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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红梅惜菊意 ...

  •   几近入冬,绕楼而植的各色菊花也禁不住风霜相逼,细瓣败落于泥,尽展一派萧瑟凄意。

      这大概是赫连钟霓今年头一次踏进惜菊楼,她不爱菊花,母亲生前倒是喜爱那恬淡清逸的菊,父亲欣赏澹泊谦君的竹,爷爷偏好贤达隐雅的兰;四君子”不可缺一,是以当初扩建宅院时,直接以“梅兰竹菊”为名各置一套。
      王府中院的四个苑馆楼阁本是在她爹娘成亲后,因敬老王爷设想“儿妇要生两对孙儿孙女”所建,不过在楚逍行未被“绑来”之前,只一座初时无人上心的红梅苑被启用。

      赫连钟霓出生时,正值寒冬年关,那年雪下的铺天盖地,连着半月的鹅毛大雪,冻死不计其数的穷苦人,纵使朝廷开仓置舍,许多地方依旧啼饥号寒………但那年多地红梅开的极艳,怒放于白茫干净的天地间,迎着朔风,倨傲昂头,不畏死生,人们借着红梅傲雪的精神意象,提气自己,熬过饥寒……自那时起“红梅”被广为赞颂,成为百姓们最尊崇喜爱之花,而以此祥瑞之花为征兆诞生的赫连钟霓,甚至被安上了“梅花花神”的仙名。

      不过赫连钟霓一般不居于红梅苑,她幼时从母亲居前院景欢阁,母亲去世后,她不愿搬徙,后陛下接她入宫带在身边抚育,偶有还家。说到底,红梅苑她根本没住过几次,若非与竹云馆相近,她并不想挨着惜菊楼住。

      菊夕被关在楼中一天了,粒米未入,滴水未进,倒不是赫连钟霓虐待她,相反,除去被关起来,一日三餐,衣物换用,全部以宾客之礼相待,这种“关押”她属实未曾想过。

      不过她并不好过,折磨她的是看管她的人——杨曦,杨曦因监管不力——“放跑”了她和楚先生,而被降了职。
      赫连钟霓好手段,特意调他过来监视自己,为了尽快官复原职,在朱门的石阶旁,杨曦席地而坐。
      菊夕怀疑他是不是没有眨过眼,目不转睛的盯视她一举一动,阴沉中蕴藏几分怒气,似乎随时准备拔刀了解她小命。
      她现在不能动弹,整个身体被捆的结实,嘴巴被棉布塞住,本来侍卫们只是将她关进这楼中,并没限制她手脚自由,但她一直试图冲出去,冲不过就坐在院里不吃不喝,破口大骂,听得杨曦怒气瞪眼,在警告她三次“闭嘴”无果后,直接拖她进楼。
      一番“剧烈斗争”后,大门大敞,菊夕被捆坐在惜菊楼一楼的正厅中央。
      杨曦回到门口石阶上坐着,二人怒目相视。

      钟霓跨进惜菊楼的院门,见菊夕宛如一尊不容侵犯的坐雕,略感滑稽,强忍笑意,奔着她的恨意视线直直迎上。

      惜菊楼有五层,上面几层空无一物,只第一层有摆放起居用具,钟霓漫不经心的哼着歌儿,绕着屋里摸摸索索转了一圈,好像比她记忆中少了几样物品。
      很快,眼尖的她瞥见妆台下方未清扫干净的瓷瓶碎渣,揶揄道:“我说你这气鼓鼓的肚子里装的是啥呢,也没瞧见你吃饭,原来是吃我的古董瓶吃饱了。”
      菊夕臭着脸扭过头,钟霓身后的杨曦见她对郡主这般无礼,拔刀抵向她白颈,菊夕不为恐动,干脆不屈服的闭眼。
      钟霓轻啧一声,肌玉嫩白的指尖弹点弹点杨曦的刀面,示意他收刀,并道:“将她口中的布取下,你出去候着吧。”

