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十二相识

55、湖中游鱼溯回源头 城防又如何

　　第五十五章

　　朱士林不开阁门，无法确定第一现场，楚别情他们只能从抛尸位置着手查起。
　　顺着曲水流觞往上，厌水湖假山石一直到月洞门内，最好的抛尸地就在飞蜓阁，朱士林四夫人的居所。
　　因为整个厌水湖的重新修整就是为了迎娶四夫人，所以飞蜓阁在月洞门后最中心的位置，楚别情到的时候，四夫人正在看书。

　　隔着半透屏风，四娘略略侧脸看到来人，将手里的古诗集放下。
　　“久仰楚少卿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四娘声音很轻很细，脸庞透过屏风，一只眼睛被屏风上巨大的花朵遮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四娘过誉了。”楚别情作揖道：“听四娘口音，似乎不是镐都人？”
　　四娘微微回身，“不是。”

　　事发那天清晨，四娘确实经过月洞门，“那时大夫人要替五娘挑选首饰，说是原定的颈链上一颗珠子有纹裂，要去库房换一换，邀我们四娘同去。”四娘身旁的小丫鬟说道。
　　“大约是什么时间？”
　　丫鬟和四娘对视了一眼，回忆当时的场景，“我也有点记不清了，大夫人的人来找时是辰时，厨房刚送来早饭。”
　　“四娘直接过去了吗？”
　　“没有，我们吃完才去。”丫鬟说：“四娘一直和我在一起，跟什么命案没有关系的！”

　　“惜茶，”四娘制止了她：“休要多话，少卿大人自然知晓。”
　　四娘转而看向楚别情，“楚少卿，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楚别情笑了笑，目光看向四娘手里的书：“敢问四娘在看什么？”
　　四娘看了书页一眼，微微勾了勾唇角：“我在读温飞卿的诗。”
　　楚别情正要点头，四娘补充了一句：“水流花落叹浮生，又伴游人宿杜城。”
　　四娘看上去有些忧愁，漂亮的眼睛望向楚别情，“少卿喜欢温庭筠吗？”
　　“读过，”楚别情道：“楚某先告退了，若案情需要，楚某再来叨扰。”
　　四娘低下头，朝楚别情福了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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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别情看过司业府地图，若要从月洞门后去到库房挑选首饰，是会经过假山石的，楚别情的指尖顺着飞蜓阁画到库房，又把时间写在旁边，后退几步，微微眯起眼睛。
　　若是这样的路线，四娘和大夫人所经之处就多了，因为飞蜓阁在厌水湖中心，四娘想去假山石处非常容易，她是过了一会儿才去闻莺塔找邬以灵的，那么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到假山石抛尸。

　　从司业府出来，楚别情去找了一趟方觅柳。
　　方觅柳今日休沐，正在家里修他那个破凳子，看到楚别情来了，方觅柳有点愣，“楚、楚少卿，您怎么来了。”
　　楚别情不客气地往那个好凳子上一坐：“侍御史大人不忙新政，忙起凳子了？”
　　方觅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连轴转了十几天，今天偷个闲。”
　　楚别情自然知道，不然也不会今天来找他：“想请侍御史一起去个地方，不知侍御史能否赏光呢。”
　　“去哪里？”
　　“群玉山。”

　　“少卿想了解元年之疫的事？”方觅柳坐在楚别情马后，楚别情骑马太快，颠得方觅柳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路来到群玉山，楚别情才说出来意。
　　“嗯，”楚别情从马上跳下，走进群玉村的一片废墟中，他之前自己来过一趟，以为能有些留下来的幸存者，不想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只能去找方觅柳。
　　终于有个人相信他，方觅柳便滔滔不绝起来：“我们群玉山位于京郊，地理位置很好，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这里的人也都朴素勤劳，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像个小小的世外桃源。”那是方觅柳小时候的记忆。
　　“后来村里人就开始生病，有的突然狂躁，拿着菜刀满街撵人，有的萎靡不振身体溃烂，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因为前段时间朝廷征兵，青壮年出去当兵之后带回来的病。”

　　“然后呢？”楚别情急切问道。
　　“这种病越来越厉害，开始传染了，就连老人都染了恶疾，许多卧床多年的老人突然暴起，之后眼珠也掉了，身体也萎缩成一团。”回忆起当年惨象，方觅柳依然觉得心痛不已，难以呼吸，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有人说这根本不是什么传染病，而是山鬼作祟，山鬼住在深山老林中，去砍柴的人吃下山鬼恶毒的诅咒，回来便一病不起。”
　　“之前你说有人听到过山鬼叫喊是怎么回事？”
　　方觅柳对楚别情出色的记忆力表示惊叹，而后答道：“每逢入夜，村里总会响起瘆人的吼叫，这种叫声引来了朝廷，群玉山之疫就瞒不住了，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因为群玉山离京城太近，裘相下令封山，将那些得了病的百姓通通烧死。

