就在这里,”说着,齐涧生指向头顶正上方,“在那处曾是草木生灵用以沟通天地的神坛遗迹,借助木息和秘境中积蕴的浩大灵炁,晋升合体阶大妖。
“最终历时二十又五年,为父报仇,收复了妖界,平定了各部族。”
“我不欲称王,便推举了金羽大兄之子、也就是祁阳继承妖皇之位,待祁阳稍稍长成,便还政于了他。不过七大部之一的羽部众羽族,至今依旧归属我统治。”
“这便是我的身世了。”他看向宁凭舟的眼眸,认认真真道。
“涧生……”宁凭舟开了口,却突然有些语塞,最终只脱口一声晚到的“节哀”。
此话一出,倒让齐涧生蓦然有些哭笑不得,只摇了摇头,“逝者已矣。”
“这些往事也大多非我亲历,只是存在于传承记忆中,”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神色里并无太多伤怀之感,只是少见地露出了些许茫然之意,“其实我也并未真正与亲生父母一起生活过,甚至并非他们所期待而降生的孩子……”
在宁凭舟将要出言劝慰前,齐涧生却是抬手阻止了他,笑了笑,自己收拾好了心情,“放心罢,我绝不会沉湎执迷于既往之事的。到底……我孩提时的记忆,还有清溪,也唯有清溪。”
似乎这句话已在心里藏了很久,他说完便如释重负般,一双与少年时如出一辙的真挚凤目看向宁凭舟。
宁凭舟怔了怔,目光也深深回望向齐涧生,忽而眉眼也笑起来,“是呢。”
“说起来,我倒还未跟涧生讲述过这些年独个儿的经历,等……往后有机会——”
“——我自乐意之至。”
……
“所以这便是……檀母坐化的遗躯。”
两人终究还是说回正事。
宁凭舟再度抬头看向面前枝缠蔓绕、吞吐着木灵炁的巨大扇形绿壁。
“这里本就是檀母的闭关之地,乃妖界禁地之一,我若没有传承记忆,也很难找到此处。而在祂陨落之后……这里便彻底化为秘境,是为‘青檀秘境’,在妖界再不可寻。”齐涧生便回答道。
归元尊者陨落形成的秘境……宁凭舟背后不由一凉,又想到什么,脱口便道,“在清溪村,我的那盆丹苗上所施加的木灵炁……是木息、是你。”
齐涧生点头痛快承认。
“木息,是青檀秘境的‘钥匙’,也是檀母的遗蜕之一,更是千万年前便天生天长的灵物,联系着草木生灵本源的能量。”
齐涧生伸出手来,这次指尖溢出的是一缕青色的灵气。
“此灵物本身极善隐匿内里庞大灵炁,只是一旦与天地间其他属性的灵炁接触,便极易引发种种异象。倒是借助道体的先天精气为屏障,可不露半分踪迹。檀母当初应也是修炼出道体,这才守护住它的。”
“此物助我进阶合体后,我便将之纳于道体紫府之中,如地火一般随身携带,”他解释道,“留在妖界,妖修多于修炼上颇为狂热,这般灵物难免引人觊觎,扰了檀母长眠之地的清净。”
“那……”你如今的修为……宁凭舟才要出声发问,又忽然住了口。
涧生在一百多年前便晋升神人之上的合体阶,位列妖族顶峰,在下界也仅次于五大、现今是四大归元尊者,堪称一声大能。
而如今,却连于妖修最为要紧的灵体都凝聚不起。
若说在人间为界壁所限,压制了修为,只如空壳一般;回到妖界后,宁凭舟瞧着他也多使用法宝或神识威压,从未真正显露过境界。
难道说是因为以自身贮藏木息之故?虽则有地火庇体,木息之中的木灵还是过于强大,两相抵冲抗衡之下,到底压低了体内所能动用的灵力。
涧生身为金凤之子,灵体虚影却透着青绿色泽,便是木灵萦缠于体内所致?