      待杨曦出去关上门,钟霓坐下,靠在菊纹檀木椅上,慵懒道:“除了骂我,听闻你还想告我?”
      没了塞口之物的菊夕仍是不肯言一句,想起刚入府的楚逍行也是这副“大义凛然”的德性,钟霓瞬间收敛了笑色。
      “如今你砸了本郡主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瓶,看在楚逍行的份上,我大度一回,不送你去官府了。”
      “至于银子——”钟霓绕着菊夕打量一圈,调侃道:“你说说你,瘦的跟个柴火棍似的,卖你做苦力人家都不收。”
      菊夕心道:你不也瘦的跟个蚂蚱似的!

      钟霓思考片刻,忽灵光一闪,“对呀,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可以卖你去青香坊——”
      “赫连钟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若敢卖我去那种地方,我此刻便咬舌自尽。”又觉得威胁不了赫连钟霓,菊夕恨恨补道:“楚先生日后知晓,定会替我报仇!恨你一辈子!”
      “呵,他自己都泥菩萨身一个,还管你?”赫连钟霓认为这丫头也是好笑,可怜她将身后希望寄于一个男人身上,古往今来,多少曾是海誓山盟的恋侣,终也抵不过漫长岁月的蹉跎,更何况她与那楚逍行?凭她一句“楚先生”,他就敢对抗背靠天家皇室的郡主?与其寄期于人,不如自救。

      今日赫连钟霓心情好,极有耐心地在此冥想菊夕的赔钱方式,须臾,陡然起身,俯视菊夕道:“要不这样,本郡主做个大善事,送你去栖凤山学监读书。”
      “你说什么?”菊夕不可置信,栖凤山学监可是天下唯一的女子学监,这女人这么好心?
      “做不来重活,只能去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咯?你既能骗过杨曦,说明有几分聪慧机敏,只要不呆傻,加上良师教导,应该能学有所成。到时候就用你一肚子墨水写字卖画,我再使点关系推波助澜,你在文坛声名鹊起,日后一字千金难求,时日虽长,但比起干苦工赚的三瓜俩枣,定能加疾数倍、连本带利的给本郡主挣回来!”
      赫连钟霓越说越感叹自己真是个小天才,学着指点迷津的智者做派,双手背在后面与之交谈,言至激动时双手合握,眼睛清亮,只待菊夕点头。

      “我不去。”菊夕斩钉截铁拒绝。
      钟霓听她回绝的干脆利落,“完美构想”顷刻化为泡影,遂眉头一皱,认真问道:“你有思虑过为何你家只你阿弟上学?明明你天资不赖,却只能去做活计添家用。都是爹娘的孩子,可总女娃子挣钱男娃子享受,而且我记得你们‘楚先生’男女学生都收吧。”
      “用不着你装好心,我家境贫寒,只能供得起一个孩子上学,男子撑家,自古以来如此,爹娘选阿弟再正常不过。除此之外,他们也没亏待我;你这种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人又岂能懂我们穷人的苦,少做几计活便是少几口粮食,少几口粮食就会饿肚子,有饭吃总比饿肚子好!况且,我阿弟他聪明伶俐,孝顺敬长,深知我待他的好,有朝一日他出人头地,必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听完她的由衷之言,赫连钟霓无奈摇摇头,世道训化如此,非一时能变,她也不想过多强劝,只叹道:“唉,这么好的机会,栖凤山学监,多少女子走关系求爹告娘都落不到的名额,你唾手可得,却偏要弃。不想要就算了。”