　　二人同在朝为官，此事事关裘相，方觅柳不敢宣之于口，楚别情却想到事情关键：“去处理的那些士兵，有被传染的吗？”
　　这个问题方觅柳从未想过，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没听说呢。”

　　楚别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侍御史陪我走这一趟。”
　　方觅柳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只是少卿问及此事，可是觉得有蹊跷？”
　　楚别情看着方觅柳的眼睛，含着笑，“没有。”
　　方觅柳明白过来，“我也就随便问问。”

　　正要上马，楚别情停顿一下，说：“既然到了群玉山，不如一道去拜访一下尊翁。”
　　方觅柳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楚别情解释道：“上次群玉山相遇，你与寻霰也去祭祀。”
　　方觅柳完全没想到楚别情会提及这个，看上去有些慌乱，“不、不必麻烦楚少卿了……”
　　“走吧，”楚别情却已翻身上马：“是在山顶对吧？”
　　方觅柳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楚别情和方觅柳站在一处坟茔前，楚别情看着空无一字的墓碑，方觅柳解释道：“父亲生前叮嘱，死后不留姓名。”
　　楚别情点点头，跪下上了三炷香，礼毕，他问：“令尊也是群玉山人？”
　　方觅柳下意识答：“不是。”想了想又改了口：“呃……是。”
　　楚别情看向他，方觅柳也觉得自己回答得有点奇怪，只好实话实说道：“父亲并不在群玉村出生，年轻时来了这里。”
　　“什么时候来的？”
　　楚别情问得很随意，导致方觅柳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问什么，只能谨慎答道：“彼时方某尚幼，并不知晓。”

　　楚别情笑着扭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方觅柳，方觅柳“轰”地一下红了脸，慌张问道：“怎、怎么了？”
　　他害怕楚别情，楚别情的眼睛太精太毒，让方觅柳感到无所遁形。
　　楚别情凝视他良久，这才笑道：“没什么。”

　　方觅柳始终提着一口气，楚别情却没再问了，一路给他载回东街这边。
　　天已擦黑，方觅柳跳下马跟楚别情告别，楚别情看了一眼屋顶，“还漏雨吗？”
　　“好多了。”

　　草屋上方露出浅浅月牙，淡银与浅蓝的天际交映生辉。
　　楚别情辨认了一下：“那边是西方？”
　　方觅柳扭头看了一眼：“是，怎么了？”

　　楚别情望向东城墙那边，又看了眼方觅柳的屋顶。
　　——“你这房子，水灌进来的方向和地势低洼之处根本就不一样。”
　　——“两三个月前吧，就经常进水。”

　　——“我们老爷对四夫人情真意切，三月前重修厌水湖就为了迎娶四夫人。”
　　——“城墙上破了一个洞，护城河里的水从外面倒灌进来。”
　　——“若不是雨下得太大，根本发现不了。”

　　看完整个地势，楚别情忽然懂了，“房子的后巷，是司业府吧。”
　　方觅柳说：“是，走起来离司业府很远，其实距离很近，只是因为在不同的街巷。”
　　“原来是这样。”楚别情略低下头，沉思片刻，对方觅柳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侍御史，再会。”
　　“啊……好。”方觅柳冲那个背影摆了摆手：“楚少卿慢走。”这句话他应该没有听见。

　　“什么？朱士林为了引活水入府，竟然在城墙上开了个洞？？”梅馥纶觉得太不可思议，把楚别情的话重复一遍之后还是不敢相信。
　　“这只是我的猜想，还没得到证实。”但是楚别情认为，基本就是这样。
　　“那岂不是把城防当儿戏？！”
　　苏序冷笑道：“镐都权贵如此奢靡，单看那司业府里便如蓬莱仙境，城防又如何，都比不过这些人自己享受。”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梅馥纶坚定道。
　　“可不可能的，晚上我去看一下就是了。”楚别情说。
　　梅馥纶挑眉：“晚上你还要去司业府？那我去通报他们一下。”
　　“不用，”楚别情看向梅馥纶，缓缓道：“我要夜探司业府。”

　　苏序说：“少卿——”
　　楚别情笑着说：“朱士林要找的东西，至今下落不明，我去帮他找一找。”