还是这一百多年间,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到底是涧生的隐私,亦或是什么跟今日坦述的差不多的伤心事……宁凭舟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当面问出口。
或许,还是等涧生亲自讲给自己听,正如今日……
毕竟,咳……自己也还没跟涧生坦白这身伤,以及那说不出口的数月余寿……
“其实今日来青檀秘境,来见檀母,便是因着以我目前的修为,无法主动渡出木息,”倒是齐涧生先开了口,“我来求母亲的留下的一道意念,将木息引入你体内。”
闻言,凭舟顿时双目瞠圆地转向齐涧生。
“这恐怕,”他下意识便要拒绝,“我,你……”
齐涧生却是立刻领悟了宁凭舟未出口之意,忙道,“凭舟实不必推辞——木息中的灵炁既能为你的丹苗吸收,若能源源不断供应于你周身,对你的身体……想必有些好处。”
对于齐涧生话中暗示的已知情自己有痼疾在身之事,宁凭舟沉默了一瞬,保持了默认的态度。
“木息乃妖族的至宝,还是你母亲的遗蜕,又牵涉草木本源,我不过一普通人族……岂敢占有?”只是理了理说辞,宁凭舟仍是摇头婉拒道,“何况此物既已容纳于你体内多年,贸然取出,不知会否对你有影响。若被其他妖族、特别是草木部族知晓,还恐生不平之意,叫你在妖界的威望受损……”
又苦笑了一声,“而且我的身子……只怕也是聊胜于无罢了。”
“凭舟?”齐涧生忙出声追问。
“木息既是母亲遗留于我,只要檀母同意,我同意,便无人能置喙。”见宁凭舟不愿再细说,齐涧生只得正了色、扬了声,“木息再如何意义重大,再如何珍贵,如今檀母故去,它也只是一件灵物。”
“如今此物恰于你有用,无论能起多少功用,于我而言,都比永远深藏于宝库,或被旁的妖族竞相追逐,算是物尽其用。”
“至于什么妖族威望,我原也不在意。”
听得齐涧生语带恳切,再抬头见他神色里的焦急,宁凭舟到底有些动容,犹豫着道:“真的对涧生你,还有檀母,以及其他草木生灵没有影响吗?”
“放心罢,木息在我体内,也不过是与我自身金木灵气相互抗衡、白白消耗而已。若能取出,我也能轻松些。”齐涧只是诚恳道。
“那……”
宁凭舟略微思索,正了正衣冠,便朝向齐涧生,就要正色下拜,“凭舟便在这里,多谢……”
腰还未弯便让齐涧生一把捞起来,“你我……更胜兄弟之亲,何须多礼。”
又笑着道,“母亲也想见见你呢。”
说罢,但见齐涧生再度上前,抬手虚按上那道绿壁,手臂间渐渐酝酿起青金色如火焰般的灵气,与藤枝蔓叶与溢出的灵炁相接。
他转头看向宁凭舟,含笑唤道,“凭舟上前来罢。”
又安慰道,“只要你自愿接纳木息,便不会有什么阻碍。”
宁凭舟点点头,依言上前一步,与齐涧生齐平。
登时,一道极为精纯的木属性灵炁便从绿幕中“呼”出,凝聚而成的青白雾气兜头将他罩入。
余光刚瞥见二人都被吞进雾气里,扑面而来的极馥郁灵炁便让宁凭舟不由自主地沉沉欲醉,再睁眼时,已双脚悬空于一片只有青白二色雾气的天地里。
恍惚间,前方雾气向两边分开,出现了一道苍绿身影。
一名苍衣白发、看不清形貌的窈窕女子,向他投来轻轻一瞥。
下一刻,一道可怕的、仿佛已不属于“人”的力量,便扫过他的身躯。
宁凭舟顿时寒意透心,冷汗淋漓,毛骨悚然。
比神人阶大能还要强悍百倍的威压席卷四肢百骸,他如坠冰窟,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动弹的余地,甚至无法升起一丝动作的念头。
即便能察觉到这道意念没有恶意,宁凭舟还是只感那浩瀚的力量一寸寸穿透骨髓,自高处缓缓掠过他的神魂。
随后,才有一股暖流,牵引起青白二色的雾气,其中内敛着深厚的灵炁,仿佛交织成一张坚不可摧、无法攻破的网络,覆上他的身躯,自最薄弱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嵌入肌理。
这便是齐涧生所言、归元境界的“玄之又玄”吗,宁凭舟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缕神思还有余力地思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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