      菊夕当然想,做梦都想,可她不相信赫连钟霓,更不愿承她的人情。
      “再穷也用不着你施舍!”
      “明明是一箭三雕的美事,你去学成归来,有个‘才女’名头好拿去‘招摇撞骗’;哪怕字画卖不上价,只要由郡主我操纵,散播你乃‘千年难遇佳人’诸如此类的虚头巴名,再加实打实的栖凤山学监卒业名衔,王公贵子们必定踏破门槛,争相求娶。这样一来呢,本郡主可以从中为你挑个彩礼最多的,你嫁到权贵之家,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二来呢,彩礼归我,也算还了钱;至于这第三嘛,你去读书自然不能再纠缠我家楚郎了!” 钟霓“惜”她真不懂其中“妙”处。
      “你做梦!”菊夕咬牙切齿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死也不会去的!”
      菊夕硬气的怼上,复又坏坏的撇嘴道:“哼!我若想读书,等救出楚先生,我求他,他肯定会教我。”
      钟霓挑眉,勾唇讪诮,道:“那你就慢慢等吧,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银子!这也不想干,那也不想干,当自己在我这做祖宗吗?思来顾去,只有让你给本郡主当一辈子丫鬟抵债。”
      “你休想!我才不会服侍你!”

      将近午膳时刻,从后厨院飘来饭菜香气,赫连钟霓抱手深目沉视,耐心几乎耗尽。
      好一会儿,缓缓出声道:“其实我也不用一个对主子心怀不轨的丫头。”
      “鉴于你多次忤逆本郡主,本郡主宽宏大量,一再退让,不与你计较。可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跟你打个赌,赌期内,你老老实实给本郡主当侍女,你若赢了不仅债务一笔勾销,我还放你们所有人自由;可如果我赢了,你不但要乖乖的听我发落,还要发誓永远不能靠近楚逍行一丈内,永远不能对他有非分之想。”

      菊夕知她必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但这个赌约对她来说相当诱惑,于是颇为动摇,问:“赌什么?”
      钟霓莞尔,“赌楚逍行他心里有我。”

      “呵。”菊夕觉得可笑,“楚先生仁怀天下,谁不揣在他心里?”
      “你懂我意思,就说敢不敢?”
      “敢,有什么不敢的!楚先生才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
      “拭目以待。”

      踏出楼门前,钟霓指腹轻扫朱木门上的鬃掸佛尘透雕,年年岁岁修复,新漆盖老色,如初新,却不复初样,她回首望向“坐雕”,淡淡道:“此处名为‘惜菊楼’,惜人归,菊芳满至,说来你的名字是‘菊夕’,倒是还挺相称。”
      “哼!”菊夕嗤之以鼻,不服气呛言:“楚先生在试碧山种的菊花比这里的好看无数倍!”
      钟霓一笑,再次谅下她的无礼。
      “那等我和他省亲之时,定要好好共赏一番。”
      ………………

      钟霓步至惜菊楼院落门边,杨曦躬身礼送,她顿住脚步,问:“杨统卫,你脖子怎么了?”
      刚刚在楼内钟霓就发现他脖子上的抓痕。
      “……回郡主,是……树枝划的。” 杨曦黑着脸,支支吾吾道。
      钟霓偏头近看,细瞅那“划痕”上延至他腮帮,遂“心疼”道:“那你下次注意啊,别那么冲,划破相了都。”
      “谢郡主关心。”

      “对付‘树枝’——”
      钟霓随手从旁捡起一根枝叉在他眼前摇晃,忽停,双腕发力,“啪”一声,枝杈被折断,向他道:“讲究用巧劲,刚折易断,杨统卫,明白么?”
      “明白。” 杨曦抬头看她,仍是丧着脸,欲言又止,“………郡……郡主…… ”
      “嗯?”
      “卑职……已经不是统卫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钟霓才想起来他因失职而降级一事,淡言:“哦,是杨侍卫。”
      “………”

      片时,钟霓嘱咐道:“杨侍卫,过几日,你护送她回试碧山吧。”
      “是…………可这种差事,为何是卑职来?” 杨曦是内府侍卫,护送人的差事郡主通常交由暗卫完成。
      钟霓扔下方才折断的废枝,面含笑色,回道:“因为本郡主看你和她相处的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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